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敗進入了濯日子的洞府。
殷加行帶笑的聲音響起:「見過大師兄,師弟我奉命從純虛峰迎回了聖人的本命仙器,守了聖人好幾日了。」
‘騙人!他騙人!’
林憐憐在心中扯著嗓子尖叫。很遺憾,崔敗沒有讀心術,聽不到林憐憐大喊大叫的心聲。
「嗯,如何。」崔敗的聲音淡淡地響起。
殷加行道:「仙器確有破損,被魔息侵染,但問題並不大,不像是聖人出事的誘因。純虛聖人說,興許真該考慮劫身歸位的原因了。聽聞大師兄已在煉製靈藥,今日既然過來了,想必是有好訊息吧?!」
「你氣色不錯。」崔敗道,「話也多。」
林憐憐的心臟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動。
此刻,她感覺自己分成了兩半,一半已經從書架邊上跳了出去,揭穿殷加行乾的那些好事,另一半,卻更加小心地藏好了呼吸,不弄出半點聲響。
後面這一半支配了她的行動。
她屏住呼吸,一寸也沒有挪動。
「呵,大師兄啊,」殷加行的聲音變得痞裡痞氣,「我這不是,學著你們仙門中人惺惺作態麼。像我原先那般,你們又嫌我陰沉,怎麼,現在又要嫌我話多了?左右我說什麼做什麼都是錯便是了。在你高貴的眼睛裡,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是就像下水溝裡面的老鼠,活著就是汙染了你的空氣?」
他向著崔敗的方向逼近了一步,獨目上方,稍顯凌厲的黑眉高高地挑了起來,上唇微掀,滿臉嘲諷。
崔敗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有些人,本就沒必要活著。」
殷加行:「……」
他‘哈、哈’地乾笑了幾聲,退開一步,陰陽怪氣地開口:「想不到名門正派的首席弟子大師兄,居然能說得出這麼有水平的話來,佩服佩服。」
崔敗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想不到事情多了。」
彷彿意有所指,又彷彿只是隨口一說。
林憐憐口乾舌燥,心道,‘打起來,打起來!讓我趁亂逃出去!’
至於逃出去之後要不要把實情告訴聖人……
可以先看看再說!
遺憾的是,那兩個男人並沒有要打架的意思。
崔敗走到了冰棺面前。
林憐憐的心臟再一次瘋狂地打起了鼓。
‘下面啊,看冰棺下面啊,被殷加行刺穿的地方,一定會留下破綻痕跡的……’
她怕。
怕崔敗什麼也沒發現,直接走了,留她和殷加行繼續獨處。
方才弄掉了那本書,殷加行肯定是聽見了動靜。崔敗一走,殷加行必定會過來檢查……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要不要跳出去,要不要喊大師兄?會不會還沒說話就被殷加行打死?畢竟他偷了聖人的靈氣,手中還拿著聖人的本命仙器……
不然,再看看……
林憐憐內心天人交戰,身體紋絲不動。
只見崔敗盯著冰棺中的濯日子看了一會兒。
背影一動不動,林憐憐根本無法判斷他此刻是什麼表情。
只希望,崔敗發現些什麼……一定要發現些什麼……
遺憾的是並沒有。
只見崔敗取出一枚沾著一滴元血的玉葉子,放置到冰棺禁制上方。
禁制應聲而開。
濯日子昏迷的身軀暴露在空氣中,整個洞府中,氣溫忽然拔高了許多——是濯日子因為無法自控而溢散出來的熾熱靈氣。
「殷師弟,」崔敗緩聲問道,「誰來過這裡麼?」
林憐憐再一次懸起了心臟。
「除了我,便是你。」殷加行抱起了胳膊,把那把拂塵劍抱在胸前,麈尾若有似無地指著崔敗後心。
「嗯。」
崔敗手一招,掌中出現一團泛著翡翠色光芒的剔透溶液。
他反手將溶液摁在了濯日子顱頂,蓄起靈氣,助藥力滲透化開。
林憐憐清楚地看見,殷加行悄悄踮了兩下腳,單看背影便是一副蠢蠢欲動的姿態。
殷加行的聲音微微發飄,帶著一縷啞意:「大師兄是獨自來的麼,你就不擔心,喚醒了一個狂暴的聖人之後,他把你當場擊殺?」
說話時,麈尾緩緩繃緊,尖端對準了崔敗的後心,像吐著信,隨時準備出擊的蛇。
林憐憐倒抽一口涼氣,險些厥過去。
殷加行他,這是要趁著崔敗專心催動藥力的時候下手麼!
雖然和自己性命相比,大師兄是死是活相對無關緊要些,但,崔敗此刻就是林憐憐能看得見抓得著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若是崔敗輕易就折在殷加行手上的話,她難以想象自己將面對什麼樣的厄運。
要不要喊?要不要喊?要不要喊?!林憐憐動了動嘴巴,發現自己好像自己變成了一尊泥胚,想要讓聲音從喉嚨衝出來,得用上全身的力量。
她想,‘大師兄你怎麼這麼蠢!殷加行要殺你啊!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你倒是自己動啊!非得指望我嗎!’
崔敗側過小半幅臉。
他本就生得俊美無儔,這一刻,完美的弧線好似發著光。
他淡淡開口:「大可一試。」
這、這是什麼意思?是回應那句‘就不擔心喚醒聖人之後被狂暴的聖人擊殺’,還是說,他已發現殷加行蠢蠢欲動,想要對他動手?
雖然林憐憐的角度看不見這殷加行的表情,但只看殷加行陡然繃緊的瘦削肩骨,便知道他一定是瞳仁收縮,屏住了呼吸。
只見殷加行抱緊拂塵劍,冷冷靜靜地退了兩步,就像方才的一切不愉快都沒有發生過。
難道有聖人隱在旁邊?殷加行和林憐憐同時在想。
林憐憐心如油煎,腦海中天人交戰。
出去?不出去?
半晌,她心下暗忖,若聖人現身,她便出去。若聖人不現身,想必殷加行也不敢再做什麼,自己只靜觀其變就好。
這般想著,她心安理得地繼續把自己藏在了殼中。
她並不覺得自己這是怯懦,只是最穩妥的選擇罷了。
很快,崔敗將藥力在濯日子體內徹底化開。
一層淺淡的綠光浸潤著沉睡的軀體,頃刻消失。
「不醒?」崔敗微眯起眼睛,居高臨下凝視著濯日子。
「該醒嗎?」殷加行懶洋洋地問道。
「或許。」
崔敗思忖片刻,指間玉葉子一劃,合上了冰棺禁制。
「又要去煉藥嗎?」殷加行嘲諷地說道,「我怎麼覺得某些人是在中飽私囊呢?什麼兩千年回魂草,八百年聚魂珠,就弄這麼一丟丟靈藥?沒什麼效果啊!」
崔敗撩起眼皮,一本正經道:「自然是不止這一點。絕大部分原材料我用來給小師妹煉丹了,你有意見?」
殷加行重重一噎:「……」
「有意見你可以去告狀。」崔敗唇角微勾,「你看誰信。」
殷加行:「……」
林憐憐:「……」
她忽然覺得自己躲著沒出去是很好的選擇。
這兩個,切開來芯子都是黑的啊!
不過,崔敗都這麼說了,是不是意味著並沒有聖人在這裡?
殷加行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層。
他不動聲色靠近了半步,藏在袖下那隻手握住了拂塵劍的尾端。
‘要打了要打了要打了……’林憐憐也不知自己是緊張還是激動。
如果大師兄死了……如果大師兄死了……
她忍不住開始幻想,將來某一天,她當著全宗的面,站出來指證殷加行殘害聖人和偷襲大師兄的那一幕了。
她一定把這件事從頭到尾講得一清二楚。
如果有那麼一天,有那麼安全的外部環境,她,一定,勇敢地揭發殷加行的種種惡行!
她心中不住地抽泣,悔不當初。在外面多安全啊,和師兄師姐師父師叔伯們在一起,大家都那麼好……偏偏自己鬼迷心竅,要不是為了追什麼男人,哪會落到這般田地?
今日脫身之後,再也不要惦記什麼男人了!
男人都不是好東西!林憐憐委屈巴巴地想道。
兩個‘不是好東西’的男人正在無聲對峙。
與殷加行的緊張緊繃相比,崔敗顯得異常雲淡風輕。
殷加行遲疑了一會兒,終於,手背上突起的青筋緩緩平復下去。
他的謹慎讓他最終沒有動手。
萬一……崔敗是在釣魚呢?
「那,」殷加行稍退半步,「大師兄,請去煉藥吧。繼續中飽私囊,反正我人微言輕,告狀也無人相信。」
「知道人微言輕,便少說些廢話。」崔敗轉身踱向洞府外。
不知是不是錯覺,林憐憐總覺得今日的崔敗稍稍變了些,從純正的仙風道骨的步姿,變得有些……不羈懶散?說話也是絲毫不留情面的樣子。
‘大師兄,別走,你別走啊啊啊啊——’她猛地回神,後知後覺在心中尖叫起來。
之前藏了那麼久,她都沒敢衝出去,此刻崔敗已走到門口,她更不敢動了。
禁制一分,崔敗的衣角消失在洞口。
來不及了,現在出去就是找死。
林憐憐:「……」祖師爺保佑讓殷加行忘了剛剛的動靜吧!
殷加行盯著崔敗的背影,臉上浮起了濃濃的陰鷙。
崔敗把敵意表現得實在是太明顯,令他不得不多心。
殷加行默立片刻,唇角一彎,笑了。
「長生子聖人您在嗎?」他把單手圈了個喇叭放在嘴邊,躬著腰,假模假樣地衝著空曠的洞窟喊道。
「您要是在的話,回應我一聲唄——」
半晌,他抱著拂塵劍,坐到了冰棺底下,腦袋往後一仰,倚著冰棺壁。
目光悠悠,投向林憐憐藏身之處。
林憐憐只聽腦海裡傳出‘轟’一聲,頭皮再一次麻炸。
她,百分之百確定,殷加行,發!現!她!了!
他沒動手,只不過是因為不確定長生子有沒有留在這裡埋伏罷了。
林憐憐悔恨欲死。
剛才是中了降頭嗎?!崔敗就在這裡,和殷加行針鋒相對,自己怎麼不喊?怎麼不跑?怎麼不動?!
現在好了,崔敗走了,殷加行發現自己了,一切都完了!
林憐憐心中尖叫,身體依舊像一尊泥塑。
這會兒她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被施過定身術了,她想試著動一動指尖,卻完全無法做到。
不知是不是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