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方外之爭(4)

她心虛地聳了聳不存在的肩膀,正想游過去看看對方有沒有被撞壞,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一聲沉悶恐怖的爆炸巨響。

她心神一凜,回頭望去。

只見方才黑衣男人劈出的焰痕猶在,最凌厲的刀風已斬進了白藻星,由內而外爆開。白藻被黑色滔天巨焰吞噬,變成了一蓬巨大的、星體級別的黑色大焰火。

美味沒了。魚初月的眼角頓時便垮下去。

腦殼忽地一涼。

她轉回眼珠,發現被她拍飛的黑衣漂亮男人已掠了回來,一隻蒼白冰冷的手摁在她的腦袋上,嘴角掛著一絲獰笑,頗有一點氣急敗壞。

「很好。」他笑道,「許久沒有人,動得了我幽無命了。」

話一齣口,他那雙幽黑無比的眼睛不禁緩慢地轉了兩圈。

「嗯……你也不是人。」他眯了下眼睛,「這副貪吃的模樣,倒是像極了我的短命。看在短命的份上,且饒你不死。」

魚初月覺得這個人腦袋可能有點問題,她往後一遊,離他更遠了些。

魚眼中明晃晃的鄙視讓黑衣男人重重抽了下嘴角。

「說說,」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隻魚,「你是個什麼東西?」

魚初月很不爽地抿起了唇:「你又是個什麼東西?」

「你真是白長了這麼大個腦袋,」他嗤笑道,「方才不是說了麼,我是幽無命。」

他眯起了那對極黑極長的眼睛,把腦袋湊近了少許。

「你既開了靈智,莫非沒聽過幽冥蝶王的名字?就是我啊。」他輕飄飄地說道。

魚初月緩緩動了動魚眼。

唔……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這就是王衛之搬來的救兵麼?

幽冥蝶王?

她想笑,憋住了。

她嚴肅地抿了抿魚唇,道:「那你可曾聽過,北溟神鯤?」

不就是個名頭麼。誰怕誰。

無論如何,先拖到崔敗恢復再說其他。

雖然從前總心心念念想要找到反抗軍,但不論是王衛之,還是面前這個蝶王,看起來都非常不靠譜的樣子。

「噗哈哈哈哈!」黑衣男人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

「鯤我吃過,」他嫌棄地道,「哪有你這麼醜的。」

魚初月:「!!!」

作為一隻總是被崔敗食人花捧在花心裡的寶貝大紅魚,魚初月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能和‘醜’這種字眼沾上邊。

她怒魚咆哮:「你才醜!你全身都醜!比我家崔敗醜一萬倍!」

黑衣男人被她吼得一愣,旋即不甘示弱,叉住腰,傲慢道:「眼睛生在腦門上的東西,有什麼資格與我談論審美。」

「你才眼睛生在腦門上,一張臉上全是嘴!」

……

……

崔敗是被吵醒的。

他捂著腦門,恍惚了片刻。

只覺滿耳朵人間煙火氣。

他的魚……好像在罵街。不對,是在與人對罵。

崔敗一時竟不知今夕何夕。

他垂頭看了看躺在懷中的魚。神魂離體,她的身軀仍在沉眠,絕美的小臉一片溫柔無辜,和不斷鑽進耳中的對罵聲對比鮮明濃烈。

崔敗揉了揉眉心,將她的身體捲回尾巴里。

她吵架吵得投入,連尾巴動了都沒察覺。

崔敗瞬移到她的魚臉旁邊。

抬眸一看,便見正對面的虛空中,浮著一個長相漂亮得異常的黑衣瘦男人,叉著腰,正在和炸腮的魚用語言互相傷害。

崔敗:「……」

聽了片刻,他輕咳一聲。

場面頓時一片寂靜。

黑衣男人緩緩轉動黑眸,盯住了他。魚眼也轉了過來,見著他,方才還氣勢洶洶的炸毛魚一下子變成了委屈魚。

她扁起嘴巴告狀:「他說我醜!」

「他瞎。」崔敗言簡意賅。

「唔……」魚初月偏過頭,方才還可憐巴巴的一對魚眼瞬間彎成了月牙,「大師兄你醒啦!」

崔敗安撫地拍拍她的腦袋,示意她繼續保持魚身。

他望向對面的黑衣男人。

視線相接,像是絕世的刀與劍碰撞。

「錚——」

兩個男人的唇角同時浮起了冰冷又狂熱的笑意。

「來,戰!」黑衣男人語聲興奮,握住刀柄緩緩抽出燃火黑刀,眯眼道,「幽無命。」

崔敗反手出劍:「崔敗。」

魚初月卷著尾巴退到了一旁。

男人的感情,真是真摯而純粹啊!

惺惺相惜也好,看不順眼也罷,總之見了面先打一架再說其他。

「錚——」

黑刀與清劍相撞,盪出的波紋令整個虛空都顫動起來。

‘要爆了!’魚初月曲起身子,用前鰭捂住了眼睛。

「轟轟轟——」

寒冰與黑焰勢均力敵,各自奪去半邊天幕。

從魚初月的角度望去,這二人的光芒已蓋過了星海和汙染了半個星域的金白神光。刀與劍相抵,兩張絕世的臉,一張不羈狂傲,一張清冷出塵。

幽冥蝶王幽無命的招工大開大闔,狂浪無匹,崔敗則是滿身仙氣清光,冷冽傲意絲毫不輸。

二人打得暢快,望向對方的眼神既欣賞又嫌棄。

幽無命的身後展出了一對黑色光翼,高高掠起,劈頭斬下。

魚初月撇著嘴嘀咕:「什麼蝶王,不就是個撲稜蛾子。」

誰也沒料到的是,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殺傷力竟勝過了崔敗的劍以及方才的激烈對罵。

只見那幽無命翅膀一拍,身形一亂,差點兒沒握得住刀。

「停。」他雙手攥住刀柄,狠狠向身後一收,穩住身形,傲慢道,「不跟你打了。」

崔敗眯起了眼睛。

「喂,那邊那個魚!」幽無命揚聲問道,「你,從哪聽來的,什麼蛾子!」

下一刻,他明顯有點慫:「你是不是……去過上面?有沒有見過一個世間最美麗的女子,帶著許多大臉花和豬頭花?」

魚初月把腦袋歪成了九十度。

其實從一開始她就覺得這個幽無命精神有點不太正常,說話奇奇怪怪的。

聽聽他講的這些,是個正常人都聽不懂好嗎?

崔敗若無其事地擋在了幽無命和魚的中間。

哪怕是魚身,也不想被這樣一個男人盯著看。

幽無命一臉牙疼,怪異地盯著崔敗:「你不會把這魚當媳婦了吧?」

「她就是。」崔敗淡聲回道,「有什麼問題。」

幽無命:「……」是在下輸了。

他垂了垂頭,再抬起眼睛時,漂亮面龐上那些輕佻不屑通通消失不見,一對黑眸深邃暗沉,唇角微繃,鄭重至極。

他道:「不知崔道友可曾聽過‘桑遠遠’這個名字?」

崔敗神色平靜,戰意消散在眸中:「不曾。」

「哦。」幽無命那對黑眼睛立刻變得喪喪的。

魚初月見他們開起了茶話會,忍不住搖頭擺腰地遊了過來,把巨大的腦袋拱到崔敗身邊,問道:「桑遠遠是誰?」

聽到別人口中說出這個名字,幽無命的耳朵尖微微發紅,黑眸中泛起了近乎溫柔的光,他豎起食指,指了指上方黑白各一半的星空。

「在與汙染對抗的,正是桑遠遠。我媳婦。」胸脯不自覺地挺了起來。

魚初月睜大了眼睛。

她望向正在與神光汙染廝殺的星空。

「她好厲害啊!」魚初月激動不已。

幽無命怪異地望向這隻大紅魚:「你激動什麼?」

「我也不知道啊。」大紅魚的一對前鰭不自覺地在身前撥來撥去,「你這麼一說,我忽然覺得我和她神交已久,好像是很貼心很貼心的朋友……總覺得,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幽無命嘴角一頓抽,他轉向崔敗,警惕地問道:「你這魚,雄的還是雌的?」

崔敗氣樂了。

幽無命趕緊擺了擺手:「崔道友不要誤會,我沒有覺得你的取向有什麼問題。」

下一句嘀咕微不可聞——「反正你都找只魚了。還在乎公母咯?」

魚初月:「……」他難道真的以為別人聽不見他小聲嘀咕嗎?

崔敗撥出一口氣,神情是不跟傻逼計較的那種心平氣和:「所以,這裡究竟情況如何?」

幽無命揚了揚手,不知從哪裡掏出一隻酒罈,扔給崔敗,自己拎著另一隻,拍開泥壇,仰頭痛飲。

酸酸甜甜的梅子味。

魚初月眨巴著眼望著崔敗手中的酒罈。

「我百毒不侵。」她把魚嘴湊到他的身上,低低地撒嬌。

崔敗失笑,手一揚,整罈美酒像一道青色小瀑布,落進了魚嘴裡。

「嘖。」幽無命扯唇一笑,懶聲道,「你當我酒不要錢啊?」

他把酒罈收了起來,一副守財奴的樣子。

然後他問:「你們來自何處。」

崔敗極簡要地把過往說了一遍。沒提自己是劍。

幽無命眯起了眼睛:「你們的世界,本源尚存。」

黑眼珠在眼眶裡緩緩轉了幾圈,視線若有所思地落到了大紅魚身上。

「懂了。」精緻到過分的薄唇輕輕勾了起來,「原來……」

崔敗手指一動,殺機鎖定幽無命。

這個蝶王,真是出乎意料地敏銳呢……

幽無命眨了下眼睛,湊近少許,神秘兮兮地說道:「怕什麼。我家小桑果就是世界本源選擇的人,自己人,明白?」

不知為什麼,魚初月總覺得他有一點幸災樂禍。

果然,下一句便聽他說道:「只有身攜本源之力,才能夠吞噬汙染。崔啊,別捨不得,世界在等待你的魚去拯救,準備準備,送它去陪我家桑果吧。」

他分明神清氣爽,卻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夫妻分離的滋味,真是一言難盡。崔道友,他日寂寞了,記得來尋我喝酒。管夠。」

一雙幽黑的眼睛望著崔敗,是看病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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