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自己快活

謝無妄長眸垂下:「阿青想要孩子?」

「嗯!」她不假思索地彎起了眼睛。

同為蘑菇,他自然明白噴孢子的快樂。

謝無妄的眸色徹底掩進了陰影之中。

從前,她隨口向他抱怨過,她說他總是在外面忙正事,她自己在家中十分無聊,若是有個孩子陪伴便好了。

他只笑著撫她的頭髮,不置可否。

他是不會要孩子的。他不會讓自己留下這樣的破綻和軟肋。

況且,修真之人性命悠長,等到小兒羽翼豐滿、進無可進之時,自然會將目光投向他身下的至尊之位。人性,總是如此。

外敵尚且殺之不盡,又何必自找麻煩?

她看不懂他的心思,以為他預設了提議,嬌俏的面龐又羞又喜,那一日,她比往常主動百倍,像一條入骨吸髓的藤蔓一般,纏得他眸色深過一遭又一遭。

他很愉悅,又深知永遠不可能滿足她的要求,出於補償,他將自己的涅槃骨融在蘑菇中,送給了她。

在那之後,他行事更加小心。

那些灼熱的情愫在離體之際,必會被他用極焰焚燬,絕不留下後患。

她並不知道。

修真之人本就子嗣不易,她從未懷疑過。

此刻,看著她單純清澈、充滿了嚮往的眼睛,他不禁恍惚了片刻。

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一日他帶人回來,她眼睛裡陡然熄滅的光。

那束迴光返照一般的光芒,短暫地灼入他的眼眸,如曇花一現,在那之後,再也沒有重新點燃過。

倘若此刻拒絕她……

一向強硬不可撼動的理念,略微動搖分毫。

他遲疑一瞬,低低地道:「……再說吧。」

於他而言,這已是可怕的讓步。

她卻有些不高興,委屈得眼角都垂了下去,扁著嘴道:「你自己快活過了,就不管我!我不管,我就要試試大蓮花!」

她沒有繁殖過,那便是幼崽。身為幼崽就要有幼崽的樣子,就要任性,就要為所欲為!

謝無妄:「……」

他實在忍無可忍,攬著她掠入蓮中,採下三枚泛著青光的蓮子,離開了藥師蓮華境。

踏上實地時,謝無妄唇角那一絲獰笑幾乎壓抑不住。

池子恢復了碧綠的顏色,淡淡的清氣從池水中氤氳出來,緩緩飄向四周。

密室之外傳來了吵嚷的聲音,亂鬨鬨的,有哭有叫。

此刻不亂才怪了。

道君連破藥王谷十八重結界,直闖藥師蓮華境,將谷主和魔化的少谷主扔了出來,想也知道外頭該如何天翻地覆。

寧青青此刻很不高興,因為謝無妄不許她嘗試大蓮花的資訊素。

悶悶走出密室,便看到連雪嬌將狼狽不堪的音朝鳳護在了身後,左右圍滿了藥王谷的弟子,個個皆用不贊同的眼神盯著煢煢孑立的音之溯。

音之溯身旁一個人都沒有,他眼尾通紅,又急又氣,面對嚶嚶嗡嗡的眾人,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指著音朝鳳。

音朝鳳已不復秘境中魔化的模樣,他的身軀孱弱無依,清秀的面龐略顯稚嫩,神色堅毅,眸底卻隱隱有淚光晃動。輪椅毀在了藥師蓮華境中,他的雙腿垂在地上,像兩條斷掉的藤蔓,更顯可憐。

「母親,別怪父親。」音朝鳳的聲音溫潤斯文,帶著化不去的苦澀,「父親只是把道君夫人錯認成了旁人,受蓮霧的影響,有些神智不清罷了,待他冷靜下來便會清醒了。父親怎麼會殺我呢?」

連雪嬌急怒交加,高亢的哭腔破了音:「鳳兒別怕!娘就算拼上這條命,也絕不會讓他傷你一根頭髮!音之溯!要殺要剮你衝著我來!不就是玉瑤走了,你遷怒於我麼,你殺了我便是,為什麼連自己的親生孩兒都不放過!」

眾人議論紛紛,都偏向連雪嬌母子,將音之溯死死攔下。

藥師蓮華境中發生的事情外頭並不知曉。音之溯性子痴狂不問世事,這些年來谷中事務都是連雪嬌在打理,少谷主音朝鳳從旁協助,盡職盡責,早已得到眾人認可。

再加上爭執之間爆出了那樁陳年舊秘,眾人都知道了,音之溯惦記著舊情人,讓夫人連雪嬌受了許多委屈,她隱忍多年,卻始終換不回丈夫的心。

而今日,只因在秘境中看到一個長相與舊情人相似的女子,音之溯便癲狂地想要手刃親兒,與那女子雙宿雙棲。

正義感爆棚的藥王谷長老弟子們,都自發地站在了連雪嬌母子身邊,憤怒而鄙夷地攔住音之溯。

人品低劣之輩,醫術再高明,那又如何?

音之溯百口莫辯,本就不善言辭的他,此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憋得雙耳通紅,手腳顫抖。

「咦,你這個壞人還敢狡辯!」寧青青看著這一幕,著實是驚奇不已,「難道你以為我已經死掉了嗎?」

音朝鳳俊秀的臉上絲毫慌亂也沒有,只浮起了淺淺的苦笑:「道君夫人有所不知,因為藥蓮狂暴,是以秘境之中幻境重重,所見的一切,皆作不得數。難道你不曾聽見麼,我父親叫你玉瑤——你是玉瑤麼?」

「我當然不是玉瑤。」寧青青搖搖頭,「可是你已經招認了自己的罪行,還變成了一個怪物。」

「那是幻象。」音朝鳳絲毫不怵,「道君夫人既然出來了,應當看到了秘境中幻象破滅,那都是假的。請不要被我父親誤導,他生性痴狂,只是一時偏執了。」

寧青青睜大了眼睛:「你好生狡猾!」

音朝鳳只一味苦笑:「事實如此罷了。」

音之溯怒極:「我今日定殺了你這個逆子!逆子!」

他想要撲殺上前,卻被無數谷中弟子摟腰的摟腰,摁胳膊的摁胳膊,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連雪嬌放聲嚎哭:「我的命好苦哇……」

場面著實是一團亂麻。

寧青青偏頭看了看謝無妄,見他唇畔浮著淺淡的笑,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此刻沒有什麼證據,他若說話,便有袒護寧青青,以勢壓人的嫌疑。

寧青青一件一件掏出乾坤袋中的證據:「且不說旁的,你欺騙女子感情這一樣,總沒得抵賴!」

音朝鳳苦笑:「煌雲宗的黃小云,性情孤僻執拗,對我一見鍾情。我見她動不動尋死覓活,心中也是害怕,為了穩住她情緒,便好言相勸,送了她一件不值錢的小飾物。後來她求而不得,醉酒之後與下人私通,懷上了身孕想要賴我,我惱怒不過,斥了她幾句,誰知她竟想不開……道君夫人若一定認為是我的錯,我也無話可說。」

「至於武霞綺。」音朝鳳眨了下眼睛,「我並未許過她什麼,不是麼?」

寧青青被他的無恥驚呆了。

音朝鳳又拋一記殺手鐧:「在秘境之中,父親將你錯認成了舊情人玉瑤,你已為人婦,卻不否認,也不拒絕他的深情……這又是什麼道理?」

寧青青錯愕:「我們忙著揭穿你、對付你!」

音朝鳳隨和地笑了笑:「所以我說,你們被幻象所迷啊!」

眾人交頭接耳,連連稱是。

一名白鬚白髮的老者第一個站了出來:「道君、道君夫人,老朽萬死,說句公道話。既然道君夫人與我們谷主不可能有什麼私情,那麼,所謂少谷主入魔一事,同樣亦只是境中幻象,當不得真!」

「是啊是啊。」

眾人齊齊道是。

嚶嚶嗡嗡的聲音,像極了秘境中的魔物私語。

寧青青氣憤地叉住自己的小腰:「你敢對著死者黃小云的遺物發誓嗎!發誓你沒害過她的爹孃兄長!」

音朝鳳笑得斯文:「有何不敢?」

寧青青捏著斷簪上前。

將斷簪遞到音朝鳳那隻蒼白削瘦的手裡時,菌絲探出,向他指尖刺入兩分醉花蜂、八分毒蓮霧。

「你不是說,你想要藥蓮嗎?」寧青青若無其事地隨口問道。

音朝鳳的思緒盡數放在了煌雲宗的事情上,聽她這麼問,不禁茫然了片刻。

蓮香直襲腦海。

他下意識便開口道:「是!」

旋即反應了過來:「藥蓮本就是我們藥王谷的東西!」

他的神色出現了明顯的掙扎。

寧青青撇了撇嘴:「我與音之溯才不會讓你得逞!你看看,周圍是不是已經沒有紅霧啦?我們成功淨化了蓮花哦!」

「什麼?」音朝鳳茫然地抬眸望了一下頭頂上方,見到清霧氤氳,不禁狠狠一怔。

「你以為區區銀針就能傷得到你父親嗎?」寧青青囂張地衝著他的耳朵大喊。

音朝鳳下意識便回道:「如何不能?那是魔域特製的……」

他急急住口,卻已太遲。

音之溯默不作聲脫下了衣裳,露出數枚深陷骨肉之中的魔針。

寧青青得意地彎起了眼睛,抱起拳,學著人類的模樣,對周遭眾人擺出驕傲且謙虛的神態:「大夥看到啦,真相大白,真相大白!」

「不——不可能!你這個壞女人,你害我兒!你害我兒!」連雪嬌聲嘶力竭,赤紅著眼睛撲上來。

無需隱衛動手,藥王谷便有執法長老擋下了連雪嬌。

「夫人勿要衝動,此事疑點重重,還需細細查來!」

寧青青的餘光掃到了謝無妄,見他目光灼灼,緊盯著她。

她偷偷撇了撇嘴。

他棒打鴛鴦拆散她和大蓮花的事,她還牢牢記著仇呢!

音朝鳳那邊猶是一片混亂,便在這時,空中忽然傳來清越劍鳴。

只見一道道清光急速掠來,數位仙氣飄飄的白袍劍仙頃刻便到了眼前。

為首之人,正是崑崙掌門寄懷舟。

「道君!」寄懷舟一聲暴喝,正氣凜然,「道君殘殺樓蘭樓、西波道、劍鶩宗、方氏、白氏合道修士共計二十一人,低階門人不可計數,又闖藥王谷重地,毀去藥王谷根基秘境,是否該給天下一個交待!」

場間登時一片寂靜。

藥王谷眾人不自覺地倒退數步,生怕被捲進這滔天的災禍之中。

謝無妄涼涼輕笑:「來得倒是快。」

意料之中。與白淮準殘念、遺墓一戰,他必是傷筋動骨,如此良機倘若錯失,那倒要低看寄懷舟身後的勢力一眼。

寄懷舟仙劍在手,戰意澎湃。

一觸即發!

寧青青愣怔片刻,被那股兜頭襲來的劍香薰了一燻,忽然醍醐灌頂!

她!明白了!謝無妄的苦心!

難怪他阻止她去找那朵大蓮花,因為她已經有了寄懷舟呀。

寧青青熱淚盈眶,拎起裙襬便奔了過去。

「道侶,我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無妄:「……」

夫人!你這樣置我於何地!咦?這句話怎麼有點耳熟的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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