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遇人不淑

陳平安震驚地盯著雲昭,瞳仁在眼眶裡一頓猛顫。

瞧瞧她這演得,簡直就跟真的一樣!

只見雲昭氣急敗壞地跳著腳,一邊痛罵晏南天,一邊返身想往正在倒塌的太上殿裡面撲。

親衛及時攔下了她,勸道:「大小姐不可,裡頭危險!」

雲昭眼淚說掉就掉,傷心得像是死了相公一樣:「他的神像都被壓在下面了……嗚嗚嗚我可憐的太上!」

親衛純樸地安慰她:「大小姐不用難過,這個壞了就壞了吧,行天舟上不是還有一個好的嗎?」

雲昭:「……」

你這麼會說話,很影響我發揮啊。

「轟隆——」

整間太上神殿徹底崩塌,殿頂轟然砸落,揚起了十丈濃塵。

金磚玉瓦、檀柱碧窗紛紛化為富貴粉屑,只留下一片斷壁殘垣。

眾人護著雲昭疾疾後撤,站到遠處,呆呆看著塵埃落定、遍地凋零。

雲昭拔劍四顧:「晏南天!你敢公報私仇,毀我太上廟!」

她怒髮衝冠,氣到冷笑連連。

「晏南天你給我滾出來!晏南天!」

陳平安只覺一陣窒息。

他用力揪住遇風雲的衣袖,深深吸氣。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這是上了多大的一艘賊船——當著太上的面炸他的廟不說,還公然顛倒黑白。

蒼天啊!大地啊!這麼作死,能不能別帶上本公公?

「沒事的,」遇風雲好心安慰他,「炸廟算什哞,她連神都瀆。」

陳平安失魂落魄:「咱們太上,遇人不淑!」

*

晏南天一行灰頭土臉從地底出來時,外面已經圍滿了一眾來勢洶洶、興師問罪的宿北官兵。

炸廟動靜太大,根本不可能瞞得過人。

看見那片廢墟,晏南天身後的侍衛頓時腳軟了好幾個。

「闖、闖大禍了……」

順德公公臉上胖肉直抖。

方才他護著殿下進入地宮,開啟祭壇中心最後一道封印時,變故陡生——周遭所有封印竟然同時崩潰。

霎時地動山搖,天塌地陷!

當真是嚇死個人。

不幸中的萬幸是,魔神確實已經化作歷史的塵埃,被封印的骨灰罈中只餘一件太上當年留下的舊物。

眼見地宮要塌,實在沒辦法,只能先把魔神的骨灰罈抱上來再作打算。

萬萬沒想到上面竟是這麼個慘狀。

太上廟都沒啦!

順德公公手一抖,差點兒嚇扔了骨灰罈。

陳平安及時湊上前來,清秀的面龐上堆滿笑容,嗓音諂媚得不得了:「乾爹,兒子替您拿。」

順德恍惚看了對方一眼,嘆道:「還是你最孝順了!」

陳平安快樂抱走骨灰罈。

低頭一看,這回是根平平無奇的舊衣帶。

廟不是自己炸的,古董卻到了自己手上——這波穩賺!

*

另一邊,本就焦頭爛額的晏南天好不容易鎮住宿北官兵,還沒喘勻一口氣,便對上了雲昭冷笑的眼睛。

「氣性這麼大?」她毫不客氣地嘲諷他,「怎麼,幹不掉情敵,掀屋子報復?」

晏南天:「……」

他只能嘆息著再解釋了一遍:「當真與我無關。」

雲昭:「呵。」

晏南天告訴她:「我抵達地宮祭壇時,封印並未鬆動,一如二千年前——這裡並不是瘟疫源頭。」

「哦,」雲昭道,「那你的意思,源頭是平南那座太上廟?我們現在出發?」

晏南天額角青筋直跳:「……」

他咬牙,一字一頓,「我沒有這個意思。」

今日這事已經很難善了,要是在他手上再毀一座廟,怕是連二庶人那裡也容不下他。

「殿下不必太過憂心,」順德公公勸慰道,「方才殿下每一步驟都是照著祖傳法印來的,即便出了意外,那也不是殿下之過啊——左右魔神已經灰飛煙滅,咱求得太上尊者寬恕,再將殿廟重新修葺復原,應當也沒什麼大差錯。」

聞言,晏南天眸光忽然一定,若有所思。

雲昭心道:‘哎呀,不好!順德提醒了他,他怕是要起疑心。’

她不動聲色觀察晏南天。

這人倒是極能忍、極能裝,他隻眼角微微跳了跳,並未表現出異色。

甚至都沒試探一句——「阿昭上次在臨波府還願時修葺了太上廟?」

「魔神既然已經灰飛煙滅,」晏南天緩聲慢道,「那麼問題必定不是出在地宮,再去別處的太上神殿,恐怕意義不大。阿昭覺得呢?」

雲昭若無其事地點著腦袋:「嗯。」

晏南天忽然看向她:「嗓子怎麼有點啞?」

雲昭:「哦,剛才罵你罵太久。」

晏南天:「……」

*

進入宿北,聞著街道上濃郁的醋精味,看著一處處封禁與白色疫幡,眾人心臟與腳步都變得沉重。

雲昭體貼道:「不想往前的,可以回行天舟陪太上。」

炸廟之後她就沒看到那個鬼神。

想來那段記憶並不美好,讓他有點自閉。

這時候有人在身邊陪他的話,大概可能也許會好一點?

雲昭回憶著東方斂那副寂寞的鬼樣子,大膽猜測:「他應該很期待有人回去!」

不說還好,這一說,原本已經瑟縮不想往前的溫暖暖立刻緊走幾步,追到晏南天身邊,驚恐地拉住他的衣袖。

雲昭:「?」

怎麼,她家太上有這麼不招人待見?

晏南天正在與宿北官員說話。

陡然被溫暖暖拽住袖子,臉色不禁有點難看。

他緩了片刻,重新續上思路。

宿北府衙此次應對大疫

還算及時得當。

醫館訊息一經上報,府衙立刻便派出人手,連夜緊急排查,該封的街巷第一時間便封上了。

雖有擴散,萬幸沒有失控。

事後,當地官員反應過來這就是二千年前伏屍百萬的大疫,當真是一頭冷汗、一陣後怕——倘若當時懶一下或者大意一下,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都護衙門處置得當。」晏南天頷首道,「待平定大疫,孤為諸位請賞。」

宿北官員苦笑嘆息:「卑職先謝過殿下啦!唉,只望太上保佑,此次能夠平安度過。」

雲昭揚了揚下巴,問道:「聽說你們這兒有個什麼仙宿神女轉世?怎麼回事?」

一提到這個人,幾名年輕的官員頓時露出點欽慕嚮往之色。

「她叫陳楚兒,是一位醫女。」青衣副史面色微赧,「陳醫女精通醫理,熱心腸,救助過許多人。神女轉世什麼的,只是因為很多人都喜歡她,就那麼一說。」

另一名官員也嘆道:「此次出事之後,陳醫女一直在不眠不休配製藥膳,人都快累垮了,大夥怎麼勸她都不肯歇息。」

雲昭挑眉:「她長得很好看?」

眾人齊齊點頭:「好看!求娶陳醫女的小夥子都從宿北排到平南了,就連鉅富湘陽氏的那位小公子也時常往咱們這兒跑!」

雲昭:「哈。」

好一個不要臉皮的湘陽敏!臉都丟到千里外!

楊姓都府偷瞄著晏南天,拍了個很沒眼力的馬屁:「殿下龍章鳳姿,說不好正是仙宿小神女的真命天子呢。」

一聽這話,溫暖暖頓時氣紅了眼眶。

她咬住唇,委屈巴巴地盯向晏南天,偏生晏南天根本沒有半點駁斥之意,只淡淡地笑著,很有風儀的樣子。

另有一人也附和著拍起馬屁:「倒是真沒見過第二個像殿下這般的如玉郎君了。」

「是啊是啊,」又有一人道,「確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

溫暖暖在一旁聽得臉都青了。

她還牽著他的衣袖呢,這些人都是瞎了嗎!

她難道與他就不是天生一對?!難道自己就真不如那個什麼陳楚兒生得好?!

溫暖暖忿忿地、下意識地望了雲昭一眼。

她本以為雲昭也會很不爽,沒想到雲昭竟然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彷彿完全沒有被冒犯到。

雲昭:太上那張臉才跟我天生一對,晏南天哪根蔥。

溫暖暖憋悶片刻,忍不住開口:「清白良家,哪個會喜歡成天拋頭露面,招惹一大堆狂蜂浪蝶圍著自己?我看八成也不是什麼好的。」

眾人瞥見她拽在晏南天衣袖上的那隻手,悻悻住了口。

晏南天臉色不禁又難看了二分。

「前方便是醫館了。」青衣副史忍不住替陳楚兒說了一句,「陳醫女懸壺濟世,自然免不了要日日與人打交道,不比深閨婦人修什麼無聊婦德,只用得著討好一個夫君。」

雲昭:「

噗哧。」

她不禁又好笑又好氣。

本來一心想找陳楚兒麻煩的,被溫暖暖這麼一攪合,都快提不起那個勁兒了。

再往前幾步,便能聽到醫館中人聲鼎沸。

雲昭看熱鬧不嫌事大:這麼多人,都是來看仙宿小神女的嗎?」

仔細一聽卻不對。

原來是有人上門鬧事。

一群男人把一名身材婀娜的女子堵在醫館角落裡。

瘦瘦高高的白淨男人恨聲道:「陳楚兒!我都為你休了糟糠之妻,你竟跟我扯什麼對我沒那種意思!沒那種意思你在藥方子上貼什麼桃花!沒那種意思你大清早非把溫熱的湯藥送到我手上!」

另一個青年暴跳如雷:「每次摸脈都要摸我大半天!我說想娶你,你也沒拒絕啊!我都推乾淨了父母給我說的親,你卻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病人?!」

年輕最大的男子更是氣憤:「你說看不上那些輕浮的年輕人,就喜歡年紀大穩重的,每日路過我鋪子都給我拋媚眼。因為你,我兒子女兒都與我斷絕了親緣,你現在竟說不知道我是誰?你知不知道我兒女出了什麼事!」

男人們越說越氣,把陳楚兒逼在牆角,開始動手動腳。

「不是很愛摸我嗎?怎麼不摸了!」

「哥幾個被你騙得那麼慘,今日怎麼也得找回來!」

遠遠一聽,大致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溫暖暖幸災樂禍道:「我就知道,這種人就是吃著碗里望著鍋,騎驢找馬,到處吊人家胃口,不要臉!」

雲昭與遇風雲很有默契地看了溫暖暖一眼,然後對視——她可真懂。

幾位宿北官員急急上前制止。

「住手!都住手!快給我住手!」

醫館裡塞了太多人,一時竟是擠不進去,只能由後往前一層層將人堆剝出來,驅離到外頭。

陳楚兒發出尖叫:「啊啊啊!你們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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