第65章 不長教訓

雲滿霜趕至涼川城下。

他並未著急進城,而是停下腳步,調息真氣,眯起虎目望向城內。

身後,晏南天與眾侍衛陸續趕來。

只見整座城池上方籠罩著肉眼可見的青黑怨氣。

幽綠晦暗,彷彿一道又一道濃稠的飄紗,緩緩在半空拂動。

城中一片混亂。

塵泥翻開,屋舍傾塌。火光下,清晰可以見到遍地簌簌爬動的枯骨。

一聲慘叫傳來。

伴著這聲淒厲至極的慘嚎,周遭就像驚起鴛鷺那般,高高低低響徹一片驚叫。

大約是枯骨當眾襲擊了一名受害者。

雲滿霜打了個手勢。

親衛立刻結起三角陣形,以尖刀之勢拱衛在大將軍左右,破入城中。

晏南天輕輕頷首,追在雲家軍身後進了城。

掠過城門,眾人俱是一怔。

只是穿了個城牆的功夫,城中竟是景象劇變。

半空不再有壓頂的黑青怨氣,地上也不再有簌簌爬動的枯骨。

黑暗中的火光與尖叫的百姓盡數消失不見。

只見眼前瀰漫著及膝的灰白薄霧,放眼望去,竟是一座寂靜破敗的死城。

殘垣斷壁覆著積年塵灰,似是曠了很多年。

回頭一看,城門入口已隱入霧中,消失不見。

*

溫暖暖驚恐地發現,眼前的一切都在褪色。

先是案桌上的燈。

那豆黃的火光一點一點變成灰色,分明火焰還在,卻已經看不出任何溫度。

隨後便是門、窗、桌。

所有的一切,都在從彩色變成灰白。

她慌亂起身,被她推開的那張藤椅竟在手掌之下一寸寸化成散落的飛灰。

屋中那些生辰禮物全都消失了。

牆壁像流淌的灰色瀑布,自上而下降落。

庭院中的樹彷彿被火燒過,只剩下焦灰的主幹,放眼望去,整間趙宅已是廢墟。

「來、來人啊!」

驚慌失措間,餘光忽地瞥見一抹濃烈的色澤。

一支黑底紅毛的鶴筆。

案桌消失了,深紅木匣消失了,它還在。

溫暖暖後知後覺想到了那個怪人趙宗元留下的信。

「有危險……奇怪的地方……心願,成真?」

她下意識握緊了它,瑟縮著肩膀,一步一步往外走。

灰白的霧氣漫了過來,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

心頭驀地湧起了滔天恨意。

被丟下了,又被丟下了。

憑什麼?憑什麼啊!

自己明明、明明和雲昭一樣,身上流淌著貴族的血!

憑什麼每個人都看不起自己?憑什麼每個人都愛雲昭?憑什麼!

她恨恨攥緊手中那支鶴筆。

連一個遠在千萬裡外的罪人,也心心念念惦記著雲昭的生辰。

「就因為我出身沒她好,就不配被人真心對待?憑什麼!」

「我的心願嗎?我恨不得你們這些賤人都去死!統統都去死!」

「尤其是雲昭那個賤人!讓她去死!」

一想到雲昭,溫暖暖心間陰潮的恨意便翻湧不息。

她握緊那隻鶴筆,疾疾走到一面灰白斷壁前,抬手便要寫。

「讓她死……」

落筆之際,她驀地停住動作,眸光劇烈地閃。

「不,她才是趙宗元心心念唸的小侄女,就算真有什麼怪力亂神夢想成真,趙宗元留下的東西也未必會殺她……」

咬牙片刻,雙眼忽地一亮。

「對!」

她眸中閃動精光,急忙抬手,飛快地寫下一行字。

【我做雲昭,雲昭做我!】

「有本事你就幫我實現心願啊!讓我擁有尊貴出身,享受萬千寵愛!讓她嚐嚐被所有人輕賤是什麼滋味!」

廢墟間奔來一道人影。

溫暖暖心頭驚跳,驀地收聲,扔下鶴筆,拔出侍衛留下的匕首舉在身前。

近了,近了……

薄霧被踢散,方才給她匕首的侍衛匆匆奔了過來。

溫暖暖急切上前:「找到人了嗎?」

侍衛對上她的視線,愣了下,停在原地行了個禮:「雲小姐您回來啦?不知殿下可曾與您一道回來?」

溫暖暖:「……」

她呆滯地看著他:「你、你叫我什麼?」

「啊,屬下失誤。」侍衛連忙糾正稱呼,「太上神妻。請恕罪。」

半晌,溫暖暖驀地回神,長長倒吸一口涼氣。

她、她真的變成了雲昭?!

她結結巴巴開口:「我、我……」

侍衛微微蹙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溫暖暖急忙閉上嘴巴,剛想咬唇,想到雲昭從來不曾咬唇,硬生生忍住。

「我也找不到殿、晏……南天。」

第一次直呼那個人的名字,心頭既驚懼,又狂喜。

侍衛點點頭,順嘴問了句:「您可曾見著那側妃?」

溫暖暖頓時咬緊了牙根。

聽聽這語氣,一個下人,都敢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什麼叫「那側妃」?

溫暖暖冷聲道:「不曾。」

侍衛輕哦一聲,拱手:「那屬下告退了。」

「等等,」溫暖暖眸光微閃,模仿雲昭的神態語氣,「你得護著我,一道去找人。」

她攥著掌心,緊張地盯著對方。

侍衛倒是很高興,一口答應了下來:「好哇!」

他大步走到前面帶路。

他一邊提醒她留意腳下碎石,一邊回頭對她說道:「許久沒找到機會與您說話了。我嬸嬸那事兒,還得再謝謝您!」

溫暖暖不

知道是什麼事(),只含糊地嗯一聲應付過去。

侍衛嘆道:您是大好人2(),我們殿下沒福氣。」

溫暖暖撇了撇嘴。

不過是拿點小恩小惠收買人心罷了,也就這些下人眼皮子淺,輕易就被收買了。

很快,兩個人順利離開了變成廢墟的趙宅。

外面一片死寂,沒有骷髏,也沒有人聲。

也不知道該喜該愁。

侍衛行前探路,越走越納悶:「這城池佈局,與白日里不像啊……而且這建築風格……怪。」

最明顯的怪異處,便是每條街道都能看見的祈神臺。

神明已經離開世間三千多年,人們早已不再隨時隨地向神靈跪拜祈求了。

溫暖暖發出疑惑的鼻音:「這裡,是有一點眼熟。」

什麼時候見過?

二人在灰白的廢墟里繞了許久,沒見到人,也沒找到出城的路。

「噓。」侍衛忽然身軀緊繃,平抬一隻手臂護住溫暖暖,帶著側身避到一面牆壁後。

交錯的腳步聲從左右兩邊岔道同時傳來。

溫暖暖緊握匕首,屏住呼吸。

「呼——」

一道風風火火的身影衝散薄霧。

雲滿霜!

他從左面岔道大步踏出,虎目一眯,望向右邊道口行來的人。

「那邊有無發現?」

「無。」

正是兵分兩路探索「鬼城」之後在此地碰頭的雲滿霜與晏南天。

侍衛輕舒一口氣,從藏身處掠出。

「殿下!大將軍王!」

晏南天回眸瞥這侍衛一眼,輕輕頷首,示意他歸隊——晏南天已經全然忘了這人是留在趙宅保護溫暖暖的,根本沒過問半句她的安危。

溫暖暖咬住唇,心下先是一恨,然後浮起竊喜。

她現在,已經不是溫暖暖了呢。

她眸光微閃,在侍衛拱手說到她時,她攥著掌心,緊張地走出藏身處。

晏南天立刻雙眼一亮,望了過來。目光灼灼,燙得她心間一跳。

她死死抿住嘴,按捺住咬唇的衝動,一步一步走向這兩個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雲滿霜輕舒一口氣:「昭昭來了就好。」

見這廢城古怪,他一直懸著半顆心,生怕閨女進來之後找不著人。此刻碰了頭,總算是把心臟安安穩穩放回腔子裡。

溫暖暖抿緊唇角,心下又湧起一股恨意。

根本就沒有半個人關心自己!他們就只知道雲昭!永遠只知道雲昭!

到了近前,二人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勢將她護住。

晏南天皺眉對雲滿霜說道:「我觀這廢城,不似今朝,倒像是諸神時代的遺址。」

雲滿霜點頭:「我也覺得。」

晏南天又道:「定是陸任以迷陣阻攔你我,以免誤他好事。」

——凍屍上找到了陸引的腰牌,所以操縱這

()怨魂陣的人只能是陸任了。()

雲滿霜深沉點頭:我也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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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知該如何破陣。」晏南天輕啊一聲,偏頭望向溫暖暖,「陳平安沒與你一道入城?他興許能知道點什麼。」

溫暖暖心下一驚,將手指攥得更緊,緊張地回道:「我不知道。」

晏南天:「……」

他摸了摸鼻子,瞥了眼她繃得嚴肅的小臉,只以為自己哪裡又惹著了她。

雲滿霜也問:「昭昭,你怎麼看?」

溫暖暖不敢看人,緊咬牙根,搖了搖頭。

雲滿霜:「……」

他也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小魔王哪裡又不爽了。

溫暖暖下意識靠向晏南天。

本想伸手拽他袖子,指尖觸到那冰涼氅衣時,忽然頓住。

不、不可以。

雲昭從來不拉他袖子。

她蜷回手指,緊繃著嗓子,大膽叫他:「晏…南天。」

他似乎驚了下,轉身回眸望向她:「嗯?」

她不必與他對上視線都知道,他望向她時,眸光一片溫柔,唇角滿是歡喜。

她的指甲不由得深深掐進掌心。

他這樣的人,竟能這麼卑微……這麼卑微……

她低著頭,眸光微微地閃。

晏南天俯身,聲線低沉溫和又耐心,彷彿在哄她一般:「怎麼了?」

溫暖暖心都碎了。

她咬了咬牙根,垂著眸,一字一頓道:「如果沒有了她,你是不是就會對我一心一意?」

晏南天周身一震,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來不及細思,他急促開口向她剖白:「我定會……」

她打斷:「你別說!我不信。」

晏南天后退半步,眸中浮起一絲慘笑。

是了,他讓她失望過太多次。

他定了定神,緩聲開口:「我會向你證明。」

她忽地冷笑了下。

他垂眸,她卻不肯看她,眼底有濃濃的自嘲。

晏南天猶豫著探出手:「阿昭……」

溫暖暖疾步退開,別過臉:「我自己走!你別管我!」

晏南天不敢逼她太緊,手指微蜷,心下一陣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阿昭,你若肯回頭,別說一個溫暖暖,便是讓我殺了我自己都行。’

*

涼川城外。

「這就是枯骨怨魂陣嗎!」陳平安激動到跳腳,「我竟然親眼見到了,有生之年!有生之年!」

雲昭:「……」

她問:「怎麼破陣知道嗎?」

陳平安道:「破陣自然是要找陣眼!找到那個陸什麼,殺了他就對了。」

「行。」雲昭點點頭,提步便掠了進去。

「哎,哎?」陳平安跺腳,「性子也恁急躁,人家話還沒說完——這霧氣怎麼好像也是個迷陣,容我再仔

()細端詳端詳呢……」

鬼神幽幽瞥他,路過身邊時,拎起霜白如骨的手指,撫了把他的頭。

陳平安只覺後脖一涼:「嘶!」

雲昭踏進城門便覺兩眼一花。

她恍恍惚惚回過神,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正中。

灰白的殘垣斷壁,看著很是有些年頭,也不像今朝的制式。

漫天怨氣不見了,火光不見了,骷髏和百姓也都不見了。

似乎是進了個重疊在涼川城裡的迷陣。

她剛把周遭打量一遍,就見左邊灰牆後面驀地伸出個腦袋。

是一名眼熟的東華宮侍衛。

四目相對,侍衛眨了眨眼:「側妃?總算找到你了。」

雲昭:「?」

雲昭:「你叫我什麼?」

侍衛眼角跳了跳。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擺譜。

他嘆口氣,繃起臉,正色給她行了個禮:「側妃娘娘!」

雲昭指著自己鼻子,啼笑皆非道:「你再重複一遍?」

侍衛忍氣吞聲:「……側妃,娘娘!」

雲昭眯眼覷他臉色,發現對方一本正經,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這人把她認成溫暖暖?怕不是瞎。

唔,不對,應該是這個鬼地方有問題。

雲昭挑了挑眉。

侍衛道:「我帶您去與殿下匯合。」

「不必。」雲昭若有所思,「你指個方向,我自己去——你只管辦你的事。」

侍衛愣了一瞬,「是。」

指完方向,侍衛納悶撓頭。

奇怪,這個溫側妃……怎麼好像有點眼熟。

他搖搖頭,摁下了奇形怪狀的念頭——看著溫側妃眼熟難道哪裡不對嗎?

*

雲昭踏著破敗的道路往前走。

不多時,便遠遠見到了一隊人馬。

雲滿霜和晏南天帶隊搜查廢墟,溫暖暖也在其中。

只見溫暖暖特意避著旁人,走在隊伍邊緣。

雲滿霜回頭叫她「昭昭」,她只裝作聽不見,手指揉著衣角,眼睛四下閃躲,裝出一副認真探查的樣子。

雲昭:「嘖。」

原來如此。

在旁人眼裡,她跟溫暖暖互相交換了身份。雲昭變成了溫暖暖,溫暖暖變成了雲昭。

通了。

「原劇情」中,溫暖暖慫恿旁人,幫著她殺掉了「溫暖暖」——也就是真正的雲昭。

雲昭氣笑。

真好笑,她這個真雲昭想殺溫暖暖時,晏南天那個狗男人百般捨不得。

這會兒他倒是斷情絕愛了?

她站在遠處,眯著雙眸,冷眼打量那一隊人馬。

餘光忽然瞥見一身華貴精美的綠繡袍。

鬼神來了。

他徑直落到溫暖暖面前,俯身,盯她。

雲昭陰惻惻勾起唇角。

‘有本事你也幫她來殺我。’她心下冷笑(),lsquo;我死了必定變成厲鬼△()_[((),將你們……’

眼前忽一花。

挺拔瘦高的鬼神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她面前。

他驚奇地挑著眉,俯下.身來看她。

「完了。」他垮下臉,垂頭喪氣,「我媳婦,變這麼醜,差點沒認出來!往後日子怎麼過!」

雲昭:「……」

她唇角微抽,想氣又想笑。

他不動聲色轉了轉眼珠,本想給那個瞎眼前任上點眼藥,但是想到老丈人也在那邊,只能恨恨作罷。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只道:「沒事,我會自己想通,不嫌棄你醜。」

雲昭:「……」

她問:「你怎麼一下就認出來啦?」

他挑眉壞笑:「你猜。」

她若是猜什麼心有靈犀命中註定,他就果斷預設。

雲昭:「溫暖暖看不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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