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景春明不就夠了。」
崔敗那張冷冰冰的臉看不出任何破綻。
魚初月空有一身察言觀色的好本領,在眼前這尊冰雕身上,卻完全無地施展。
她慢慢挪開了視線,暗自思忖。
很快便想明白了。
洛星門附近局勢太亂,長生子被另一個聖人拖住,動彈不得。
妖族之王師間敖存心要取崔敗性命,能與他勉強相抗的只有修無極,但修無極過於死板,只會正面硬拼,要他護住一個人,簡直是天方夜譚。
再加上妖族還有個蜃龍臨丘在,崔敗留在那裡,完全是自尋死路。
倒不如徑直離開,妖物發現邪佛戎業禍沒了,崔敗也沒了,便不會再無謂地拼殺,只會選擇退回妖域。
這是最好的結果。
像崔敗這樣驕傲的人,就算是戰略性撤退,心中肯定也是非常不爽。
魚初月想通了其中的關竅,便決定閉好自己的嘴巴,不在這當口觸崔敗的黴頭,惹他討嫌。
她默默轉走了腦袋,一個眼風都不再往崔那裡瞟。
崔敗:「???」
他已是拉下了萬年老臉來,近似賭氣地說了那樣一句話——「一個景春明不就夠了。」
她竟毫無疑義麼!
莫不成,她當真以為如此?!
崔敗只覺心底冰層之下,那股翻滾的熔岩越來越難以控制了。
「沒有必要在這裡與妖族開戰。」他冷冰冰地解釋道。
幾乎是咬牙切齒。
魚初月小心翼翼地點頭:「嗯,我明白。」
確實如此。
除非可以留下妖王師間敖,但那顯然不可能。殺不掉妖王的話,對付那些小妖並沒有多大的意義。
妖族歷來便有同類相殘的傳統,大量妖族戰死在外,對於別的妖族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它們可以瓜分更多的地盤,搶佔更多的妖息,修煉出更多的高階大妖來。
魚初月從芥子戒中掏出了蘑菇。
「怎……」蘑菇剛要大喊大叫,被她狠狠一把掐住了蘑菇杆,‘嘎’一下憋了回去。
好委屈。它只是想抗議一下,怎麼能把它關在那恐怖的芥子戒裡,關了那麼久。
本來只有一隻恐怖的大紅花也就罷了,如今,還多了個鬼氣森森的邪鈴,真是嚇死個蘑菇。
「方向?」魚初月冷酷無情地問道。
「西、西南。」
魚初月把它扔回了芥子戒裡。
「大師兄,出發!」
……
三天之後,崔敗帶著魚初月,來到了妖族領域——落日沙漠。
此地已深入妖域,沒有靈氣,只有妖息。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金色細沙,粒粒都像金沙,在陽光下反射出明暗交織的金芒。
崔敗御劍深入沙漠中央。
行了半炷香的功夫,魚初月忽然便睜大了眼睛,驚奇地嘆息出聲。
「這是怎麼回事!」
落日沙漠算是不毛之地,從前穿越女並未來過。
此刻分明是正午,但遠方金沙與藍天交界之處,竟是臥著一輪又一輪太陽,數過一圈,有足足七個!
「那七輪是幻日。」崔敗道,「這便是落日沙漠這個名字的由來。」
任何時刻、任何方向都在落日。
真是人間奇景!
她偷眼看他,發現他的面色緩和了許多,不再冷著臉,便試探著與他交流:「大師兄,這一次長生子聖人是不是可以把幕後黑手逮個正著?」
崔敗淡聲回道:「未必。師間敖並無建樹,幕後人沒有必要暴露。」
「等等,」她忽然記起了一件事情,「你既然知道我從界碑下面找出玉葉子扔在你的洞府外,竟沒查一查那玉葉子上面殘留的氣息麼?」
「並無氣息。」
「不可能。」魚初月下意識地搖頭,「我親眼看著瑤月封印了一縷氣息在玉葉子上。除非……我用元血將它從界碑下取出來的時候,無意中把那縷裹了叛徒氣息的元血遺落在界碑底下了!」
「哦?」
魚初月雙目放光。
崔敗眯了眯眼。
居然……還留了這樣一條線索!
「不過也不要抱太大希望,」魚初月道,「也許已經散去了。」
「無妨。」他看起來心情又好了一些。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慢吞吞地回頭看他:「你是不是故意把那個人引出來,用長生子拖住他,然後正好脫身去妖域逮瑤月?」
崔敗勾了勾唇角,冰雕玉琢的面孔出現出更多的煙火氣息:「你猜。」
長眉微微挑起,眸光懶懶散散,似笑非笑的面龐,讓她看呆了一瞬。
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她急急冷靜下來,淡然把臉轉開:「希望此行順利。」
一本正經,保持著最普通的師兄妹關係。
他盯著她烏黑的秀髮,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這是一隻稍微探出半個魚腦袋往外面望了望,然後猛地縮到礁石群中的小紅魚。
分明近在眼前,卻藏在堅硬的石頭堆裡,讓他捉摸不到。
她對他並沒有情思嗎?
是他不夠好?
長眉微蹙,冰層之下的熔岩再次躁動起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眸光一定,掉頭掠向東面。
這落日沙漠中,放眼八方都只有金光燦爛的細沙,七輪幻日均勻地分佈整圈地平線,難辨方向。
魚初月早已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崔敗悄悄偏離了既定路線。
行了一段,她下意識想要從芥子戒中取蘑菇問路。
他摁住了她的手,覆到她耳畔,低低吐氣:「噓……」
魚初月心神一凜,用氣聲問道:「有危險?」
「嗯。」
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召出梵羅珠,攥在手中。
很快,便看到前方的金沙與藍天之間,多了一道頂天立地的沙龍捲。
「三十六天罡之一,沙妖重千尺。大乘。」崔敗的聲音平平靜靜,不帶感情。
魚初月把音量調得更低:「我們快撤。」
「殺了便是。」崔敗一旋身,將她放到一處隆起的沙丘之上,「用逆光訣潛蹤。在這裡等我。」
不等魚初月勸說,他已御起劍,化作一道流光,直斬那沙龍捲。
魚初月:「……」
此地身入妖域,她也不敢大意,急急施起逆光訣,讓自己一點點消失在滿目金沙之中。
前方數百丈之外,崔敗已與那沙妖重千尺戰鬥起來。
「那是大乘妖獸啊,」魚初月喃喃,「大師兄為了幫我復仇,不顧生死,深入危險地帶……」
她從芥子戒中抓出了蘑菇。
「歪了歪了!」蘑菇尖聲叫道,「不是這個方向!他怎麼搞的,這也能迷路嗎?真是沒用!」
魚初月重重一捏蘑菇杆,讓它噤了聲。
「閉嘴,不許說大師兄壞話。」
「噫~」蘑菇嫌棄地弱弱說道,「陷入酸臭戀愛中的人,腦子就是不清醒。」
魚初月一把將它摁回了芥子戒。
「我為什麼要自找不痛快拿出這蘑菇!」她緊張地凝視前方,「……原來大師兄也是個路痴啊!」
忽見戰局之中狂風大熾。
那道沙龍捲轟一下便矮了許多,像是被人拍扁了一半。
崔敗的身影在龍捲內外進進出出,姿勢瀟灑利落,白衣與清光映在金沙與藍天之間,異常矚目。
魚初月不自覺地攥緊了雙手。
大乘妖獸……他一定戰鬥得十分艱難吧!
念頭剛剛閃過,忽見那胖胖的沙龍捲正中處,一柄劍影轟然爆開。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徹整片沙漠,沙龍捲散去,將金色狂沙丟擲近千丈距離,如落雨一般,淅淅瀝瀝灑下來。
一頭碩大無比的沙蟲自半空跌了下來,轟隆一下砸起了百丈亂沙。
魚初月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大乘妖獸,便這麼敗了?!
那一邊,崔敗淡定地落在沙蟲巨大的屍身上,三下五除二刨出妖丹,順便取走數千年前隨手封印在這沙蟲體內磨砂的天極神劍劍鞘,無比淡然地將它收進芥子戒,然後毀掉了引動封印留下的痕跡。
殺死一隻大乘妖獸,不是輕而易舉麼?
魚初月見崔敗一身仙風道骨地踏劍回來,急急撤去逆光訣,小跑著迎上前。
「大師兄!」
她眼中的擔心仍未褪盡,又帶上了錯愕,愣愣的樣子,更像呆頭魚了。
他淡定地瞥過一眼:「有必要出手時,一擊擊殺便是了。」
魚初月心中的仰望溢位了眼眶:「大師兄,你太強了!」
崔敗輕笑:「這算什麼。」
他將一枚金燦燦的妖丹遞給她:「收著,回頭我用它給你煉一件法寶。」
魚初月:「!!!」大師兄還會煉器?!
二人繼續向著西南方向行進。
崔敗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一個景春明,能抵幾個崔敗?」
魚初月如善如流:「……那是完全沒得比!」
「馬屁精。」他淡聲輕嘲,語氣中卻是溢位了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