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欲罷不能

雲昭雙眼不自覺睜大,瞳仁像倒放的煙火,寸寸向內收縮。

東方斂的話音緩而重。

他說,是我。

落在這處密閉的空間裡,卻無一點回聲,他彷彿與周遭深淵般的黑暗徹底融為一體。

冰冷危險的壓迫感無孔不入,令人骨縫生寒,肌膚顫慄。

她的眼睛依舊無法適應這裡的光線,連他的輪廓都看不見。

她只本能地感覺到,他似是無聲離她更近了些,拎起指骨……

肩膀上傳來熟悉的一痛。

陽光陡然刺眼。

烈日當空,微風徐來。

廣闊的江面時不時拂起清波,大江兩岸密密擁擠著人潮。

乍看似是熱火朝天的景象,入耳卻是震破鼓膜的、淒厲至極的哀嚎。

嘶啞、恐怖、痛苦、非人……

一個人發出這樣的聲音足以讓人心頭慼慼,骨若爪撓。更遑論是十人、百人、千人、萬人……百萬人!

遍野哀聲衝破雲霄,驕陽之下,竟是一幕活生生的煉獄幽冥。

黃泉路上也絕不會有如此慘狀。

千里江畔,無論男女老幼,個個肌膚龜裂,雙眼乾枯通紅。

人們伏在江邊大口飲水,但卻越飲越渴。

「救命……救……救……」

「好痛苦……好難受……」

難以言喻的煎熬苦楚令人絕望至極,有人遍地翻滾、抽搐痙攣,有人神智不清,硬生生用指甲撕開了自己的喉嚨。

如此慘烈的一幕竟也無人側目——所有人都在無邊的痛苦地獄中掙扎,不得解脫。

江上時不時漂過幾具屍體。

乾渴與窒息的雙重痛楚清晰地殘留在屍身臉上,扭曲的五官、睜裂的眼角、僵硬如死雞爪的斷指……

雲昭輕吸一口氣,只覺空氣乾燥若火,掠過喉嚨與肺腑,帶起一整道澀辣的痛。

千里大疫,伏屍百萬——史書上只是冷冰冰一句話,不曾想親眼所見,竟是如此觸目驚心。

一張張痛苦鮮活的臉,都是一個個與她一樣有血有肉的人。

年輕的母親強忍著痛苦,把早已乾癟的乳,塞進嬰兒l無力吮動的小嘴中。

懂事的孩子咧著全是乾裂血紋的唇,用力搖頭,安慰父母自己不難受。

「大慈大悲的神仙菩薩,天地人皇,求求了……」

「救命啊,救命啊!」

「求求神佛,渡我苦厄……」

來的卻是魔神。

他從南面行來,提著長劍,緩緩沿江踱步。

劍上有血。

在他身側,陽光也失去了溫度。

他像行走的深淵,所經之處,冰冷恐怖的氣息悄無聲息地蔓延。

人群彷彿被扼住脖頸,微微倒抽著涼氣,一時竟連哀嚎都不敢。

「魔……魔神……」

「難

道他是來救……」

風過他身畔,同樣失去了溫度。

黑色斗篷在身後輕輕飛揚,握劍的五指漸次鬆開,然後一根一根緩緩敲下,重新握緊。

就在那隻顏色冷白、骨筋堅硬的右手徹底握緊黑色劍柄的那一霎——

恐怖強大的威壓轟然爆發。

他低低笑嘆:「我來殺人了。」

雲昭只覺周身陡然一凜,頭皮緊繃,危機感如山崩海嘯般襲來。

她看不見他動作。

每一個死去的人都看不見他動作。

彷彿幽冥降臨人間,森然的陰影瞬間籠罩千里江畔。

死神過境,屍橫遍野,只餘一片寂靜死地。

百萬生靈在他面前竟如螻蟻。

雲昭瞳孔急遽收縮,有一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也被殺機鎖定。

彷彿被深淵凝視。

刻骨寒意滲入魂魄,極致的恐懼滅頂而至。

她一時竟無法分清究竟是幻象中的無情殺神向她瞥來淡漠一眼,或是真實世界裡的非人陰神對她起了冰冷殺心。

原始本能在瘋狂叫囂提醒——會死!會死!!會死!!!

那一霎,雲昭呼吸急促,心口彷彿炸開了細密的閃電與火花。

無法抑制的戰慄感席捲周身,一浪又一浪,後腦生寒,脊骨發顫,指尖麻癢。

她不禁輕撥出聲:「啊!」

「……」

眼前驀然暗下。

心跳停滯,五感消失,她一時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耳尖忽有冰冷觸感。

清冷帶笑的嗓音落入耳廓:「怕我?」

雲昭周身不自覺劇烈一顫,旋即,心臟在胸腔中失控狂跳。

她幾乎快要喘不上氣,渾身酥麻得厲害,雙腿站立不穩。

她用力睜大雙眼,側眸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看清楚了?」他語聲帶笑,卻透著難言的淡漠,「不要心存僥倖,我不是你以為的樣子。人是我殺的,不周山是我推的,我被封印,總有原因。」

黑暗之中,她什麼也看不見。

他輕笑一聲。

「再與我同行,怕你鑄成大錯。」他說,「此刻收手,來得及。」

她感覺到某種實質般的冰冷注視離開了她的身體。

他在她耳畔,漠然落下一個字:「走。」

他緩緩退開,給她機會,放她走。

他擁有非人的速度。

直覺告訴雲昭,只要他此刻抽身而去,她這輩子再也別想碰到他一片衣角。

她思緒混亂,心膽仍在發顫,這一瞬間卻反應奇快,陡然探出雙臂,擁向身前,「我不!」

她看不見他的輪廓,只知道指尖劃過了一件質感極其華貴的袍子。

她疾疾向前傾身,擁住他冰冷堅硬的身軀,雙手緊緊攥住他身後的衣料,怕他跑了。

她踮腳偏頭,急

切想要對他說話。

她腦袋裡閃動著凌亂的思緒。

他是世上最好看的男人。他那麼強,強到令人本能驚懼。他是太上,又是魔神,像個誘人的謎團。他那個……好厲害,叫人慾罷不能。她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她不要收手。他也不要走。

千言萬語湧到嘴邊,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唇卻意外觸到了他的側臉。

堅硬冰涼的皮膚,好像質地上乘的冷玉。

剎那間,雲昭腦海裡諸般念頭不翼而飛,她怔怔地,鬼使神差地,啄了他一下。

「……」

*

釋放疫病害人的中年男子被原地擊殺。

醫館封禁,懸上禁幡。

眾人撤向宿北府衙。

晏南天看上去還挺正常,有模有樣地指揮全域性,進入府衙之後,甚至還有閒心為各路人馬安排了一下食宿。

只是……

他靜淡地笑著說道:「你們宿北的炙肉,阿昭惦記許久了,備上兩爐,送我廂房來。肉要肥瘦相間,再備些老蜂蜜。」

眾人面面相覷。

溫暖暖怯生生拽他衣袖:「夫君……」

晏南天緩緩垂眸,視線晃了下,看清她的模樣,眸色頓時冰寒:「滾。」

老趙看出他是真動了殺心,趕緊上前帶走了溫暖暖:「側妃請隨我來,殿下已經為側妃安排了住處。」

溫暖暖一步三回頭,咬唇不甘:「我、我……」

他明明都捨棄雲昭選了她,怎麼就是不肯面對自己的心?

晏南天笑著望向身後:「阿昭呢?」

親衛頭疼不已,硬著頭皮上前稟道:「太上帶走了神妻,她定會安然無恙。」

晏南天很有風度地頷首:「好。」

他獨自走進廂房,雙手闔上木門,轉身走出兩步,胸口忽然悶悶一震,竟是噴了口淤血出來。

他嗆咳出聲,半跪在地,瞳仁激烈抖顫。

被刻意忽略多時的畫面一幕一幕撞進眼簾。

他單手掩住半邊臉,膝蓋磕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腦海中瘋狂覆盤。

為什麼下意識拉開了溫暖暖?

為什麼當時,竟忘掉了阿昭?

這兩個人在他心中根本沒有半點可比,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阿昭是心頭至寶,溫暖暖什麼也不是。

「不,不對。」晏南天隨手把掌心染到的血抹上眼皮,瞳仁劇烈震盪,「我根本,沒有看見溫暖暖。我當時眼中,根本沒有看見溫暖暖。」

他當時根本就不是衝溫暖暖而去。

那他……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他本能地撲上前去,究竟為的是什麼?

欲往深想,心臟卻忽然一悸,腦海裡傳出尖銳刺痛。

雙耳彷彿被一根細線扎穿,這根細線狠狠刮過他的腦仁,撕裂般的嗡嗡銳鳴在左右耳之間迴盪。

「不對,

不對。不是這樣的,阿昭,真的不是這樣。」

晏南天再度嗆咳,星星點點的血漬灑落地磚,我怎麼可能為了那樣一個東西扔下你,我怎麼可能。錯了,哪裡錯了,一定有哪裡,大錯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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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蹌著緩緩起身,走到案桌前,跌進藤木太師椅中。

「阿昭一定傷心了。」他喃喃自語,「我又讓阿昭傷心了。我怎麼,又讓阿昭傷心了。」

他用力閉上雙眼,用掌根重重壓著眼眶。

救溫母,娶溫女,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滅湘陽。

從一開始到現在,他心下目標都很清晰,也很堅定。

哪怕溫暖暖貌若母豬,他的計劃也不會改變。

他確定,自己對溫暖暖只有厭惡,絕無男女之情。

絕對沒有。

溫暖暖是不能死,但那根本不足以與阿昭的安危相提並論。

倘若阿昭死了,自己餘生也將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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