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熟藥蓮,便能採蓮子離開。
音之溯起身,朝著藥蓮緩緩豎起手掌。
雲水淼憂心地上前勸說:「你身上傷重……」
「催發之後,藥師蓮華境便會自行運轉四時,我無甚大礙。」音之溯的笑容如春風一般溫柔,「神女,你坐遠一點,調動內息抵禦極熱極寒。」
「好,你自己當心。」雲水淼一步三回頭。
音之溯向她輕輕點頭,那雙淡然出塵與世無爭的眼眸中淌動著柔情波光。等到雲水淼走到山壁一旁盤膝坐下,音之溯才緩緩收回了視線,抿起淡色的唇,笑容清雅,微帶羞澀。
這對郎情妾意的男女,讓寧青青心中感到十分古怪彆扭。
音之溯的夫人和兒子也就死了不到半年,他便能這麼自然親暱地和另一個女子在一起。
還是一個和舊情人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
該說他多情,還是無情呢?
而云水淼……對於這位神奇的女子,寧青青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評說。
說好的大陰謀呢?引謝無妄入西陰搞事呢?搖身一變成為「西陰神女」,難道就只是為了找個看起來還不錯的男人?
寧青青腦海中的菌絲再次絞成了一團亂麻,她生無戀地嘆了口氣,懨懨看著準備動手的音之溯。
「道君,我開始了。」音之溯望向謝無妄,正色道。
謝無妄頷首。
催熟藥蓮,將有強烈的四時變化降臨在這一日一夜之間,讓藥蓮迅速吸收春夏秋冬的時氣。
只見音之溯青色的長袍開始無風自動,淺琥珀色的瞳仁映著巨蓮,木靈力氤氳,雙眸漸漸與蓮同色,看上去渾身清氣,宛如蓮中男仙。
靈力自他掌心湧出,藥道法訣緩緩誦出,催動蓮瓣底部的脈絡中湧出一道道藥息,藥息在一陣陣泛開的蓮霧之間明滅湧動,此情此景,人間當真是難得一見。
周遭的秘境開始發生變化。
空氣開始灼熱乾燥,視野越漸白熾明亮。
最先來臨的是夏。
隨著酷夏到來,藥蓮的蓮瓣漸漸泛紅,蓮霧暈染成了橙赤色,秘境中的溫度迅速拔高,寧青青漸漸便感到臉頰和雙耳發燙,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牽動著胸口的內傷,帶出一絲絲無意識的低哼聲。
因為蓮霧的影響,聲音比尋常時候要更嬌更軟。
太羞恥了,丟死個菇。
寧青青不想讓人看到她的窘態,左右看看,耷拉著肩膀悄悄挪到無人的一側,蜷坐到蓮瓣下方,抱著膝,側身用額頭抵住蓮瓣,偷偷躲起來小口呼吸。
一日一夜經歷四時變幻,每一個季節持續三個時辰。
她的身上有兩處內傷,精神力耗損嚴重,熱燙的蓮霧倒是略有些緩解她的傷勢,為她冰冷的腔體提供暖融融的熱量。
寧青青默默估量了一下自己的情況。
能撐得住。
她快速呼吸,把蓮霧的溫度攫入體內。
心跳漸漸便快了起來。
思緒飄散間,她想起了謝無妄。
說來也奇怪,吸著這個很能促進繁衍的蓮霧,她卻完全沒有去想那些發生在玉梨苑床榻上的情愛往事,而是想起他在妄境中陪她死過一遭,化身為火燭替她燒掉心魔的情景。
念頭一轉,又記起滄瀾界中,他渾身帶傷幾乎流乾了血,卻小心地捏碎調元丹喂她的樣子,那是獨屬於謝無妄的溫柔。
再往後,是謝無妄修大木臺、雕刻欄杆、做書牆時,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淡笑,黑眸卻閃動著極致專注的光芒,那樣的光芒,與此刻周遭的白灼夏日一般明亮。
她記起少年謝無妄在千機境中為她流下的那滴血淚,記得他冷睨著瀛主,說出「復仇者以殺證道」的模樣,也記得自己從遊僧手中接過小木人,恢復了情感記憶與他說分手時,他發白的臉色、微顫的廣袖和破碎的眸光。
她怎麼可能不喜歡他呢。
這樣一個男人,誰會不喜歡。
可是想著他,她的心底泛起的卻不僅是甜,也有淡淡的酸澀和疼痛。
她的心傷沒有徹底痊癒,她也不會回頭,只是眼下身體和元神實在虛弱,她借蓮霧取暖,受蓮霧影響更深。蘑菇是一種隨遇而安的生物,既然想起了謝無妄,便由著自己偷偷想一想他的好,也沒什麼大不了。
他很好,只是他們不適合。
如今分手了,想到他時,倒是美好要更多一些。
她閉著眼睛,唇角浮起了微笑。
這樣就很好。
如今她也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感情的事並不在她的計劃之中。
身上又開始發冷了,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偏過臉,輕輕用臉頰蹭著藥蓮的大蓮瓣,向它討要滾燙的蓮霧。
「多來點。」她的聲音帶著些鼻音,似是嬌嗔。
謝無妄冷眼看著音之溯催動藥蓮,引發了四時變化。
在他的眼皮子底子,倒是無人敢動什麼手腳。
音之溯的舉動挑不出一絲毛病,催發之後,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慘淡如金紙,他捂著胸口輕輕咳喘著,一邊運功抵禦酷暑,一邊俯身向謝無妄行禮。
起身之後,音之溯便安安靜靜退到山壁下,悄然坐在雲水淼的身邊。手臂一探,將女子擁進懷裡。
謝無妄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他拎著被封印昏迷的毛英俊,行出幾步,遠遠見到寧青青團成一隻小蘑菇的模樣,獨自蜷縮在另一側蓮瓣底下。
極是孤獨可憐。
謝無妄的心底驀地湧上憐惜和疼痛。
他疾行幾步,忽覺哪裡有點不對。
只見她眸光迷濛,唇角勾著一絲極清甜的微笑,神色恬淡而幸福。
謝無妄:「?」
那顆懸起一半的心臟緩緩回落。
她看起來很好。
他微微挑起眉梢,神情疏懶了許多,胸腔微震,輕輕笑出氣聲。
等等……
他忽然想起了一幕畫面。
上一回在這藥師蓮華境中,她是不是兩眼放著光,張開雙臂撲向這朵肥厚呆笨的蓮花,說要和它……
繁殖?!
謝無妄瞳眸震顫,狹長雙眸不自覺地撐開。
視線沉沉落到了她的小臉上,只見她雙頰通紅,微啟唇瓣,小口小口地吐出香甜的氣息。
溫柔而依賴的模樣,就像從前她軟軟倚著他的胸膛在大木臺曬太陽時,那般安靜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