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背叛者何人

殷加行抓起魚初月的手,放到唇邊。

魚初月剛剛經歷了一場惡鬥,此刻根本回不過神來。

崔敗寒眸微眯,正要動作,目光忽然一頓,落在了魚初月的手背上。

只見原本白皙柔嫩的肌膚上,不知何時漫起了一整片赤紅的潰斑。

刺破毒囊的時候,沾到蠍毒了。

殷加行動作利索,將一小簇嚼爛的草藥吐在了魚初月受傷之處,然後用拇指重重抹開。他的力氣很大,魚初月覺得手背都快被他搓掉了一層皮。

火辣的痛覺瀰漫開時,絲絲沁入骨髓的涼意也隨之滲開,草藥塗過之處,赤紅一片的皮膚很快就開始消腫了。

殷加行冷冷一笑:「就知道你沒本事全身而退,早預備著給你解毒。」

「謝謝……」魚初月看著賣力動作的殷加行,半晌,補了一句,「你懂的真多。」

殷加行一頓,鬆開了她的手,道,「可以洗掉了。」

他眯起長長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瞥她一下,補充道:「趕緊洗,有我口水,髒。」

魚初月:「……」

他這麼一說,搞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謝謝,我沒嫌棄。」她道,「我們村裡孩子不太講究這些,從前傷了,家中的狗子還老愛舔我傷口呢,打也打不走。」

殷加行:「……你把我當狗?」

「沒有沒有。」魚初月道,「我的狗已經死了,被人害死的。整個山村,只有我的狗當場給自己報了仇。」

「嗤,」殷加行很不屑地冷笑道,「世道便是這樣,弱肉強食。弱,就是原罪,就是該死,不存在什麼誰害了誰。別以為藏起來苟活就能平安到死!」

魚初月微微皺眉,不認同地看向他:「可他們從來沒有招誰惹誰,原不該有那場禍事。」

殷加行勾起了唇角:「天行城也不曾招惹沙妖重千尺,你說我該怪誰?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懂不懂?別抱那些天真的幻想,弱者,死了是活該,沒人同情的!」

「算了,反正我的仇家已經死了。」魚初月輕輕吐了口氣。

她隱隱約約感覺到,殷加行輕慢不屑的態度以及他說出的話,很輕易就擊中了她的心防,引出些戾氣。

她回頭去看崔敗,見他微眯著眼,平平靜靜地打量殷加行,唇角勾起一點,似笑非笑,像是鬥雞即將呲毛撲向對手之前的預備姿態。

殷加行從腰間摘下一隻水囊,遞給魚初月。

「洗洗吧,否則有人忍不住想割我舌頭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

魚初月一邊沖刷傷處,一邊正色解釋:「大師兄不是這樣的人。」

殷加行冷嗤一聲:「你不懂男人。」

「是。」崔敗扯起唇角,淡淡一笑,「我是這樣的人,所以,離她遠些。」

殷加行嘴角抽了下,從魚初月手中奪過水囊,帶頭走向一旁。

「放心吧!」他乾脆利落地冷笑道,「我瞎了眼,失了身,和你這種仙人,沒得比。沒必要紆尊降貴吃我的醋,真沒必要!我有什麼,不過一張好麵皮罷了,在這世道,臉,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語聲嘲諷,背影說不出地落寞。

剛走出兩步,他忽然定住,極慢極慢地豎起一隻手,示意身後的魚初月和崔敗不要動。

魚初月抬頭一看,只見殷加行的脊背已整個僵硬了,指尖微有一點顫。

她把視線從他頭頂掠出去,看清眼前之物,不禁輕輕地吸了一口涼氣,一時之間險些嚇得魘住。

只見面前悄無聲息地移來了一座遮天蔽日的暗綠色山巒,一滴牛犢大小的晶亮涎液自半空墜下,‘啪’一聲爆在了殷加行前方,腥風撲面,光被徹底遮擋。

這是一隻體型驚人的巨蛇妖。

「跑——」殷加行迴轉身,獨眼中瞳仁縮成了針尖大小,拖著半瘸不瘸的腿,踉蹌衝向魚初月與崔敗的方向。

他擺明了一個意思——先跑過這兩個再說。

便見那暗綠的‘山巒’睜開了一隻帶著豎瞳的蛇眼,巨口上下一撕,側著頭,如泰山摧頂一般,斜斜地銜下來,帶起了暗沉的音爆之聲。

腥風如海嘯一般,當頭罩下!

無處可逃!

崔敗眸光冷凝。

就在那蛇口掃到面前之時,虛空之中忽然蕩起一整面波紋。

毫無防備的蛇妖一口栽了上去,像是撞在透明卻堅硬至極的冰面上一般,蛇口、蛇舌‘啪’一下就扁在了半空。

「這是……」魚初月愣愣地望著面前看不見的虛空屏障。

下一刻,那虛空波紋如網一般,兜住巨型妖蛇,頃刻便把它絞成了一地碎肉。

「誒?剛才誰說的那句話,我可就不同意了。」半空傳來一道神念,覆住大半綠洲,「誰說臉不是好東西,要不是你生得好看,我還懶得救你!」

魚初月心頭一喜:「是長生子聖人!他來接我們了!」

眼前的景象像是烈日下蒸騰扭曲的空氣一般,輕微地晃了晃。

白髮青年大步踏出來,一雙細細長長的眼睛定在了殷加行身上:「呵,果真是好麵皮。」

長生子踏前一步,毫無禮貌地摘下殷加行矇眼的黑布,用兩根手指撥開他的眼皮,湊近看了看。

「嘖,真狠啊。這個沒得治了。」

他把黑布罩了回去。

「你是聖人?」殷加行獨目灼灼,毫不遲疑便跪了下去,衝著長生子‘砰砰砰’地磕起響頭,口中高喊,「求聖人出手,滅殺沙妖重千尺!求聖人出手,滅殺沙妖重千尺!」

直到現在,殷加行也不知道重千尺已經死在了崔敗的手上。

崔敗看這小子不順眼,根本不屑去提這件事情。魚初月更不可能去說,因為以殷加行這倔強彆扭的性格,說出來他必定不信,還要懷疑崔敗是不是想要挾恩圖報什麼的——沒必要讓崔敗平白受這等折辱。

長生子沒答應,殷加行便一邊磕頭一邊大喊,好像不把自己磕死絕不罷休。

「求聖人出手,滅殺沙妖重千尺!」

魚初月在一旁聽著,都替他腦袋疼。

「沙妖重千尺?」長生子淡聲道,「沒得殺沒得殺。」

殷加行抬起頭來,獨目中怒火暴湧:「仙門中人不是以斬妖除魔為己任?!」

「已經死嘍!」長生子面露遺憾,「連妖丹都被取走了。」

殷加行有些回不過神:「死、死了?」

「是呀,死嘍!」長生子認真地說道。

殷加行慘然一笑:「哈,哈哈!死了嗎?它的死,居然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就這麼死了?真是……沒意思極了。」

他爬起來,疲憊地揮了揮手,拖著一條瘸腿,茫然地向叢林走去。

沒走幾步,身體像一根枯樹幹般,直通通地倒下去。

鏟飛了小小一搓土。

長生子呲了下嘴,滿臉牙疼地轉開了臉,望向崔敗:「喲,受傷啦?你可真行,獨力擊殺了一隻大乘妖獸?厲害了厲害了!」

崔敗淡淡地望著他。

長生子白眉微微一挑,意味深長:「真有師尊的風範呀!」

「少廢話。回宗。」崔敗冷聲道。

「好好好,」長生子指了指倒在一旁的殷加行,「這個小情敵,一併帶走不?」

崔敗眯了眼:「我擊殺的妖獸,不是一隻,是兩隻。還有一隻雪狐妖。」

長生子愣愣地張大了嘴巴:「不、不會是那一隻吧?雪娘?」

「正是。」崔敗笑容溫和。

「你殺她幹嘛呀!」長生子捶胸頓足,「我還等著尋個機會,叫玉華看看,我對雪娘根本沒有半點念想……這下可好,你殺了雪娘,我有嘴都講不清了,我豈不是要孤獨終老?」

崔敗眸光一動:「出現在洛星門的那個人是不是玉華子?」

「應該不是吧?」長生子的眼神略有一點心虛,「沒現身,氣息也鎖不住。總歸是那三人其中一個,應該不是玉華……也許?大概?畢竟,為了雪娘那事兒,她都數千年沒理過我了……」

魚初月嘆了口氣:「聖人啊,都數千年了,你還記得那狐妖的名字,這還不是念念不忘?你叫玉華子聖人如何信你?換我,我也信不過啊。」

長生子重重一噎:「你個黃毛小丫頭,大人感情的事,你懂個屁,你你你休要胡言亂語。玉華不理我,與我記不記得雪娘名字有什麼關係?」

魚初月驚恐地睜大了眼睛:「聖人,你不會傻乎乎跑到玉華聖人面前去,一個勁兒提那什麼雪孃的名字吧?」

長生子脖子不自覺地一縮,把腦袋扭到了一旁。

魚初月:「……聖人你這是自尋死路!活該單身!」

長生子:「我不跟你說!」

一炷香之後,長生子捉來一隻大鵬妖,駝了昏迷的殷加行,重傷的崔敗以及討人厭的魚初月,展翅飛起。

「他怎麼暈了?」魚初月指著殷加行問道。

「內傷太重。」長生子用看一隻破麻袋的眼神瞟了殷加行一眼,「傷上加傷,很能折騰,不是個省心的。」

魚初月深以為然。

殷加行這個人,確實省不了心。

……

鵬妖載著魚初月等人飛往天極宗。

這隻可憐的大鵬妖修為在化神初,載著四個人飛行倒是不費什麼力氣,就是進入仙域之後,底下時不時就會有道道劍光激射而來,長生子愛玩,並不出手幫它攔截,只撫掌大笑,看它狼狽地穿梭在刀光劍影中。

大鵬左衝右突,上有狼下有虎,一張鳥臉又恐懼又委屈。

三日之後,四座雲遮霧繞的大山出現在視野中。

天極宗,到了。

長生子徑直把鵬妖帶回了長生峰,關到他洞府外的雞籠裡。

昏迷的殷加行也被留在了鵬妖的翅膀上。

鵬妖:「……」

白髮聖人很嚴肅地偏頭指了指:「不許動這個人,也不許吃我的雞,否則我回來便吃你。」

鵬妖:「……」明明是這群兇殘的山雞在啄它的腳丫子。

魚初月看著那些活蹦亂跳的大肥雞,愣了一會兒,問:「聖人,這不會是你特意準備的食材吧?待我用逆光訣偷學木涯居的叫花雞之後,做給你吃?」

長生子猛然回頭,躬下了背,兩隻手放在下巴底下興奮地搓,笑得無比諂媚:「是的呢!小魚魚我給你說,這些都是我從南疆順回來的純天然散養山雞,肉質極嫩,還帶著竹葉清香……」

崔敗:「閉嘴,辦正事。」

他負了手,大步流星順著白玉石階走向守護者之域。

魚初月聳聳肩,衝著長生子嘿嘿一笑。

雖然她也沒怎麼把為老不尊的長生子當長輩,但人家好歹是個聖人,每次總是被崔敗訓得一愣一愣的,聖人不要面子的啊?

二人跟上崔敗,前往守護者之域。

崔敗完全沒有要低調行事的意思,很快,大師兄平安歸來還帶回了小師妹的訊息傳遍了整個天極宗。

小師妹死而復生的訊息,就像一枚石子扔進沸油鍋裡一樣,把宗裡的活人全炸了出來,紛紛擁到路兩旁,圍觀大師兄與小師妹的生死秘事。

「小師妹!」朱顏最是激動,不顧氣氛詭異,衝出人群,跑到魚初月面前,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無數圈,抓住她的肩膀,順著胳膊一路往下擼,「你,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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