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咬咬嘴唇,恨他遲鈍沒眼光,居然看不見自己今天換了新衣裳,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木頭人!她揪著衣帶,故意冷冷地說:「我就愛出來玩,你管我!你自己不也是總來朝陽臺發呆?」
果然堵得他半天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把手裡的紫竹傘撐開,罩在她頭頂,低聲道:「小心溼了衣服著涼。」
帝姬忽然覺得一種說不出的委屈。他什麼也不肯說,就這麼莫名其妙對她好,等她上癮了、喜歡了,他又說什麼微臣,躲她遠遠的。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人?
她一把甩開他撐傘的那隻手,大叫:「左紫辰!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他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
帝姬又大怒:「還是說你喜歡的是玄珠?」
他終於反應過來,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解釋:「怎麼會……我對她從來沒有……」
「那你到底喜歡誰?」她簡直把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霸王勁都吼了出來,「我受夠了!左紫辰,我……反正我喜歡你!你要是為難那是你家的事!你要是敢說不,我就……就誅你九族!」
情急之下,她想不出什麼威脅的法子,只好把最狠的那種搬出來嚇唬他。
紫竹傘滾在了地上,漫天細細雨絲灑落在兩人頭上。帝姬眼前一陣陣金星飛舞,埋著頭不肯看他,兩條腿也有些發軟,要不是一口氣撐著,估計馬上就要和麵條似的軟下去了。過了好久好久,他還是不出聲,帝姬卻越來越慌亂,腦子裡一片空白,隱約覺得是自己方才說太過了,顫聲道:「誅九族什麼的……我……我只是說著玩兒……」
他還是不說話,簡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豎在對面。帝姬的心漸漸沉了下去,難堪地絞著衣帶,勉強點點頭:「好吧……我知道了……」
她轉身就走,冷不防肩上突然一緊,被一雙溫暖的手緊緊握住。下一刻,她整個人就落進他溼潤的懷中,幾乎要被箍得斷氣。她發出一聲痛楚的呻吟,被淋溼的、還沒有成熟的身體,不顧一切貼近他,抬起胳膊,絲毫不示弱地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左紫辰按住她的腦袋,不讓她抬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你不是開玩笑,是說真的?」
帝姬萬般激動之下,居然大哭起來,用力點頭,什麼也說不出。
那天她哭得眼睛都腫了,形象全無,顯然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太高興的時候,也會哭得哽咽難言。
那天之後,兩人應該就算在一起了。小兒女初談感情,難免拿肉麻當有趣,奈何左紫辰是個木頭人,全然不懂情趣,要他走他就走,要他停他就停,平日裡連個手也不敢碰,雖然夜夜私會,卻總是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她一靠過去他就臉紅,讓帝姬深深為自己的如狼似虎感到羞愧。
帝姬記得二哥曾經喜歡過皇后身邊的一個小宮女,長得唇紅齒白,二哥不知從哪裡抄來了一些纏綿的詩詞,還特意寫在粉紅色的紙上,折了朵梅花托帝姬帶給那宮女。
她偷偷翻開看過,上面無非是什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相思似海深,斷腸在天涯」之類苦悽悽的語句。只可惜那宮女不識字,漂亮的信紙被她拿去點火盆子了。
那會兒她覺得肉麻,現在卻暗恨左紫辰不夠肉麻,於是時常忍不住要暗示一下。
「看過《詩經》嗎?會背《關雎》嗎?」晚上他來私會的時候,帝姬故作一本正經地問他。
左紫辰一時沒明白過來,很老實地點頭:「看過。怎麼要我背這個?」
帝姬氣得直咬牙,把身子扭成一團麻花:「問什麼?你背嘛!」
他覺得這個小公主越發刁蠻了,但也越發可愛得緊。雖然總是搞不懂她突如其來的異想天開,但他還是沒有拒絕——他從心底就不願拒絕她的任何請求。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背了四句,左紫辰腦海裡靈光一動,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抿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帝姬漲紅了臉,還故意做出「你可不許亂想」的模樣來,佯怒道:「怎麼不背了?」
左紫辰目光溫柔地看著她,握住她的手,低喚:「燕燕。」
帝姬也覺得不好意思,她一個姑娘家,好像也太那啥了,別人家的姑娘是不是也這樣?左紫辰肯定被嚇到了吧?
「我明天要走了。」他突然的一句話,讓沉醉在小女兒夢裡的帝姬猛然驚醒,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喃喃:「要走?」
左紫辰攬著她的肩膀,將她摟在懷中,柔聲道:「我要去找師父,想娶你,倒比修仙還困難許多。」
帝姬奇道:「有什麼困難?你師父不讓你成親嗎?」
他不說話,只是淡淡地笑,過了一會兒,又道:「等你及笄。我可以等得,你莫非等不得?」
帝姬的臉又紅了:「誰說我不能等?你去就是了!你要是不來,我就嫁給別人!」
左紫辰的胳膊緊了兩下,將她圈在懷裡,低頭在她額上一吻。嘴唇雖然和以前一樣柔軟,可今天不知為何變得有些熾熱。帝姬懵懵懂懂,抬頭看著他。
左紫辰低聲道:「不許嫁給別人。」
話音未落,那熾熱的唇就輕輕落在了她微張的唇上。
一個吻,輕而且柔,甚至有些生澀。帝姬不曾飲酒,此刻卻已醉了。她從未如此急切地盼望自己快些長大,快些及笄。她是這麼喜歡他,只有他。為他珠翠盈頭,身披嫁衣,此後一生都是幸福。
可是帝姬終於還是沒能等到及笄那天。
帝姬十四歲那一年,發生了許多事。
左紫辰一去不返,無論她寫了多少書信,從開始的思念到最後的質問,他始終杳無音訊;左相叛國通敵,帶著天原國的食人妖魔大軍,攻破皇城,揚言要割了皇族們的腦袋掛城牆上示威;幾位兄長一一戰死在沙場上,皇后因此一病不起,寶安帝在絕望與驚恐中薨了。
在得知叛國的人是左相時,帝姬突然明白過來。這一切,他一定早就知道了。所以他一直不回來,所以他刻意杳無音信。
是什麼樣的男人,可以懷裡擁著你,輕輕吻著你,說著要娶你,卻在背後狠狠捅你一刀?又是怎樣殘忍的心,才能安然坐視國破人亡、妖魔橫行肆虐?為他等到及笄,珠翠盈頭,身披嫁衣——多麼像一個愚蠢的笑話。他會離開,是因為知道這個諾言永遠也不會被實現。她一場懷春夢,不過是他冷眼旁觀的一齣戲。
帝姬狂怒之下隻身前往香取山。其實要找到他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比想象中要簡單得多。只是她一廂情願地愛戀,才寧可將這種漫長的等待化作纏綿相思。她永遠不能忘記自己站在左紫辰面前的時候,他臉上冷淡陌生的表情。失蹤了很久的玄珠就挽著他的胳膊,兩人靠在一處像是一對金童玉女。他說:「姑娘,你是誰?」
帝姬什麼也沒有說,在來之前她整整想了十天十夜,見到他要說什麼、問什麼。可是,現在什麼也不用問了。在玄珠的尖叫聲中,她刺瞎了左紫辰的眼睛,其實當時她瞄準的是脖子,想要將他那顆殘忍的腦袋割下來,因他本能地一擋,只刺瞎了雙眼。
懲罰了國賊,原本是大快人心的事,可她之後很久都不願再回想起來。她覺得自己好像從來也沒了解過左紫辰這個人。他為什麼要對她笑,對她好,對她溫柔?為什麼要臉紅?為什麼永遠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朝陽臺上等著她?為什麼翻臉如蛇蠍般狠毒?
她真的不懂。
人心如此詭譎如此善變,比任何天險都要可怕。妖魔們吃的是人身,可人殺的卻是人心。
天原國放火焚燒大燕皇宮時,她帶著阿滿悄悄離開了。兩人都是自小在皇宮中長大的,從未吃過苦,在山林中徘徊逗留了好幾天,由於驚恐與飲食上的不適,阿滿病倒了。她高燒整整有三天三夜不退,幸好遇到了曾經傳授白紙通靈之術的老先生。他有一身本領,卻不可能一個人單槍匹馬對付大批妖魔,故而也是從宮中逃出來的。
老先生仔細檢查過阿滿的情況,搖頭嘆息:「身體已經弱到了極致,加上憂慮恐懼過甚,只怕是好不了了。」
帝姬這一年來飽受打擊,精神早已支撐不住,只恨不得放聲大哭一場才好。可是現在還不能哭,她只有死死忍住,勉強笑道:「我聽先生的語氣,應當還有救?先生只管說,無論多難,我都可以做到。」
老先生看了她一眼,有些為難:「老朽曾聽說,香取山山主年輕時擅長煉製各類靈藥丹丸,其中有一味紫靈丹,可治百病。不過公主與那個左紫辰……只怕……」
帝姬起身便跑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話:「先生等我!」
可最後還是沒要到靈藥,她拋卻了所有自尊,在左紫辰房前跪了一天一夜,換到的,只是左紫辰的避而不見。玄珠顯得十分為難,嘆道:「帝姬是要救人,原本應當給你。可你上次來重傷了紫辰,紫靈丹早已給他服用了,山中再也沒有第二顆靈丹。不如帝姬去別處問問吧?你素來交遊廣闊,要找一顆靈丹應當也不是什麼難事。」
帝姬臉色如槁灰死木,第一次低聲下氣地哀求她:「就算沒有紫靈丹,其他類似的也行。玄珠,求你幫一幫我。」
玄珠笑了笑,正要說話,左紫辰忽然在屋中輕輕喚了一聲:「玄珠?你在哪裡?」她急忙轉身進去,過了很久才提著一包藥出來,丟在她面前:「山主只剩這些治跌打損傷的藥了,如果用得上,你就都拿走吧。」
跌打損傷……帝姬慢慢拾起那包藥,再慢慢開啟。裡面包的不過是些尋常藥店都能買到的東西,加在一起,也不過是一兩銀子的價。
她怔了很久,玄珠笑眯眯地說:「你看看,不是我不幫你。其實是紫辰恨透了你,他只怕你死得不夠快。」
帝姬將那包藥擲了玄珠滿頭滿臉,拂袖而去。
回到山林裡的時候,阿滿已經死了,僵直地躺在簡陋的茅草上,像是睡著了。
她將阿滿的手緊緊貼在臉上,只覺得心跳得極快,身體裡像是被刀劍戳了一個又一個洞,疼得厲害,可眼睛裡乾澀無比,流不出一滴淚。
沒有工具,也沒有青磚。阿滿的墓穴是帝姬用手一點點刨出來的,劈了一根木頭,用簪子在上面刻了「阿滿之墓」四個字。帝姬抱著膝蓋呆呆地在墓前坐了好幾天。
老先生勸慰她:「人死不能復生,帝姬莫要太過傷心。你現在還不到灰心的時候。」
帝姬低聲道:「先生,我活不下去了……」一語未了,人已經暈過去。
她在痛楚焦慮中重病一場,幾乎要死過去,彌留的那個瞬間,突然醒悟,人的心可以忍耐的創傷程度是有限的,有些傷痛會記一生,雖然提起來難免隱隱作痛,但也會警示自己以後不可再犯同樣的錯。可是有些傷痛,還是就此忘掉比較好。
朝陽臺上一曲「東風桃花」,黃昏中少年醉人的眼波,月光下那幾乎要窒息的生澀的吻——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帝姬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愛過一個男人,真的想過要嫁給他,攜手到老。
對了……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她似乎已經忘了。
就這樣忘記也挺好的。
這個世上雖然還有很多人,可每一顆人心都是冰冷的。愛從無中生出,恨由愛中而起;天明愛得纏綿悱惻,天黑愛情便已死亡。被許多人看得那樣沉重的愛與恨,到頭來都抵不過冰冷人心的變遷。
一切有因有果,有緣有故,這就是她太過天真的報應。
老先生說,世上有一種叫作魂燈的神器,被香取山山主搜刮而走,藏在寶庫深處。倘若可以拿到那件寶物,國仇可報矣。
病好之後,帝姬跟著先生離開大燕,來到了偏西的一個小國,跟著他從頭開始學習。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能讓自己的生命耗費在無邊無際的虛空裡。
十五歲及笄,先生為她取名覃川。
大燕國的帝姬,自此以後便真正消逝於世間了。
九月的一天,一直在外為山主尋找稀世珍寶的傅九雲回來了,左紫辰帶著玄珠一起去見他。
玄珠剛成為山主的弟子,別的人可以不見,山主身邊八大弟子卻是一定要認識的,傅九雲正是其中之一。聽說他入門時間極早,實力深不可測,只是為人風流,總喜歡在女人堆裡打混,並不和其他弟子來往密切,故而口碑不如其他大弟子好。但山主顯然十分倚重他,最珍貴的寶庫全部交給他來打理,可見其信任。
玄珠挽著左紫辰的胳膊在紅葉紛飛中款款而行,她如今才真正是心滿意足。
記得當時天原國驅使妖魔入侵大燕,最先遭難的便是他們這些諸侯國。寶安帝懦弱且卑鄙,只顧著自保,不管諸侯發了多少請求,求大燕發國師平戰亂,他都不予理會。混亂中,她一個人逃了出來,摸索著走了不知多久,最後暈倒在香取山外。
是左紫辰救了她,只是他當時已經把大燕國的一切都忘了,甚至連帝姬也記不得究竟是誰。這種遺忘的方式極其詭異,彷彿是被人硬生生將一段記憶封印起來。動了手腳的人像是不願他記得自己曾在大燕有過一段纏綿的愛情。
自然,她對這個事實是相當樂見其成的。
他什麼都忘了,從此心底便會只有她一個。他總會明白,這世上只有她待他是最真的,毫無保留,傾盡一切。左家叛國也好,大燕被滅也好,世間的人都死光了,只要他還在,她就什麼都不在乎。
帝姬不可能會這樣愛他。
從小到大,玄珠一直在找可以徹底勝過帝姬的法子,現在她終於找到了。再也沒有一個女人會像她這樣愛左紫辰,在這近乎絕望而恐怖的愛戀上,帝姬總算是敗給她了。
玄珠感到無上的幸福。
終於見到傳說中風流倜儻的傅九雲,倒和想象中的紈絝子弟不大一樣。他看上去並不像少年,可是也不老,叫人猜不出他的年紀。他眼底生著一顆淚痣,笑起來有一種獨特的令人怦然心動的天真,可是不笑的時候看上去卻有些沉鬱,彷彿藏著無窮無盡的心事。
他正獨自倚窗喝酒,腳下已經堆了十幾個酒壺。玄珠嗅到滿屋子的酒氣,不由皺了皺眉頭。
傅九雲沒有回頭,他正望著東方的天空,怔怔地出著神。玄珠稍稍動了一下,有些不耐煩,下一刻他便突然轉過頭來,目光如電,瞬間就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玄珠甚至有種自己在他面前沒穿衣服的錯覺,登時漲紅了臉。
傅九雲只看了她一眼,便轉過去看左紫辰,見到他緊閉的雙眼,不由微微一愣:「眼睛怎麼了?」
左紫辰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因他自己也說不清、記不得。走過去接過酒壺,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因見傅九雲悶悶不樂,不像以前有說有笑,便溫言:「你出門這些日子,看來似乎過得不好。」
傅九雲嘲諷地一笑,又朝玄珠那裡看了一眼,說:「姑且不說我,我知道你過得很好。丟了舊的,抱著新的。」
左紫辰不解:「什麼意思?」
傅九雲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將杯中酒喝乾,雙眼一直不離東方那片天空。那裡雲卷如絲,一片澄澈,涼風撲面而來,讓他的雙眼微微眯起。
他想起那天,雨一直斷斷續續下著,晶瑩剔透的水珠從柳樹的葉子上滾下來,每滾一顆他便在心底數一個數。他以畫做誘餌,盼著她上鉤,她是他放在心海的一條小魚兒,游來游去,不知何時咬住那隻餌。又有些怕她來,她年紀還小,一派天真,要怎樣才會懂?
他在環帶河畔,看著細雨變作晚霞,看著柳葉被洗得新綠嬌嫩,看著許多許多的人來來往往,心底喜悅並且焦急,因等的人是獨一無二的她而喜悅,因她遲遲不來而焦急。
他還想起被滅的大燕,曾經精美絕倫的皇宮燒燬於炎上,只留漆黑頹廢的斷壁殘垣。高而壯麗的朝陽臺遺蹟猶在,坍塌了一大截,留下一截黑焦的白石欄杆,她曾在上面跳過一曲《東風桃花曲》,火一般紅的衣裙拂過其上。
如今,她與大燕一起,隕滅在變幻萬千的人世。
他一直在等一個人,可是他知道,她永遠也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