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長生子站住,頗有耐心地望向這個孫輩女弟子。
林憐憐眼眶說紅便紅:「弟子曾受過濯日子聖人的大恩,這些日子憂心聖人,根本無法靜下心來修煉,方才因為修行退步,還被師兄狠狠罵了一頓……」
長生子安撫道:「不必理會那些臭小子!他們懂個屁!你不要多想,回去靜心修煉便是,崔敗煉藥很快,濯日子師弟不日便能醒來啦!」
「聖人,」林憐憐泫然欲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聖人可否允我進去守著?在外頭,我心總是不安,總擔心濯日子聖人出事,我都快要走火入魔了……聖人,求您了!」
長生子最怕女子在他面前哭。
略一思忖,反正濯日子被封在層層禁制之中,除聖級之外,誰都動不了他一指頭,放一個小弟子進去,倒也無妨,難得她一片孝心。
「好吧,那這幾日你就辛苦些,看著濯日師弟。」
長生子廣袖一揮,揮開了洞口禁制。
林憐憐大喜過望,飛身撲入洞府,都沒向長生子道個別。
長生子鬱悶地摸了摸鼻
子:「真是的……就濯日那樣的人,也有弟子真心實意為他著想,唉,這些徒子徒孫啊,我對他們這麼好,一個個不知感恩,都是一群白眼狼!」
他甩了甩手中的草:「唔……落在這裡的鄔須藤,得趕緊給崔敗送過去。」
林憐憐衝進洞府,愣住了。
濯日子的洞府是在山體上挖出來的一處黑石大洞窟,赤紅明亮,十分寬敞。
洞中無需要點燈,黑石洞壁之上,處處都有橙紅色的隱焰光
芒忽明忽滅,像黃昏的光線,視物非常清晰。
在這樣的光線下,一眼就能看清整個洞府中的景象。
正中處,濯日子躺在冰棺中,被層層禁制包裹,懸浮在距離地面大約一尺的地方。
四周便是光禿禿的石壁,除了石壁內忽明忽暗的那些熾熱熔岩闇火之外,整個洞府裡,根本沒有第二樣會動的東西。
哪有什麼煉藥大師兄?!
崔敗沒在這裡!
林憐憐差點兒一口氣沒緩過來。
方才對長生子撒了謊,說要在這裡守著濯日子,總不能又反悔說不守了吧?
長生子雖然是個老好人,卻也不是可以這樣輕易得罪的。
林憐憐撫了撫胸口,深吸一口滿是硫碘味的空氣,只覺自己的頭髮絲都快焦了,一根根地炸了起來。
她心有不甘,再度環視整間洞府。
忽見洞府門後的石壁上彷彿有一個小小的暗窟——四處都有熔岩闇火,唯那裡漆黑一片。
‘大師兄莫非是怕被探望聖人的弟子吵到,於是在暗室中煉藥?’
她美滋滋地蹭了過去。
到近前一看,卻發現並不是什麼暗窟,只是一個黑色的大書架子,應該是濯日子出事之後,旁人嫌它礙手礙腳,便把它搬到了牆根處。
林憐憐滿心失望,視線一轉,見靠牆那一側落出了半本書,上面寫著「一夕成仙」,再後面的字樣夾在了書架中,看不見。
「噗通!」
心臟重重一跳,林憐憐緊張得腳趾都蜷了起來——這,自己這是無意中摸到什麼通天機緣了麼!
一夕成仙!一夕成仙!
她也不用成仙,只要能成個聖,往後何苦還巴巴地倒貼那些個臭男人啊!
她伸手去夠,沒夠著。
這裡被禁制封鎖,若動用靈氣,怕會驚動外面的守門弟子。
林憐憐猶豫片刻,開始搬這架頂天立地的大書架。
「嘎——吱——」
挪出少許,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摩擦聲。
林憐憐頭皮都嚇麻了,急急住手。
幸好已搬開了一道能擠進去的縫隙。
她按捺住‘怦怦’亂跳的心臟,把自己塞進了縫隙中,一點一點吃力地向裡面蹭去。
指尖伸長——
夠、夠、夠、夠……
終於摸著了!
她使出了吃奶的勁,用食指和中指,努力夾住了
書邊兒。
抽、抽、抽……
抽出來了!
手指都快繃到痙攣,就怕把這秘笈給掉地上了。
好在努力沒有白費,她顫抖著手夾夾夾,總算是把它夾到了面前。
迫不及待地將秘笈抓在掌中,放到面前一看,林憐憐懵了。
只見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寫著——《一夕成仙:負心夫君受死吧!》
「……」
原來是話本。林憐憐目光復雜地瞟了瞟這黑沉大書架:「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最方正最刻板的濯日子聖人,居然喜歡看這樣的本子!」
她又好氣又好笑,正要往外蹭,忽然聽見門口禁制處傳來了腳步聲。
‘大師兄來了?!’林憐憐滿心激動,一動,發現衣襬夾在了書架的縫隙中。
就在她垂頭對付衣襬之時,進入洞府的人已一步一步走到了冰棺面前。
「濯日子。呵呵。你的一切,都將歸我。」陰惻惻的男聲,極好聽。
林憐憐一聲激動的呼喚憋回了嗓子眼裡,一瞬間,頭皮和後背上好像爬滿了毛毛蟲,驚起滿身虛汗。
什、什麼啊……
她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後,洞府正中傳來了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什麼堅韌鋒利的絲線在切割禁制。
林憐憐心臟跳得更快了。她不敢再動了,生怕自己弄響了這隻老舊的大書架。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是大師兄嗎?
他要害聖人?
現在出去揭穿他的陰謀,怕是會吧殺人滅口的吧!
她定了定神,稍微把臉往旁邊挪了一點,順著兩本書的縫隙望了出去。
不是大師兄。
一個瘦削的背影,穿著不合時宜的黑衣,手中握著濯日子的本命仙器拂塵劍,正用拂塵的麈尾小心翼翼地順著禁制下方的冰棺底縫切割進去。
本命仙器受到濯日子本尊的牽引,非常配合地向著禁制裡面鑽,一縷麈尾很快就穿破重重禁制,成功潛到了濯日子的軀體旁邊。
麈尾像蠍鞭般一刺,刺入濯日子右手小指指尖。
林憐憐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個人,真、真的在對聖人不利!
見那麈尾成功扎中了濯日子,黑衣男人哼笑一聲,頭一擺,將飄到額前的一縷鬢髮甩到腦後。
林憐憐看見了他的側臉。
殷加行。
濯日峰新收錄的弟子。長相極其陰鷙俊美。
林憐憐不喜歡這個人,因為直覺告訴她,這個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所有心思,而且,他看不起她。
區區一個築基弟子,憑什麼看不起她?
於是林憐憐更加厭惡他,就像那種本能的同性相斥一般的厭惡。
即便他長得再怎麼俊美迷人。
對聖人不利的……居然是他,殷加行!
林憐憐並不傻。這人既然有本事對聖人動手腳,又怎麼可能和表面上看起來一樣,真的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築基弟子?
這種時候,若是自己託大,想跳出去懲奸除惡的話,必定是死路一條!
她屏住了呼吸,盯著殷加行一舉一動。
趁他做壞事的時候跑出去?
不,不行。
聖人的本命仙器在他手上,若是他回身來一下,自己不死也得殘。
只見濯日子的皮膚漸漸變得透明,底下翻騰著狂暴湧動的靈氣,金紅色,像是熾熱熔岩。
狂暴無匹的靈氣中分出細細一絲,順著那一縷麈尾,緩緩爬了出來。
雪白的麈尾像是被金血染了一般,變得明亮沉重。
是混合了本命元血的靈氣!
這縷金紅物質順著麈尾滲出來,渡入了殷加行的體內。
‘這樣不會爆體而亡麼!’林憐憐驚恐地想。
事情證明,並不會。
殷加行的身體上泛起了金紅光芒,頭頂有白霧蒸騰,一朵又一朵小小的白汽逸出體外。
‘怎麼可能……聖人的元血和靈氣,他怎麼可能撐得住!’
非但撐得住,而且還像是絕佳的滋補美味,令殷加行情不自禁地發出淺淡的喟嘆。
他很享受!
意識到這一點,林憐憐更是恨不得在身後的洞壁上挖個洞鑽出去。
就憑他這會兒從聖人體內奪取的這些靈氣,已足夠把她這個元嬰修士殺死十幾回!
‘快點來個人啊……長生子聖人,大師兄,守門的那個,隨便進來一個救救我!’
遺憾的是,洞府門口的禁制毫無被人開啟的跡象。
時間不斷流逝,殷加行不動如山,像一隻伏在動物身上的吸血螞蝗一般,不緊不慢地吸食宿主。
林憐憐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只能屏住呼吸,控制住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不弄出任何一絲響動來。
洞府中不知時辰,在她感覺過了一輩子之後,終於,聽到了門外開啟禁制的聲音。
林憐憐激動地抽了一口氣。
憋了許久的那股勁兒忽然洩去,手指不自覺地鬆開,一直攥在手中的那本《一夕成仙:負心夫君受死吧!》‘啪’一下掉到了地上。
聲音雖輕,在這寂靜的洞窟中卻異常分明。
林憐憐寒毛倒豎,如遭雷擊。
禁制開啟,另一個人走進了黑石洞窟。
殷加行假惺惺的聲音響起:「見過大師兄。師弟我奉命從純虛峰帶回了聖人的本命仙器,在這裡守了聖人好幾日了。」
林憐憐激動萬分——大師兄?!是大師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