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方外之爭(4)

魚初月摩挲著下巴。

「神種……聽起來好像能吃的樣子。我試試?」

崔敗抬起手臂,擋在她的身前:「我來。」

氣勢一冷,狹長雙目微闔,神魂離體,掠向那片白金海洋。

只見一朵龐大凶殘的食人花驀然在半空舒展開了花苞和根鬚,像一隻紅色的大水母,游到了星體表面。

最長的那縷根鬚優雅傲慢地捲起了一簇白金色的海藻,置入花苞。

魚初月緊張地凝視著他。

‘怦怦、怦怦……’

心臟在胸腔中打鼓。

短短幾息間,她像是等待了一千年。

食人大花苞終於有了一點動靜。只見花瓣的脈絡上開始閃爍白金色的光芒,花苞輕輕一晃,好像不堪重負一樣,顫抖起來。

它繼續伸出微微顫抖的根鬚,再捲起一蓬白藻塞進花瓣。花瓣上白金光芒再度閃爍,根鬚蜷了起來,花苞卻詭異地舒展開。

魚初月倒抽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身軀。

神魂離體之後,身軀就像一段硬梆梆的木頭。她抱著她的木頭人,心臟像是被烈油在烹。

「別吃了快回來!」她焦急地喊。

食人大花苞‘噗’地收起,神魂一掠而回。

木頭樣的身軀動了動,空洞的雙眸緩緩一轉,盯住了她。

魚初月緊張得眼珠子都不敢錯一錯。

崔敗薄唇一動,黑眸中發著光:「人間美味!」

魚初月:「……」

他捉住她,一掠而下。

食人花驀地展開花苞,將兩具身軀深藏到花杆中。

魚初月神魂離體,‘噗’一聲化成大紅魚,張開巨口,一口薅下。

崔敗都說了好吃,她自然是迫不及待了。

踏入星空之後沒有了靈氣補充,就只能一味消耗體內貯存的能量。雖然無傷大雅,但就心理感受而言,著實是餓得慌。

此刻發現了美食,自然地按捺不住。

「慢點。」崔敗無奈地捲住了她的尾巴,防著她整隻栽到藻堆裡去,「燙。」

「嘶——」魚初月已經被燙著了。

她倒是忘了,方才擊殺那對金毛男女的時候,還被那所謂的‘神光’燎灼了幾下。

她‘噗’一聲把薅到嘴裡的白金藻吐回了海里,嘴巴還是火辣辣地疼。她委屈巴巴地轉過一對巨大的魚眼,淚汪汪地看著崔敗食人花。

他揚起一縷根鬚,輕輕撫了撫她的魚嘴。

「真是越大越嬌氣。」

大紅魚:qaq

崔敗無奈,用根鬚捲起一小撮海藻,放到花苞邊上,假模假樣地吹。

吹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送到她的魚嘴邊上。

魚初月持續撒嬌:「你騙人!它又不是溫度高,怎麼可能吹得涼!」

‘神光’本身便會灼人,根本就不是常規的那種‘燙’。

花瓣展開,將她整隻裹起來,他低聲誘哄:「乖魚,不燙了。」

她繼續耍賴,把腦袋搖得像只撥浪鼓。

一花一魚好像回到了在本源境中相依為命的時候。放肆地嬉鬧,忘卻了一切煩惱。

崔敗食人花用花瓣將她牢牢制住,壞笑著,將捲了白藻的根鬚狠狠塞進魚嘴裡。

「吃。」簡單粗暴。

大紅魚皺著臉,不甘不願地嚼了一下。

「嗷嗚!」

當真是,人間美味。

她重重甩尾,身體一滑,從他的根鬚中溜了出去。

在這樣的美食麵前,燙不燙嘴的根本就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情。

她張大嘴巴薅起一大蓬白藻,狠狠咬下去。

那種脆爽清香,當真是難以形容。

更妙的是神光微辣。

甜、酸、辣三味完美混合在一起,加上絕佳的口感,確實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美食。

連啃了十來口之後,大紅魚不好意思地擰過了大頭:「大師兄,一起吃啊!」

這表情和語氣,與當初霧魔劫故作大方招呼魚初月一起吃貘魔的時候簡直如出一轍——就盼著對方謙讓不吃。

崔敗心中好笑,懶洋洋地說道:「它快要爆開了。你一個魚也吃不完。」

魚初月心中一跳,趕緊擺出了嚴肅的臉,義正辭嚴地說道:「我正是憂心此事,並非貪吃。」

崔敗一本正經地垂下花苞,根鬚藏在身後,笑得打卷。

……

一花一魚搖頭擺尾,直直往下打洞,吃向地心。

斬草要除根,神種既然種在星體核心,那自然要先對付它。

一路啃下去,魚初月驚奇地發現,這顆星體上沒有土、沒有水,除了一層又一層密佈的白藻之外,這裡什麼都沒有。

神種繁衍出的藻類已將整個星體同化了,像一隻最可惡的寄生蟲,吸乾了宿主的全部能量,然後取而代之。

‘真是可惡啊……’魚初月心道,‘擁有這般美麗天空的世界,原本一定是個風水寶地。’

食人花和大紅魚大快朵頤,吭哧吭哧地啃了個天昏地暗。

一股股熱浪與身體同化,變成了暖洋洋的能量,浸潤四肢百骸。

崔敗很有計劃,帶著魚初月下潛地心的同時,巧妙地遊過一處處關鍵節點,一次又一次打斷了這枚白色星藻的爆炸之勢。

它就像一個不斷洩氣的皮球,膨脹的趨勢被徹底遏止,白藻鬆鬆垮垮地開始向內坍縮。

沒日沒夜大吃大喝之後,崔敗和魚初月順利抵達了地心。

「這就是‘神種’?」魚初月嘖道,「黑心的啊!」

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眼前的‘神種’,竟是黑色的。

它看起來平平無奇,像一棵樸實的豆芽。

「我來。」食人花捲住她的魚腹,把她輕輕拋到身後。

魚初月擔憂地打著飽嗝:「你當心些!」

幾縷根鬚捲住了神種。

崔敗並沒有直接吞食它,而是用根鬚的末梢刺穿了種子的皮,扎進去,汲取養分。

它很快就徹底消失了。

「如何?」

崔敗看起來有些犯困:「需要一點時間來克化,交給你了。」

花瓣一分,兩個人的軀體被他拋了出來。

魚初月急急用自己的大尾巴把人身接住,長尾一卷,像裹春捲一樣把人身包進了尾巴里。

食人花消失,崔敗神魂歸位。

他懶洋洋地探出長臂,將魚初月的身體鎖死在懷裡,下巴抵住她的發頂,陷入沉眠。

「唔……」魚初月轉了轉巨大的魚眼,「所以我可以吃獨食了?」

前鰭慢吞吞地撫了撫腮幫子,大紅魚愉快而兇殘地大笑起來。

「藻子們,我來也!」

……

星空之中,不知何時悄悄出現了一個人。他虛虛地蹲在那裡,幽幽看著大紅魚。

他的臉白得異常,眉眼極黑,唇色豔紅。

他穿著黑衣,乍一眼望去看不出身材輪廓,只以為夜空中浮著那麼一張詭麗的臉。

與崔敗的清冷俊美不同,這張臉漂亮得邪乎。

他居高臨下,看著那隻呆頭呆腦的大紅魚在白藻叢中鑽來鑽去,大口吞食。

「稀奇稀奇,這趟倒是撿到寶了。」他嘀咕道,「也不知是雄魚還是雌魚。抓回去配種,生些魚苗投到種子星,倒是能省下許多人力。」

他歪了歪頭,目光在大紅魚的利齒上徘徊片刻,繼續自言自語:「這傢伙看起來不太好惹,安全起見,最好先拔了它的牙。」

這般想著,瘦削的肩背不禁哆嗦起來。

「噫……」

這麼大隻的魚,兇殘雜食,又不洗牙,嘴裡肯定髒臭無比。

瘦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膝蓋,黑眸往上一抬,望向無盡深空:「說起來,小桑果已有許多年不曾吃過魚了,我的桑果……」

心神忽然一凜,急急收回視線。

便見那隻巨大的兇殘食人魚不知何時游到了面前,一雙牛犢大的巨眼中倒映著他白生生的臉,嚇了他好大一跳。

「咳。」他故作鎮定,先蹲穩了身子,然後緩緩站起來,揚起下頜,用眼底的光,傲慢地睨著這隻魚,右手不動聲色,握住了刀柄。

大紅魚慢慢歪了頭。

她說:「我不是真的魚,不能吃的。」

大尾巴緩緩收攏,將自己和崔敗的身體護得更牢。

她發現,眼前這個黑衣男人雖然長得漂亮至極,但通身上下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不是王衛之那種虛張聲勢,而是……出手就要奪命的那一種。

血、煞。

她緩緩向後退了少許。

他挑起了眉梢。

「妖怪?」

話音未落,黑刀已然出鞘。

只見那把半人長的大黑刀上燃著黑色的焰,一刀斬來,連虛空也被點燃。

魚初月瞬間把對方十八代祖宗罵了一遍。

她擰著魚腰,在虛空中使了個懶魚打滾,堪堪避過了那道焰跡。

她使用魚身的時候,武器便是身後巨尾。巨尾可以拍也可以削,隨便一甩都能劈開大山。

然而此刻尾巴里卷著人,動不得。

怎麼辦?

翻滾間歇,魚初月迅速開動腦筋。

張嘴去咬肯定是不行的。這個人實力深不可測,萬一他順勢跑到她的肚子裡面大肆破壞,那才糟糕了。

自己身上哪裡最硬……

腦門!

魚初月雙眼一亮,下落之時,微微曲起了身體,把腦袋一勾,用巨大的魚腦殼拍向這個黑衣小子。

卻見他用優雅的姿勢收刀歸鞘。

魚初月:「……誒?不打了嗎?」

可惜已經收首不及,只聽‘嘭’一聲巨響,猝不及防的黑衣男人被魚初月一腦袋撞飛了出去。

魚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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