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懷舟是一個很簡單的人。
他天賦絕佳,少年時拜入崑崙,不到百年便一劍成名,之後行走四方,越階挑戰當世有名的劍道大宗師,將他們一一擊敗,成為當之無愧的劍道第一人。
修為上來了,仙劍自然得跟上主人的腳步。
都說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這一點在劍修身上絕不適用。一個劍修的喜或憂,另一個劍修全然可以感同身受。
攏來攏去不過兩句話:要麼有錢給劍花,要麼沒錢給劍花。
寄懷舟身為劍仙,自然不能免俗。為了賺靈石養仙劍,他什麼都肯幹——教導新入門弟子、協調各峰長老們的愛恨情仇、替宗門出面應酬、主持合籍儀式、打鐵、洗劍、修房子……
漸漸地,他的身上揹負了越來越多的責任,忙成一隻腳不沾地的八爪魚,等到回過神來,師尊及一眾師叔伯已經笑吟吟地拱著手,喚他掌門了。
這個掌門當得稀裡糊塗,與未做掌門的時候相比,唯一的區別只是月供靈石多了三成。有靈石總好過沒靈石,於是寄懷舟認真地當起了掌門,一當便是數百年。
他很忙,但他從未放棄自己的夢想。
他,想和謝無妄比劍!
世人只知道道君謝無妄道法通天,但像寄懷舟這樣的劍痴,一眼便能看出謝無妄其實也是一位劍道大家,而且,謝無妄的龍曜從來不對人族出鞘。
這叫什麼?這叫高不可攀的冰山絕頂,這叫從來不曾有人踏足過的神聖領域!
若能讓謝無妄拔劍一戰……真是讓人激動得魂魄冒煙啊。
寄懷舟想知道謝無妄的大寶劍是什麼滋味,想得抓骨撓心。
上次好不容易尋到一個機會,藉著雲水淼的事情直闖天聖宮,欲與謝無妄放手一戰,結果竟意外從寧青青口中得知龍曜有靈。
劍靈可比劍仙瘋多了。
它們的終極理想就是弄斷全天下的劍。這種無情殘害同類的思想若是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那妥妥就是滅絕人性的反人類大魔頭。
戰鬥狂人寄懷舟並不怕死,但他怕斷劍,更怕劍沒了、人還在。
於是聖山頂那一戰,終究是心存忌憚,沒敢全力以赴。
後來才知道自己上當了,那個看著哀絕悽婉的道君夫人其實是個大騙子!
龍曜根本就沒有劍靈!
在天聖宮夜宴上,寄懷舟更是看了個清楚明白,寧青青,分明就是個外表單純、內心狡詐的壞女人。
他再不會上她的鬼當了。
今日意外收到訊息,得知謝無妄在樓蘭北境殘殺同道,又闖藥王谷毀人秘境,寄懷舟立刻興沖沖地拎著劍就殺了過來。
沒想到的是,甫一落地,便見那個陰險的女子拎著裙襬,彎著一雙月牙眼奔向自己。
寧青青:「道侶,我來了!」
寄懷舟:「……」
不是,等等,這又是什麼陰謀詭計!
寄懷舟瞳仁緊縮,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兩位巔峰強者之間凝聚的氣機再一次被攪了個七零八落。
看著這一幕,寄懷舟不禁回憶起了上次聖山頂的事——此女眸中盛滿傷心,那股悲慟之意,就連鐵石心腸的自己都難免有些不忍。
這一次,看著她的小臉如花朵一般綻開甜蜜的笑容,清泉般的笑意從黑白分明的雙眸中流淌出來,甜甜蜜蜜地喊著「道侶」,寄懷舟心頭登時警鐘大作,連聲在心頭高呼「她是騙子」。
然而,她的笑容實在是太純真了,由內而外散發的喜悅為她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那雙眼睛,便像光暈之中最耀眼的星辰。
即便明知是計,寄懷舟卻還是被她天真無邪燦爛至極的笑容感染,不自覺地微微揚起了唇角。
回過神來,只覺心如鼓擂,驚怕不已。
這是什麼魅惑之術?可怕可怕!著實可怕!
寄懷舟橫劍在身前,連退數步,一開口便是警惕憤怒的聲音:「休要過來!」
寧青青怔住,眼角微微下垂的大眼睛裡清晰地浮起了不解和委屈,花瓣般嬌嫩鮮豔的紅唇抿了起來。
一瞬之間,彷彿一隻欣喜萬分的開心果凋零在眼前,變成了招人心疼的小可憐。
蔫蔫的,委屈巴巴。
寄懷舟眼角好一通亂跳,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臟,驚恐地抬眸去看謝無妄,發現謝無妄的臉色也沒比自己好多少,唇角虛偽的假笑凝固下來,眸光冰冷,白得瘮人的額角突起了一縷跳動的青筋。
連他這個大老粗都能看出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道君正在極力壓抑情緒。
「夫人,回來。」謝無妄動了動薄唇,聲線如往日一般溫涼。
這一幕,彷彿往日重現。
寄懷舟嘴角抽了抽,道:「道君夫人,這是男人的事情,請你不要插手。」
這個女子,上次便是智計百出,用極為精湛的演技騙過了自己,讓自己當真以為她傷心、失落、崩潰,進而聽進了她的謊言,以為龍曜有靈。
這一次,絕對絕對不會再上她的鬼當!
無論她說什麼,都絕對不要理會!
寄懷舟抿緊雙唇,握劍的手背上迸出青筋。
寧青青的肩膀耷拉下去,整個人就像一片被雨水打蔫的小樹葉,她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以為我不願接受你的心意,所以生氣了?你誤會了,你送我的禮物我很喜歡,我沒有及時去找你,是因為我生病了。」
寄懷舟:「!!!」
不是,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最可怕的是,她的表情與雲水淼那種虛與委蛇不同,根本看不出半點故意勾引人或者騙人的痕跡,她分明說著大謊話,卻像是字字真心,令人不禁動容。
看著她這副模樣,連他都要誤以為自己是不是招惹了這個女子。
周遭眾人面面相覷,交換著驚恐獵奇的目光——昆、崑崙掌門勾引道君夫人?!
寄懷舟喉結狠狠滾動,嗓音乾澀緊繃:「休要胡說!我哪有送過你什麼東西?」
「煉神玉啊。」寧青青想起那豐美的養分滋味,不禁彎起了眼睛,聲音輕快了幾分,「我很喜歡!你不用不好意思。」
「……」
寄懷舟愣了一會兒,手足無措地解釋:「……不,不是,那個不是我送你,不對,是我送你的,但那不是……」
周遭嚶嚶嗡嗡的議論聲把寄懷舟弄得腦袋發懵。
他其實不擅言辭,這些年做掌門勉強練出了幾分花架子,但突然遇到這麼刺激的意外,老實的劍仙立刻就現出原形。
稜角分明的俊臉漲得通紅,急亂之下,心跳更是失去了控制。
更為詭異的是,分明心中把這女子罵了一百遍‘蛇蠍’,眼睛卻越看她越覺美麗。
眼角跳得更厲害,握住劍柄的掌心沁出薄薄一層細汗。
「掌門!」身後同僚低聲提醒,「此刻可不是糾結兒女情長的時候!天聖宮的高手正在趕來!」
謝無妄連夫人都推出來了,可想而知他此刻究竟有多麼虛弱!如此良機千載難逢,倘若再拖延,難免生了變故。
寄懷舟神色一震。
對,他是來找謝無妄比劍的!
劍痴心中只有劍,樓蘭城的事只是個由頭罷了,除非謝無妄動了崑崙的人,否則寄懷舟是不會當真生氣的。
「讓開!」寄懷舟將手中長劍震出清越的‘錚’音,沉下眉眼,不看寧青青,只對謝無妄說道,「今日之事,道君必須給個交待。人間自有公道,即便天下至尊,也不該為所欲為!道君,可願與我一戰!」
劍指謝無妄。
四目相對,一個是澎湃戰意,一個是暗沉殺機。
謝無妄,動了殺心。
殺心如熾火,點燃了寄懷舟這根乾柴,他的長袍無風而動,劍意沖天而起。
這一戰,勢不可擋!
寧青青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她錯愕地瞪著寄懷舟,「你以為是謝無妄攔著我,不讓我接受你嗎?你誤會他了,用你們的話來說,這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都不知道他付出了什麼,他明明一心為你我好,你為什麼那麼小心眼,一定要傷害他?」
要不是謝無妄攔著她,她都已經試過大蓮花的資訊素了。
這個寄懷舟,上來便喊打喊殺,她是真心為謝無妄感到委屈。
此言一齣,眾人不禁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