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番外(完)

魏蘊跟自己說,平心靜氣、平心靜氣……她一定要心平氣和林章好好說話。

然而一抬頭,便看見了那個身著淺緋官服的女子,她瞬間一口氣提了上來!

林章不會舊情難忘至今吧!他明明——

哦,她夫婿在旁邊呢。

魏蘊氣稍順了一些,雖然她對陸無憂已然改觀,但也確實沒了興趣,她……等等,林少彥那是什麼表情!

她忍不住走上前。

那邊夫妻倆跟她客氣點了頭便走了。

林章見她,有些無奈道:「你怎麼來了?」

魏蘊轉頭看了一眼賀蘭瓷的背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道:「你就這麼念念不忘?」

林章微微皺眉道:「你不要胡說了。」

「我哪裡胡說了?你不就是喜歡這種安靜文雅的大家閨秀!」魏蘊也不顧這是在別人的店裡,「可現在人家夫妻感情好得很,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你。」

說完,她就後悔了。

林章二話不說先把她扯出了店外。

都知道魏二小姐又來撒潑了,也無人敢跟出去聽牆根,她自己的隨扈也避得遠遠的。

林章依然看起來溫文,卻神色有些淡道:「你要發火衝我來,不要遷怒其他人。」

魏蘊剛想頂上一句她又沒說錯什麼,可對上林章明顯不悅的神情,她忍了忍,告誡自己要心平氣和、心平氣和……心平氣和個鬼啊!

「你就是喜歡她!你就是後悔娶我!是不是因為有我在,你晚上連府都不想回……有本事你就跟我爹跟我外祖母說,你要跟我和離!我們不過了!」

林章一愣道:「我什麼時候府都不想回了,是因為……」最近刑部的事多,但他也是真的被折騰得有點累了,他轉口道,「口口聲聲說要和離,是你不想跟我過了吧。」

對方喜歡的是霽安那樣風趣瀟灑的人,自然跟他這樣木訥無趣的人只是湊合。

林章心平氣和道:「縣主看不上我也無妨,你真心想要和離,在下也不會攔著不允,反正……」令人不悅的念頭一閃而過,「算了……」林章當下轉身要走。

魏蘊見他似是真心不想跟她過了,才慌了神。

「林章,你給我站住——」

「林少彥——」

眼看著林章要進店裡了,魏蘊深吸一口氣,猛地撲上去從身後一把抱住了他:「——別走。」

林章被她撞得往前傾,差點栽倒,頓時也一怔,道:「鬆手,這樣成何體統。」

「我不管,總之你不準走。」

雖是大晚上,四周都沒什麼人,但這麼拉拉扯扯也確實不太好看,林章拽不開她,只好道:「行,我不走了,你放開我。」

「那你轉過頭來。」

林章被她死死抱著,人都有點發僵,無奈之下,只得轉過頭去,然而下一刻,他便瞳孔震顫著動彈不得。

因為魏蘊正毫無顧忌地,勾著他的脖子,在大街上,把唇貼了上來。

(五)

這家館子離皇城近,離他們府上也不遠,夜半清風吹拂,明月伴行,倒也愜意,當是飯後消食,兩人索性乘月徒步而歸。

只是,賀蘭瓷看著摘了官帽,頭上戴著一支張牙舞爪髮簪的陸無憂,不由道:「你一定要戴著那個嗎?」

陸無憂道:「不是你覺得襯我?」

賀蘭瓷有些一言難盡,襯倒是真的襯他,就是著實誇張,也難怪林章剛才看見表情那麼驚奇。

陸無憂繼續道:「其實我跟他講過。」

賀蘭瓷疑惑:「講過什麼?」

陸無憂慢慢悠悠道:「回京敘舊嘛,原本是想跟他談談在晃州的趣事,結果聊著聊著,不免談及夫人在晃州與我琴瑟和鳴,夫妻恩愛,對我生死相許之事,譬如趴在我身上哭著喊著說……」

賀蘭瓷越聽越不對勁:「你……」

陸無憂笑道:「怎麼了?我跟其他人也說了,不是單跟他說的。」

「……!」

半晌,賀蘭瓷無奈道:「沒什麼,你想說就說吧,但是……」她很認真道,「陸大人,你這樣,將來致仕了恐怕會沒有朋友。」

不過辛苦了一天,也總算回到府裡。

如今的陸府裡除了玉蘭樹,還新栽了其他樹苗,長成之後,連綿成蔭,從府外就能看見樹影婆娑,影影綽綽。

陸無憂還著人新挖了池塘,丟了好些魚苗,佈置了假山怪石,嶙峋而立,又新修了涼亭和水榭,夏日坐於其中,可玩賞游魚細石,可乘涼吟風弄月,總之府邸越發似模似樣起來。

都這個時辰了,自然除了沐浴就寢,也沒別的事了。

兩人換了乾淨寢衣,準備上榻前,陸無憂意有所指地提醒她道:「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賀蘭瓷此刻正梳攏著微溼的長髮,輕道:「沒忘,你等我一會。」

鍛鍊了這麼久下來,外加陸無憂還給她找了幾本稱為「武功秘籍」、「內功心法」的小冊子,要她照著練,雖然賀蘭瓷仍未能飛簷走壁,但確實已不怕別人以武威脅,偶爾還覺得自己能捉捉小賊。

近月,她發現自己體內漸漸有了一股微弱的熱氣。

現在正根據陸無憂的指點,試圖將熱氣外放,弄乾頭髮……

但好像確實不是那麼容易……

她搓了半天,頭髮還是有點溼。

賀蘭瓷嘀咕著抬起頭,妝臺前的銅鏡裡,能看見陸無憂長身玉立倚在床柱旁好整以暇等她,青絲披散,一雙桃花眼睨過來,眼波如醉,正肆無忌憚地散發著勾人的意欲。

她用梳子捋頭髮的手都不禁一停。

陸無憂啟唇,一字一句慢慢道:「明日休沐,可以不用上衙,今晚睡遲點也無妨。」

「瓷瓷。」他換了稱呼,音色也低下來,和他的笑容一般,溫柔繾綣中透著一分妖里妖氣,「所以,你想怎麼玩弄我都可以。」

賀蘭瓷:「……」

真是久違的說法。

但她心臟加快跳動,搏動激烈,耳尖隱約也開始發燙,臥房裡燭火躍躍,在男人溫潤的輪廓上濃淡塗抹,賀蘭瓷也好像被蠱惑到了似的。

算了,不梳了……

賀蘭瓷放下梳子,挪步過去,很自然地伸長了手臂,微微仰首。

陸無憂極配合地低下頭,眼睫低垂,唇畔洩出些笑意,像合該如此一樣,契合地吻到了一起。

以前親得熱烈,現在親得纏綿。

當初賀蘭瓷確實不太會親,這麼多年過去,親了不計其數次,自然也今非昔比,比如她現在就知道不止自己口中被逡巡時會顫慄,她伸舌頭進陸無憂口中時,他也同樣會。

鼻腔裡發出些低沉但又煽情的聲音。

陸無憂嗜甜,口味一直沒變,過去她就覺得他那張時常胡言亂語的嘴品嚐起來意外地帶點甜味,後來又疑心是自己的錯覺,畢竟人的嘴不可能因為吃糖吃多了就帶甜味。

可……

賀蘭瓷半闔著眼眸……現在她確實覺得唇舌間若有似無縈繞著淡淡清甜,像陸無憂身上的味道,她不自覺地又更纏緊了一點舌尖。

陸無憂滾燙的手指託著她的腰際,似乎想把她往上抬一些。

但賀蘭瓷已經踮起腳尖了,手臂也掛在了陸無憂身上,幾乎身體重量全部依附於他,鼻端亦盈滿了他的氣息,間或松唇呼吸,但下一刻,又會緊貼到一起,糾纏著嬉戲、逗弄,賀蘭瓷的身子都開始漸漸發熱,攀在陸無憂背脊上的手指也屈屈伸伸,在他背後若有似無地撓動。

陸無憂託她託得更緊。

賀蘭瓷腳尖都快挨不著地了,寢衣下的胸膛起伏,因為貼得太近,甚至有些被擠壓到,呼吸越發不暢。

她悄悄睜開眼睛。

陸無憂的眼眸還被睫羽覆蓋著,親吻時露出的側顏格外認真,賀蘭瓷原本想說陸無憂至少讓她的腳站在地上,可這麼望去時,心尖一軟,猶豫間,已經被陸無憂整個抱起。

賀蘭瓷短促叫了一聲,倉皇下,寢鞋落地,只能赤足踩上了陸無憂的鞋背,唇卻還貼著。

她輕咬了他的下唇。

陸無憂輕笑一聲,跟她玩鬧似的互咬了一會,才放開她的唇。

賀蘭瓷忍不住道:「……你打聲招呼!」

「想抱抱你。」他輕聲說著,鬆開一隻手,唇在她的耳際游移,手卻沿著微敞的襟口向下,似乎在聞她身上的馨香,又似乎在檢查她沐浴有沒有洗乾淨。

賀蘭瓷呼吸凌亂。

陸無憂輕喘著道:「對了,要試點新鮮的嗎?」

賀蘭瓷:「……」

提起這個,就不得不提到,當初花未靈送賀禮時,送來的那個小紅箱子。

曾幾何時,賀蘭瓷對著那個小紅箱子裡放著的東西面紅耳赤,淡定不能,當時絕想不到有朝一日能拿出來對著書冊一個個試著用。

……其實她真的不大記得了。

但陸無憂記性確實好,回上京沒多久,就找人翻了出來,東西未曾用過,都還新著。擺進臥房裡,賀蘭瓷見到,還愣了好一會。

陸無憂狀似隨口道:「要試試嗎?反正都是現成的。」

賀蘭瓷雖然已今非昔比,但對未知仍有一絲忐忑:「這些……到底是怎麼用的?」

有的她大致能猜到,但有的確實看不出來。

陸無憂用指節抵著下頜,思忖道:「其實我也不完全清楚,可以……」他望向她,「邊研究邊試試看。」

賀蘭瓷未雨綢繆道:「不能光在我身上研究……」

陸無憂很慷慨笑道:「在我身上也無妨。」

賀蘭瓷一個個拿起,端詳了一會,揣摩著用法,不自覺臉頰微紅道:「……是不是不太正經?」

陸無憂振振有詞道:「這本來就是天地間最正經的事之一了,如今不過是增加些趣味罷了。」他拿起一顆內部空心形如銀珠的小鈴鐺,其下還拴著細細的鏈子,指尖輕晃,有些沉悶的水流聲,拿在手裡沒一會,就開始發熱,「這個倒是有趣。」

賀蘭瓷也接過,奇道:「是拿來捂手的嗎?但也太小了……」

陸無憂欲言又止道:「……我覺得可能不是。」

賀蘭瓷:「……?那是做什麼。」

當然,後來沒過多久,賀蘭瓷就在羞恥中,知道是怎麼用的了……也逐漸地知道了,其他亂七八糟的小器物是拿來做什麼的。

然而即便如此,聽到陸無憂這麼說,她還是不由緊張道:「……你要試什麼?」

陸無憂親了一下她的鼻尖道:「沒什麼,就是那天翻出件舊衣服,所以想來懷箇舊。」

賀蘭瓷疑惑道:「還有什麼懷舊的?」

她不由想起,他們當初回青州,去江流書院時,問山長要的那兩身天青儒衫,回去之後,那兩身衣衫就被他們弄得髒汙不堪了。

陸無憂惡趣頗多,行事時叫她「姜小姐」,還要賀蘭瓷配合掙扎。

她盡力配合,忍不住笑出聲時還被陸無憂挑剔不夠認真再來一次……她只好努力忍笑,端著面如霜雪的臉用心再來一次,雖然認真想起來,還的確是挺刺激的。

有時候覺得不止陸無憂遺憾,她也隱約覺得,當初兩人對面三年,光顧著陰陽怪氣對方,確實有些浪費了。

正想著,陸無憂把她放在榻上,已起身離開。

不一會,陸無憂再回來,已身著緋羅袍,腰間是光素銀帶和藥玉佩,帽簷覆蓋著銀葉簪花。

賀蘭瓷一怔道:「這不是……」

恍惚間,時空交錯,似乎回到那年陸無憂剛中狀元,春風得意穿著狀元吉服御街誇官時的模樣,她剛心頭一動,突然見到另一樣物事,立刻脫口道:「你把它拿過來幹什麼!」

說著,賀蘭瓷迅速起身,緊張極了去接她的嫁衣——她確實把它供起來了。

「你當初不是還遺憾只能穿一次嗎?」

陸無憂又理了理自己微皺的襟口,道:「早想看你再穿一次了,順便懷箇舊,再……」他跟變戲法似的拿出兩根紅燭,放在條案上點燃,「補一個洞房花燭。」

賀蘭瓷抱著她裙尾曳地輝煌耀眼的大紅嫁衣,也稍微有一點動心。

仔細想來,兩人初次,雖然穿得很像那麼回事,可實際卻是迫不得已。

真正新婚洞房時,卻又什麼都沒做。

而且這裙子確實很漂亮。

「那你等我……」賀蘭瓷小心翼翼把嫁衣放到一旁,開始翻箱倒櫃找她收起來的妝奩匣子,「塗點脂粉,還有……盤個髮髻。」

這時換陸無憂怔愣了:「你只是穿上便已經……」

賀蘭瓷道:「不行。」然後開始忙活起來。

陸無憂彷彿看見那個認認真真給自己準備嫁妝的姑娘,並非期待中的婚事,仍然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他甚至有些慶幸——慶幸自己凡事盡力的性子。

至少給了她一個還不算差的婚儀。

陸無憂等她換上嫁衣,才漫步過去,手指流連地掬起她一頭潤澤如瀑的青絲,道:「發我幫你盤吧。」

賀蘭瓷對著銅鏡,學著她表姐的樣子在臉上搗鼓,同時懷疑道:「你會盤女子的髮髻嗎?」

陸無憂輕笑道:「說什麼呢?我不是無所不能。」

片刻後。

賀蘭瓷看著鏡子中自己古怪的髮髻,篤定道:「你確實不會。」

陸無憂咳嗽了一聲道:「這不是挺好的嗎?」

賀蘭瓷用手掌比劃道:「感覺快要衝到天上去了。」

陸無憂試探道:「……飛天髻?」

賀蘭瓷提高聲音道:「那也不是筆直的一根朝上啊!」

陸無憂沉吟道:「無妨,明天我就讓它叫飛天髻。」

賀蘭瓷道:「……陸閣部,你這是濫用職權。」

陸無憂道:「嗯,沒錯。賀蘭御史後天儘管去彈劾本閣部。」

他還在伸指她的髮髻上彈了一下。

「……」

賀蘭瓷深吸一口氣道:「反正也是你看,待會也是你拆……」

「說得很對。」陸無憂笑著抱起她,低頭看著懷中精心妝點後,身著大紅嫁衣,美豔妖嬈不可方物的女子,輕聲道,「是我的新娘子。」

賀蘭瓷窩在他懷裡,小心注意別壓著裙褶,突然看向紅燭道:「要不要把燭火滅了?」

「嗯?」

她清透的眸子又望向陸無憂:「我剛才想起我們當初……」

陸無憂立刻會意,配合地隨手將燭火滅了。

四周沉於黑暗,他把賀蘭瓷小心放在床榻上,自己也翻身上榻,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臉龐近在咫尺,氣息交纏,他揚起唇角,喉結輕滾道:「……賀蘭小姐,怎麼辦?」

賀蘭瓷又有點想笑。

她手指勾住他紅袍裡雪白的襟口,回想著自己當初是怎麼說的……

話到嘴邊,賀蘭瓷凝望著眼前面龐清逸的俊俏郎君,身體也有些酥軟,唇瓣一抿,她將他拉低了些,附唇到他耳邊,吐氣道:「都這樣了,你還問我……」她眨著眼睛,輕笑道,「陸公子,我想……」

後半句話已瞬間淹沒在了陸無憂驟然襲來的親吻中。

(六)

幸虧第二日休沐,不用早起。

當然公務繁忙起來,休沐與不休沐的差別只在於去衙門的早晚,賀蘭瓷也不過比平日多睡了一個時辰,就打算爬起來,不想還未動身,便被人撈過來,又按在懷裡好親了一會。

親得她兩條腿都不住掙動,陸無憂按著她,語氣懶散道:「你別動了,不然待會真走不了了。」

賀蘭瓷意識到什麼,輕聲道:「要我幫忙嗎?」

陸無憂道:「不必,讓它自己消停吧。」他就著這個姿勢,撐住手臂坐起來,居然還叨唸了幾句,「紅塵醉死溫柔鄉。」

賀蘭瓷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便先爬下去穿衣了。

「……不過我是真的打算上奏,小懲大誡,免得來年考評又要頭疼。」她斟酌道,「還有刑部給事中的人選你再考慮一下。」

陸無憂笑笑道:「行吧。」

通政司一大早就收到了賀蘭御史送來的彈章,抄錄的官員亦是發愣。

「小賀蘭大人這是……」

「你沒看錯,她在彈劾陸閣部,覺得他對考評不過的官員懲戒過於寬鬆,不能叫底下官員引以為戒,建議直接罰俸停職,嚴重者貶官。」

「……這,還要呈報給內閣嗎?」

「不然呢?」

通政司幾位抄錄官面面相覷,心裡都在嘀咕。

她上彈章,陸閣部知道嗎?這是夫妻吵架了?還是……什麼他們不能瞭解的情趣?

「就……照抄吧。」

賀蘭瓷仔細看過卷宗,去刑部大牢提審了犯婦,又親自去那戶人家附近走訪,因為還有別的事務要忙,斷斷續續查了足有月餘,才算弄清楚事實……私通是假的,有人蓄意不軌,栽贓嫁禍是真的。

等案子差不多水落石出,賀蘭瓷才算正經休沐了一日。

表姐姚千雪算著日子照例又來探她,即便為人婦為人母,也不能阻止她打聽上京熱鬧的心,賀蘭瓷從她這裡得知了不少舊人舊事。

譬如當年那位雲陽郡主,後來總算遠嫁了另一位藩王,大抵是為了離開上京這個傷心地,安定伯小姐倒是至今未嫁,不知是否因為過去陰影。

還有個不大不小的風波,前曹國公世子瘋瘋癲癲了數年一朝醒來,似乎對家人胡亂說了些什麼,不過話未說完,他人又暈了過去,至今未醒。

賀蘭瓷總懷疑是陸無憂的手筆。

陸無憂對此笑而不語,只說:「別關心他了,來關心關心我們的兒子吧,捷報頻傳呢。」

阿歸認祖歸宗之後,在上京待了一陣子,對固守京畿實在沒什麼興趣,乾脆去了邊關打北狄,戰績斐然,還抓了在工部掛名的倒霉周寧安一併去,負責研究攻城器械。

唯一沒什麼長進的大抵是賀蘭瓷的親哥賀蘭簡。

似乎無論時日如何變更,他都是一樣的,不求上進,且由於妹妹和妹夫太過上進,他現在日子格外愜意,還入贅了門不錯的親事,上回賀蘭瓷看見他又不知哪抱了只花紋斑駁的小貓,正和她的新嫂子一塊快樂地逗弄著,賀蘭簡傻樂,他媳婦也傻樂,看見賀蘭瓷還招呼她一起來逗貓。

賀蘭瓷有時候都懷疑他是不是抱錯了。

然而他與她爹賀蘭謹樣貌確實又有幾分相似,只是脾性沒學到半分,她爹如今還在益州鞠躬盡瘁,恨不能為大雍出盡最後一份力,賀蘭簡連家業都不怎麼過問……要說是小時候她爹對他們兄妹倆不聞不問,才導致他如今這樣,但賀蘭瓷卻與他截然相反……總之,是個不解之謎。

陸無憂則安慰她道:「這世道有上進的人,自然也有不上進的人。你兄長這樣,不管別人如何評價,至少他自己是逍遙自在的。」

賀蘭瓷休沐,陸無憂也抽出一天空來,說著要不要帶她去看看蓮花潭,或是廟會煙火。

她很誠懇道:「留在府裡吧。」

以往想去,是因為天天待在府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現在不同,天天在府外忙碌,留在府裡閒散度日,反而成了稀罕事。

陸無憂笑笑道:「也好,馬上入夏了,可以去水榭坐坐。」

建好之後,賀蘭瓷還是頭一回過來看,坐在廊下,水風輕緩,水榭旁有剛長成的垂柳,垂絲入水,水面清澈如鏡,碧波輕漾。

陸無憂道:「是不是還不錯?我堂舅幫忙修的,花的銀子不多。」

她看了會池塘中悠然自得的小魚,忍不住道:「今年會試是你主考,那……」

陸無憂敲敲廊柱:「你怎麼這還要聊公務。」

賀蘭瓷噤聲道:「……那就不說了。」

陸無憂也一頓,道:「算了,你想聊就聊吧。」

賀蘭瓷道:「我發現我確實還是比較喜歡忙起來的時候。」

陸無憂奇道:「這還需要發現?」

賀蘭瓷被他一噎,看向遠處,轉口道:「但也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時候。」

陸無憂又敲了兩下廊柱道:「賀蘭大人,知道我愛聽,都會用這種話哄我了。」

賀蘭瓷坦然道:「說點實話罷了,沒有在哄你。」

陸無憂笑著站起身,拍了一下水榭中間一個突兀的圓桌,只聽咔嚓兩聲機括運轉,從下面浮起了一口銅鍋,他漫聲道:「就知道你在這坐不住,所以特地叫人做的,回頭未靈來了也可以用。」

……還真是古董羹無處不在。

然而賀蘭瓷也確實喜歡。

很快,廚房裡就端來了切好的菜,春暮夏初的晴好天裡,坐在水榭中,聽著風聲水聲,吃著咕嘟咕嘟熱乎乎的古董羹確實很有偷得半日閒的快意。

賀蘭瓷捋著頰邊碎髮,剛抬眼,突然見陸無憂從懷中取出一個淺粉的錦囊放在桌上。

似是從廟裡求的,她有點意外。

因為陸無憂這個人,不大信神佛,她偶爾去廟中進香,陸無憂也只接送她,並不入內。

「……是廟裡的?」

陸無憂點頭道:「是回禮,我也沒想到我發現得這麼遲,開啟看看。」

賀蘭瓷微微迷惑,她拆開錦囊一看,裡面放了張緣箋,陸無憂飄逸的字跡認真寫著四個字。

——願許來生。

賀蘭瓷一怔,不過很快她摩挲著緣箋,笑起來:「這麼肉麻,這都不像你了,不過……」

陸無憂道:「不是你先肉麻的?」

賀蘭瓷:「……?」

陸無憂把他自己天天佩的荷包放在桌上,道:「你不會忘了吧。」

賀蘭瓷只一眼就想起來了,不過佯裝記不得道:「嗯?你讓我想想?」

陸無憂直勾勾看向她:「你最好想起來。」

賀蘭瓷撲哧一下笑出聲來,隨手開啟那個荷包,裡面放著的緣箋早已泛黃,她的字跡,工工整整寫著四個字。

——願君無憂。

「這哪裡肉麻,陸無憂不就是應該無憂無慮。」

此生無憂,來生無憂。

「想起你是什麼時候送我的,我還天天戴著,就覺得肉麻得不得了。」陸無憂拿起那個淺粉的錦囊,低聲道,「所以你到底願不願意?」

賀蘭瓷道:「有筆嗎?」

「嗯?」

「只許來生才不像你,要許不是應該寫上生生世世嗎?」賀蘭瓷笑著道,「那我也是願意的。」

【上京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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