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華子神色平靜,又道:「我愛他,他也愛我。兩個人都好好的,我身旁沒有別人,他的身旁也是。想見面隨時可以見到。與這世間絕大部分人相比,已屬難得的幸運。」
魚初月心想,也只是退而求其次罷了。
她點點頭:「是啊。心中只裝著彼此,想見便能見得上,確實很難得。」
「倒也好笑,」玉華子道,「當初長生子最愛用來搪塞我的藉口便是,他從未碰過別的女子一指頭。見到我與景龍這般清白,他卻日日跳腳,差點兒踩平了自己的長生峰。後面幾百年,日日說他知道哪裡錯了,如今是多麼痛悔,看著倒也誠意十足,只可惜我已不愛他。」
魚初月知道,玉華子這是在向自己交待她和長生子的情況——玉華子知道魚初月肯定好奇,但又不好直問,便自己說了出來。
朱顏,或者說玉華,本來就是個體貼大氣的人。
「我不愛長生,也不恨他。」玉華子笑起來,「我已放下了過往。我沒想要懲罰他,奈何天意如此我也沒有辦法。如今他無論受了多少煎熬折磨,皆是咎由自取,與我無關。就像當初,折磨我的其實是我自己,而不是別人,只是那時候的我看不透。如今想通了,也就悟了。」
「不錯。」魚初月愉快地咧開了唇角,「能這般想,你是真的放下了。」
玉華子斂下笑容,眉心浮起淡淡愁意,垂眸道:「不過,景龍他……壽限將至。」
魚初月心中微微一驚:「不是靈氣爆發麼?白師兄還未晉階?」
玉華子面露憂愁:「他,始終等不到心魔劫,修為停留在化神大圓滿,已有九百八十八年。」
魚初月長長地吸了一口涼氣:「這……」
真是當空一驚雷。
心魔劫就像凡間女子的月信,來了很麻煩,不來更是人命關天。
「就這幾天了。」玉華子道,「恰好師尊出關,能否請師尊看一看?也不知是不是心結太重……」
崔敗正好走過來。
長生子扁著嘴,衝玉華子喊道:「我已求了師尊,去看白景龍那小子到底什麼毛病!玉華,我長生可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哼!」
魚初月:「……」這個哼也是很有靈性了。
熟悉的五指扣了上來。
她把自己柔軟的小手懶懶地癱在他有力的手掌中,四個人瞬移到了玉華峰之巔。
青石臺上,端坐著白景龍筆直的身影。
玉華子來慣了,她常站的那塊白玉臺上已嵌下了聖人的足印。今日,她依舊遠遠站在原處,沒有跟隨崔敗等人靠近白景龍。
長生子傲嬌地撇了嘴,把臉轉向一旁,梗著脖子道:「最好是有救,不然玉華肯定疑神疑鬼,當我害了她的心上人!」
魚初月繞過半圈,捉到了長生子藏起的臉。
他的眉毛是白色,紅起來特別明顯,看著是真的很傷心。
崔敗看了一遍白景龍,只道‘順其自然’,便帶著魚初月徑直瞬移離去。
……
到了天邊時,魚初月遠遠瞥過一眼,見白景龍愣愣盤膝坐回原處,玉華子站在他斜後方默默地看他,長生子已瞬移回長生峰,臉朝向玉華峰的方向,一動也不動。
「白師兄真是心結太重,以至無法晉階嗎?」魚初月問道,「有救否?」
崔敗淡淡笑了下,聲音聽不出情緒:「小師妹,我的心結也很重啊。」
魚初月愕然看他。
「我要吃烤貘魔。」崔敗神色正經,「我意難平。」
魚初月:「……」
她頗有一點心虛地垂下頭,低低應道:「嗯。」
半晌,忍不住補充了一句:「大師兄,若是我不小心……對劫流露出一點溫情什麼的,那一定是因為你。我和你說過的,你的劫身真的和你像極了,我時不時會有一點恍惚……」
崔敗怪異地看了看她:「我是說,當初貘魔被偷走了許多,所以意難平。」
「哦——」魚初月的臉蛋‘騰’一下熱了起來。
總感覺自己跳坑裡了。
「所以……」崔敗危險地靠近,微笑,「你曾對著別的男人流露過溫情。」
魚初月:「……崔敗。」
她這樣軟軟地喚他的樣子,又讓他想起了無數愉快的瞬間。
他不再欺負她,一掠掠到了魔界地域。
天地靈氣大爆發,可憐的魔霧被驅逐出幾萬里,地盤收縮了數倍。
崔敗所經之處,魔霧再度向兩旁收縮,簡直是弱小可憐又無助。
他很快就捉到了十來只貘魔。
魚初月化虛為實,扔出柴火和燒烤架子,原地野餐。
不一會兒,看到崔敗幽怨地望著她。
魚初月:「?」
「魚,你在敷衍我。」崔敗不悅道,「手法、火候、翻面的時機、落油的頻率,不是都有講究麼。」
魚初月:「……那是我騙霧魔的啊,好讓我的大廚地位無可取代!」
「呵,是騙我啊。」崔敗扯唇一笑,目光幽幽落向遠處。
魚初月:「……」
果然夫妻都是要吵架的,就算沒有雞毛蒜皮,也要製造雞毛蒜皮。
她鼓起臉,梆梆梆地烤熟了貘魔,往他面前一懟:「愛吃不吃!」
遇到劫身怪她咯?
她負氣踱了幾步,目光忽然一凝。
她看到了一幕不可思議的畫面。
就在距離貘魔洞窟不遠的地方,魔霧凝出了一個大不大小的池塘,池塘底部的黑色淤泥中,懶洋洋地睡著一隻大灰魚。
它把整個身體都埋在泥巴里面,只露出腦袋,歪歪地倚在暖乎乎的泥上,鰓部時不時懶懶地動一動。
魚初月的心臟‘怦怦’亂跳起來。
這一幕,也太眼熟了。
這隻心大如盆的瞌睡魚連旁邊來了兩個人做燒烤都沒有發現,它在泥巴里拱了一圈,繼續埋頭大睡。
‘它吃什麼?’魚初月愣愣地想。
彷彿感應到她的心聲一般,只見池塘邊,被淤泥糊住大半的灰紅色草藤尖上慢吞吞地結出一粒灰撲撲的果實,‘篤’一聲落到了水裡。
魚初月:「……」
她記得劫好像提過這些藤蔓的名字——腐血藤、食屍草、黴靈菌。
「看什麼?」身後傳來崔敗平靜的聲音。
「噓,看魚。」魚初月回完他,才想起來兩個人好像在‘冷戰’。
她抿住了唇。
崔敗蹲到她的身旁,輕輕地‘咦’了一聲。
「這一看就是你的劫身。」他道。
魚初月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她也是這麼認為的。
崔敗勾了勾唇,伸出手指,凝出一縷靈氣,往池中一擲。
大灰魚被他從泥巴里挖了出來。
它怒氣衝衝地跳出水面,衝著這兩個可惡的人類呲起了它的鰓和鰭。
魚初月:「……果然是我。」
「難怪無法晉階。」崔敗點頭道,「忘了你劫身尚未歸位。」
魚初月驚奇地盯著憤怒的大灰魚,心中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感覺類似慈母凝視著自己的傻兒子。
他瞥她:「真是個魚。在這裡守著吧,待它死去,你便該晉階了。」
魚初月遲疑地回眸看他:「不然先回宗吧,不是說白景龍師兄壽元將盡?」
崔敗淡淡一笑,眸中一派漠然:「我不在意旁人如何,我要你記憶之中,盡是平安喜樂。」
魚初月的心臟像是泡在了面前熱熱的水裡。
劫身歸位時,會帶回它一生的記憶。崔敗要守著這隻魚,不讓它受傷或是被殺死。
「嗯。」魚初月溫柔地倚向他,「那我們便一起看魚。」
「嗯,看魚。」
不知過了多久,這尾日夜被兩個可惡的人類光明正大偷窺的大灰魚,終於壽終正寢。
記憶迴歸,魚初月幾乎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大灰魚的一生,無論心態、水溫、日常,都和第一次本源境中的她沒有任何區別。
就像是多做了一段關於灰魚的夢。
身體倒是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氣息運轉,與整個世間的靈氣息息相關。
她嘗試著讓自己化在了天地靈氣之中。
整個世界,都與她知覺相通!她想攻擊誰,完全可以調動整個天地來碾壓對方。
這一回,她真正意識到,那些與崔敗為敵的人,是多麼自不量力。
心念微動間,她返回了天極宗——心中終究還是惦記著玉華子那點事兒。
她像一片雲,飄到了天極宗的上方,沒有一人察覺到她的存在。
她一眼就看見了玉華子。
她端坐在白景龍坐了一千年的那塊青石臺上,一動也不動。
一望即知,白景龍也像大灰魚一樣老死了。魚初月剛剛接收了自己老死的記憶,倒是絲毫也不覺得悲傷。
視線一轉,只見玉華子當初踩出印子的白玉臺上,也端端正正地立著一個人。他既像長生子,又像白景龍。
熟悉的氣息捲住了魚初月,崔敗那獨特的清涼嗓音在耳畔響起:「長生子那日很認真地求我,說要捨棄自己性命,換白景龍破障晉階,陪著玉華子走下去。」
魚初月偏頭看著他,頗有些動容。她只看見長生子像個老頑童一樣吃醋委屈,卻沒想到他私底下竟會這樣求崔敗。
「然後呢?」她問。
崔敗笑道:「我告訴他,世間沒有這種邪術。」
魚初月轉回頭,望向玉華峰頂那一站一坐的兩個人。她在長生子身上,看到了白景龍。
「所以……白景龍師兄其實是長生子的劫身,你早就知道。」
「嗯。」崔敗勾了勾唇,「說破便沒意思了。」
「對哦。」魚初月呆呆地點點頭,「白師兄明明資質不差,卻始終等不到心魔劫。他從前那老好人的樣子,其實與當初的長生子一般無二。擊殺江滔滔時,長生子的本命仙器在他手上爆發出全部威能……我居然沒有想到!」
崔敗有些好笑地攬住了她:「無事。反正你這隻魚,到了鍋裡總會爆發出聰明才智。平時笨就笨罷。」
魚初月:「……」
她鼓著腮,鬱悶地瞪他:「那他們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崔敗無所謂地道:「玉華子守了白景龍一千年,興許,等到記憶迴歸的長生子守她一千年之後,二人便能兩清,重新開始罷。」
魚初月輕輕點頭:「嗯。」
他問:「沒牽掛了嗎?」
「是啊,沒牽掛了……」魚初月喃喃道。
「想上天?」崔敗淡定地問道。
魚初月激動得連連點頭。
他曾說過,待她突破了尊級,他便可以帶著她去往方外,尋找反抗軍,一起對付掠奪者!
想想都叫人心潮澎湃啊!
流光剔透的劍鞘空間罩下來時,魚初月仍在激動地搓手手。
直到崔敗灼人的氣息襲來,乾脆利落地將她摁倒,魚初月才發現似乎哪裡不對。
魚初月:「???」
男人制住了她,眸光暗沉,聲線低啞:「上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