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番外(完)

上京番外

(一)

杏花三月,春日晴好。

枝頭斜陽映池塘,寒冰乍破,清淩水面下游魚浮動,魚尾濺出水花兒,綻開幾許春色。

內閣值房的吏員端著剛泡好的清茶,放在姿容端雅的男子案前。

他垂首,持筆在票簽上飛快寫著工整的館閣體,一行行文字流瀉,仿若不假思索,只潤筆時,抬頭看了一眼茶水道:「放那便行。」

旁邊附過票籤的奏章已堆疊成山,吏員不由欽佩。

「閣部實在操勞。」

他上值才不過一個多時辰,就已經把今日通政司和走內閣遞交上來的奏章票擬批覆了大半。

不過忙起來卻是連口水也沒喝,清晨泡的茶已涼透,這會只得重泡。

陸無憂手臂微僵,他捏了捏腕,這才取茶喝了一口,順便道:「先將這些拿去宮中批紅,剩下的還要再議,把李中書叫過來。」

這位年輕至極的內閣輔臣已經加封正一品的太子太保,建極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堪稱位極人臣。

升官速度前所未有。

在徐閣老告病修養後,他更是實質上地成了內閣說一不二的掌權者,所有奏章的票擬皆過他的手。

更可怕的莫過於眾人都知道熙帝近年來以身體不適為由,根本不怎麼臨朝,批紅全交由司禮監的掌印董公公,而董公公則幾乎不會封駁內閣的票擬,都是照章而辦。

以往代天子掌批紅的司禮監與外廷票擬的內閣一貫是不和的——然而熙帝非但沒有打壓,反而默許了這種內外一心,也就導致了,陸無憂陸閣部,現今確實可以說是,權勢滔天。

當然依照慣例,應稱其為「閣老」,不過陸大人自己似是不喜,只道:「稱閣部便可。」

眾人也很能理解,對著他那張臉,的確很難說出個「老」字來。

陸無憂剛歇沒一會,又有新的奏章送來。

他隨手翻開當先那冊,正要一目十行往下看,唇角卻不由浮現出一抹笑容來,身旁的李中書也掃了一眼,瞬間明瞭。

原因無他,因為上奏的是都察院僉都御史賀蘭大人。

而這位才貌雙全的賀蘭大人,眾人皆知,是陸閣部的夫人。

女科如今已開了多年,雖然應考的人數仍是不多,但還是有那麼些鳳毛麟角的中試者,這位本是誥命夫人,卻自己當起官來的賀蘭大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當初她要入朝為官,還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那時熙帝還未罷朝,朝堂之上為此事著實爭執了一番,開女科本就已經足夠離經叛道,起初眾人都覺得不過是新帝剛剛登基,想求新求變——反正也不覺得真有女子能借此入仕。

畢竟科考是一回事,做官又是另一回事,當真要女子入朝為官,許多觀念守舊的官員都不大能接受,甚至還有去信給賀蘭謹賀蘭大人,要他勸說其女斷了此天方夜譚之想。

不料,時任禮部侍郎的陸無憂,滔滔不絕開始舌戰群儒,在早朝時將幾位持反對態度的大臣駁斥得面紅耳赤。

有人口不擇言道:「陸大人不過是偏私其妻!」

陸無憂淡定道:「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子。倒是趙大人如此反對,似是生怕自己將來被女子搶了烏紗帽,是不是也對自己太沒信心了?不然這偌大朝堂,難不成連個女子也容不下?」

不少與陸無憂交好的官員,也都眼觀鼻鼻觀心,開始裝聾作啞。

——人家夫人正兒八經考進來做官的,確實是文章寫得好,又不是靠裙帶關係,非得反對幹什麼?

——朝堂上就算多一兩個女子,也影響不了什麼。

——再說了,陸無憂為人夫的,都不介意自己夫人拋頭露面混在男子堆裡當官,你介意個什麼勁啊。

甚至還有人看著陸無憂侃侃而談,一副要與對方論戰到下朝的架勢,不由回想起當年年輕氣盛的陸編撰一天數封奏章與人對罵的場景。

陸侍郎這是風采不減當年啊!

由於熙帝的著意偏袒,此事力排眾議,仍是定了下來。

不過似與朝臣妥協,賀蘭瓷在殿試後,沒有去翰林院,反而去了都察院觀政。

這位名聲頗大的夫人,頂著爭議與眾人看熱鬧的目光,在都察院裡兢兢業業挑不出一絲毛病的低調幹活,硬是經過考核在都察院內留了下來。

既沒有仰仗其父的餘蔭,也沒有讓其夫插手。

如今賀蘭瓷已為官幾載,確實無可指摘——處事公允,不偏不倚,對朝廷律令瞭如指掌,還寫得一手好文章,不管是上奏的彈章,還是陳情的文書,俱都字字珠璣,文辭優美犀利,切中肯綮,且為官不懼權貴。

這點倒是確實沒辦法,她夫婿人還在內閣呼風喚雨呢,想借勢整治這位雷厲風行的女御史,也得掂量掂量那位笑面虎似的陸閣部。都用不著小賀蘭大人去告狀,陸閣部在京耳目眾多,抽空隨手就能給你收拾了,管你是王公大臣達官顯貴都一樣,半點情面不講。

說來因為女承父業,還鬧出過一樁陰差陽錯的美談來。

小賀蘭大人她爹賀蘭謹當年在都察院以賀蘭青天著稱,大雍不少百姓有冤屈上京告狀,都喜歡找這位賀蘭青天,結果年前有個百姓得罪了當地權貴,不得已上京告御狀,也想去找賀蘭青天,奈何他不知賀蘭謹已調去益州做總督,便四處詢問。

別人以為他要找賀蘭瓷,告知他:「賀蘭大人啊!你得往陸府找啊。」

「為何往陸府啊?」

「賀蘭大人嫁給陸大人,自然是在陸府了。」

伸冤百姓大為震撼,還當是自己見識短淺,猶猶豫豫去了陸府,得知賀蘭大人竟從男變女,更為震撼。

不過所幸,最後小賀蘭大人還是接了這樁案子,倒是切切實實將她爹的名聲延續下來。

(二)

春日尚早,天晚得也早,日頭西斜,綴著暮色點點。

內閣機要的值房在皇城最裡面的文華殿,距離三大殿亦很近,就算離熙帝住的乾清宮都不遠。

下衙時辰,陸無憂自文華殿出來,早有內侍備了轎子送他出東華門。

其他大臣都是邁著兩條腿往外走,獨他一人晃悠悠坐著轎子,陸無憂坦然自若,出東華門換了頂轎子,又打長安左門繞出去,在內城兜了個大圈子,才算到了都察院府衙門外。

這會天邊已是染滿橙光,絢爛的夕陽沉墜,映著半個城牆都似塗了一層橘皮似的漆。

都察院裡陸陸續續掌起了燈。

不需陸無憂託人去問,衙門口已有吏員笑著過來道:「賀蘭大人還在衙門裡忙著呢。」

陸無憂挑開簾子,心道,她今晚果然回去的比他遲,當下也不多言,徑直下了轎子。

他官服未換,仍穿一身御賜的大紅麒麟服——雖然熙帝其實還賜了他一身蟒服,不知道為什麼陸大人不樂意穿,就喜歡穿這身四五品官的麒麟服,令眾人都十分不解。

不過反正他官大,他說了算。

陸無憂進都察院衙門腳步不停,跟進內閣似的熟門熟路,沿路都是悄無聲息行禮的官員或是吏員,人人眼風往裡瞟,心中不住嘖嘖。

等人一走才開了口。

「來來來,賭小賀蘭大人她什麼時候下衙門。」

「亥時吧?這次總不能比上次還晚。」

又有人道:「那可說不準,這次的案子棘手著呢,刑部那邊都派人來了。」

「那她……不會讓陸閣部就這麼幹等著吧?她不走,陸閣部也走不了啊。」

有人「嘖」聲感慨道:「所以說夫妻同朝為官就這點不好……尋常官員回府,哪個不是嬌妻美妾小意溫柔,陸閣部要是自個回去,說不準府裡燈都沒點呢。」

「哎哎哎,慎言慎言!」

「這話我可就不同意了,真能娶到小賀蘭大人這樣的,你讓我回府小意溫柔伺候她都無妨啊!……等等,我只是舉個例子,並無他想!並無他想!」

「那你還是照照鏡子,趁早洗洗睡吧。」

陸無憂繞過幾道迴廊,對沿路行禮的官員輕點著頭的同時,步履如風,不一時便停在了賀蘭瓷的值房前。

他手臂倚著門框,窗稜外是快沉到屋簷下的落日餘暉,融融暖光打著卷在塵埃中旋轉,一抹浮光鍍著淺緋色官袍女子的輪廓,她那頭如雲烏髮大都束在官帽裡,卻仍有幾縷調皮地漏下,為女子清絕的姿容增添了些許塵世風情。

這麼多年過去了,賀蘭瓷倒是美得一如既往。

她低頭專注看著卷宗,神色肅然,那些浮光又沿著她光潔的額頭,挺直精巧的鼻樑輻散開,宛若一副妍麗多姿的美人畫卷。

陸無憂靜靜欣賞了一會,走過去之前,又忍不住腹誹,他夫人居然看起來比他還忙。

賀蘭瓷也確實很忙,以至於她埋首浩繁卷軼中時,根本沒注意到陸無憂的腳步聲。

直到修長如玉的手指點在她的卷宗上,賀蘭瓷才抬眼看見俊逸清雅的男子立於案前,桃花眼低垂下來,輕聲問她:「什麼時候回府?」

賀蘭瓷看了一眼剩下的卷宗,實話實說道:「可能一時半刻看不完,要不你先回去?」

陸無憂從最下面抽出一份,翻開看道:「什麼案子這麼棘手?」開啟便是一份供狀,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賀蘭瓷認真道:「那樁一家四口被害的慘案,當地府衙草草結案,按察使複審也覺得沒問題。然而苦主特地尋到上京來,我仔細看過卷宗,確實有點蹊蹺。」她抽出另一份卷宗道,「這樁案子結案說是其家中妾室私通府中下人,心懷不軌,趁機謀害了一家人的性命,秋日便要將該犯婦問斬。然而旁人的供狀裡,對於這妾室如何私通,又是如何下毒殺害這四口人的,前後言語似有漏洞,我正在看……此番尋上京的是她弟弟,說他姐姐貞烈,當初為妾亦是被迫,又得主母憐憫,絕不出這等害人性命的事來。她弟弟被打了板子,現在還押在刑部的牢裡。」

她聲線不緊不慢,一字一句說來,有種叫人不覺傾聽的力度。

陸無憂當下便挪過來一把棗紅木的交椅,坐下道:「那我幫你一起看。」

賀蘭瓷抬頭道:「不用了,這種案子我自己看就行。你如果要等我,就坐那歇會吧。」

確實只是地方上的案子,她力所能及,就沒必要特地讓他幫忙看了,她想了想又道:「我叫人給你泡點茶吧?臺裡新到的青茶還不錯。」

「從早喝到晚,我就算喜歡茶,也有點吃不消,嘴裡全是那股澀味。」陸無憂也不勉強,已經動身在她的櫃子裡翻找,「你的蜜茶呢?就是桂花蜜釀的那個。」

賀蘭瓷道:「你上回不是喝完了?」

陸無憂轉頭凝神看她:「你口口聲聲說特地給我準備的,就這點誠意……」

賀蘭瓷剛才還故意板著臉,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從自己桌案下的抽屜中取出一罐密封的小罈子,笑著遞到陸無憂面前:「那罐是喝完了,不過又買了新的……給你。」

他夫人近墨者黑,在他面前日益活潑得沒邊。

陸無憂也故意板起臉來,挑著眼睛,略帶不滿地看她:「你是在故意逗我呢?」

「……這怎麼能算逗?」

「怎麼不算?」

賀蘭瓷仍在笑:「好了,別計較了……我給你泡就是了。」

她終於從坐了大半天的椅子上起來,站起才感覺到身體發僵,肩膀發硬,略微活動了一下肩頸,賀蘭瓷便去櫃子上拿特地給陸無憂準備的青瓷茶盞。

值房裡有溫著的熱水,此時人大都散了,賀蘭瓷開啟封口,清甜撲鼻,罐子中的蜜汁橙黃晶瑩,還綴著小花瓣,舀一點進茶盞裡,熱水一衝,香氣更甜亦更濃郁,杯中小花瓣沉沉浮浮,賀蘭瓷還沒回頭,就發現有人在按她的肩膀。

「讓你別一直坐著。」

陸無憂清潤的聲音飄過來,肩頭上五指溫熱,力道也恰到好處。

畢竟陸無憂對她的身體,可能比她自己都更熟悉,只按了幾下,賀蘭瓷就感覺身體放鬆,舒服得甚至有些起意。

賀蘭瓷連忙抓著他的手道:「我身子也沒那麼難受,不用給我按了。」

說著,她把衝好的蜜茶遞了過去。

陸無憂就勢接過,抿了一口,被甜得渾身舒坦了,才輕挑眉梢,清淺笑道:「賀蘭大人,平時在府裡你可跟我沒這麼客氣。」

自從兩人都入朝為官以後,府裡的事務賀蘭瓷忙不過來,管事的活便還是由青葉接手,賀蘭瓷盯了一段時日,覺得沒什麼問題,又把以往一些比較容易忽略的瑣事仔仔細細交代過,就不再過問。

兩個人白天一道出門,再從外城門口分開,一個去都察院,一個去文華殿,各忙各的。

下衙時,便很隨意,畢竟時辰不一樣,有時忙完了各自回去,有時便像今天這樣,陸無憂繞一大圈過來接她,賀蘭瓷不忙時也去東華門外等過他,並不拘泥。

成了個既尋常,又不尋常的夫妻關係。

賀蘭瓷把罐子重新封回去,順著他的話道:「陸大人,我就是不客氣才這麼對你說的。」她抬抬下巴示意,「坐過去吧,我儘量早點看完。」

陸無憂捧著青瓷茶盞,坐回交椅裡,一副品茶的架勢,細細啜飲之後才道:「真不要我幫忙?」

賀蘭瓷抿唇笑道:「不勞陸大人費心了,下官自會處理。」

陸無憂放下茶盞,手背撐著下頜,微微側頭,眸光不加掩飾地筆直落在賀蘭瓷身上,道:「賀蘭大人還說自己不客氣,如此生疏敷衍,不說兩句好聽的,這檻可過不去。」

陸無憂說得對,就算身子好,也不能一直坐著不動。

賀蘭瓷輕微活動著手臂胳膊,同時向他打量,思忖道:「今日陸大人龍章鳳姿,風采出眾依舊。」

陸無憂道:「聽膩了,換一句。」

賀蘭瓷:「……」

她一面無語,一面又有些想笑:「那你還想我怎麼誇?英俊瀟灑,器宇不凡,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陸無憂這時便又笑道:「算了,你先接著看吧。」

(三)

說是快點,但她看得認真仔細,速度也就格外慢。

賀蘭瓷原本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陸無憂中途又被前來請示的官員打擾了三四回,連帶著賀蘭瓷都沒法專心看。

她瞬間心裡平衡,甚至還能調侃道:「你要不處理完,再過來?」

陸無憂開口道:「都是小事……我一會回來。」

他去了一趟又過了許久才回,半是抱怨道:「那誰倒是清閒了,都催到我頭上來了,推行新政的時候都沒見他們反對得這麼激烈。」

陸無憂一說,賀蘭瓷就知道是指什麼。

天子無家事,著實是句實話。

熙帝遲遲不肯立後,亦不肯選秀女,朝臣們比他還急,三番兩次上書懇請,就算不選秀女,至少這新帝后宮裡得有人啊!

他找了一堆理由推三阻四,連他曾經出過家,一心向佛這種爛藉口都找了出來,就差說自己不舉了,得虧許太后沒來戳穿他,還幫忙打掩護。

最後熙帝索性開始裝病,閉門不見朝臣,把朝堂事務大部分直接丟給了內閣。

陸無憂去找他時,熙帝本人正一副病弱模樣躺在自己寢宮裡,手裡拿了本俠客志在看。

見陸無憂過來,他很直接道:「新政已經如期慢慢推行下去了,陸卿你不可能指望朕一輩子在宮裡勞心勞力——我想出宮。」

陸無憂掃了一眼擺在他桌案旁散亂的書冊,還有糕點和香茗,再加上寢殿裡尚未完全散去的古董羹的味道,便知道了大概。

「她來過?」

熙帝語氣平平道:「又走了。」他慢條斯理將書放下,「這麼久,你總該信我幾分了吧。」

陸無憂不是不信,主要是覺得匪夷所思。

他對蕭南沐其人一直沒什麼太大好感,不過上面那個位置總歸要有人坐,兩個人都出於自保,才不得不合作,甚至於事成之後陸無憂也不是沒做過對方會過河拆橋、翻臉不認的準備,但就像對方出乎預料地冒險請來援軍一樣,蕭南沐的人品總歸比他想象得要好上那麼一線。

陸無憂慢聲道:「跟言官對著幹可沒什麼好下場。你當真不考慮妥協?」

熙帝道:「我妥協了,就肯定離不開這個位置了,而且……你估計也不會再讓她來了吧。」

這是自然。

對方若是大婚,陸無憂一定會勸花未靈避嫌。

陸無憂沉吟道:「其實她並不適合你。」

熙帝道:「我知道,但我一直以來都在強求,她身上有我希冀的,我……」

「行,臣明白了。」

陸無憂打斷了對方準備開始的自我剖白,這些年蕭南沐總試圖跟他說一說他的過往,比如他當初是怎麼從懷瑾太子謀逆案中逃脫的,又是歷經過怎樣的遭遇才被尋到,以及他的個人志向與願景……

但說實話,陸無憂並無和他掏心掏肺並給予同情的想法。

他道:「聖上不想早朝就罷了,不過批紅還是要批的。」

算是半妥協,也是陸無憂權位穩了才敢給這個許諾,最後批紅落到司禮監頭上,熙帝本人也終於如願以償得以偶爾出宮。

陸無憂簡單和賀蘭瓷說過,賀蘭瓷還有些擔心:「他真去找未靈了?」

「這我便不知了。就像我娶你我爹孃不管一樣,未靈若是真喜歡,想和誰在一起,我爹孃不會管,我也管不了,但是……」陸無憂確通道,「他還像以前那樣,我妹妹是不可能動心的。」

花未靈和他和他娘一樣都喜歡心誠的人。

這點陸無憂自己也是如此,所以當初他娶賀蘭瓷時,雖是被迫,也很坦誠地把一切都告知,並不欺瞞,是想用坦誠換坦誠。

陸無憂問心無愧,哪怕賀蘭瓷藏著掖著,或是仍用過去防備態度對他,他也心安理得。

當然,後來賀蘭瓷確實很坦誠,比他還坦誠,以至於他一度覺得自己好似從未真的認識過她,這點是陸無憂也沒想到的。

誰能想到那樣一個聰慧又驕傲的漂亮姑娘,實則對感情一竅不通呢。

陸無憂也很難分辨究竟是何時對她心動,細細想來全是些無關緊要,細枝末節的小事,聚少成多,就像現在——

賀蘭瓷把那把棗紅木的交椅拖過來,拍拍座椅道:「彆氣了,來,陸大人,茶給你重新滿上了。」

說著,還對他一笑,眸光燦然。

陸無憂從善如流坐下,看著她,內心安寧,確實氣不起來。

「賀蘭大人,我想親你了。」

賀蘭瓷一頓道:「我也想,不過我還是想先看完,反正明天休沐,回府再親。陸大人,你看行嗎?」

——當然,陸無憂想,有時候她也可以不那麼坦誠。

(四)

等賀蘭瓷看完卷宗,兩人出都察院衙門的時候還是已近子時。

她一個人下衙回府時,飢腸轆轆,不想麻煩府裡廚子,就會出了皇城,在附近尋家夜間擺攤的吃食鋪子,買兩個熱騰騰的包子或是喝一碗熱粥,墊墊肚子。

因為開女科的緣故,上京不少書塾都收了女弟子,姑娘家勤出門,京中對於治安管得更嚴,尤其是夜間,賀蘭瓷喝一碗粥的功夫,都能看見兩隊巡邏而過的官兵。

然而和陸無憂一起回府,他就會趁機帶著賀蘭瓷去尋館子。

賀蘭瓷也不知道他這麼忙,哪來的功夫知道這麼多精緻館子,偏偏一家比一家好吃,不過這也是除了休沐兩人難得能湊在一起的閒暇時光。

陸無憂今日就近帶她去了家常去的。

「陸大人,賀蘭大人。好菜這就給兩位端來。」

賀蘭瓷低頭盯著眼前粉彩荷葉託蓮盤,還在思考剛才那樁案子。

陸無憂手掌一揮,擋住她的視線道:「說說吧,有什麼地方沒想明白?」

「就是……」賀蘭瓷剛要開口,覺得還是不麻煩他了,又岔開話題,「對了,新任刑部給事中的人選定了嗎?是盧學凜還是楊右明?」

尋常官員四品以上任免才走內閣過,其餘皆從吏部,不過臺諫官員則特殊。

陸無憂毫不避諱道:「差不多定了,盧學凜吧。」

賀蘭瓷愣了愣道:「但是楊右明要更剛正一點。」

陸無憂也不叫人伺候,依舊低頭自己涮碗筷,還幫賀蘭瓷也給涮了:「就是太剛正了才不適合,稍微圓滑點更適合那個位置。」

賀蘭瓷不同意了:「其他官員都可以圓滑,但言官還是耿直些好。」

「太古板了,很多事情……」

「可是我覺得……」

陸無憂抬頭,兩人的目光靜靜對上。

賀蘭瓷驀然想起,陸無憂跟她說好,不吵架的。

誰能想到,他們成婚後順風順水這麼多年,正經架都沒怎麼吵過,然而賀蘭瓷入朝為官之後,兩個人居然時不時能在公務上拌起嘴來,就非常離譜。

歸根結底,雖然兩個人對為官理念大致相似,但又有些微妙的分歧。

比如陸無憂覺得,為官圓滑,見風使舵不算什麼大事,重點是才幹能力,能把事情幹得好乾得漂亮,哪怕為人不足夠清正也無妨,但賀蘭瓷覺得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齊家也很重要,偏向於那些為人正直,清廉,端正的臣子——可能多少受她爹的影響。

再比如……

賀蘭瓷換了個話題道:「年底齊州官員考評,是我負責的,有三成以上的官員與年初所定的考績相去甚遠,已經報到內閣去了,大概會如何處置?」

陸無憂道:「著監察御史去敲打,再寬裕三個月吧。」

賀蘭瓷微微不滿道:「上回就是,不殺雞儆猴,便沒有成效。」

陸無憂道:「循序漸進,許多地方官員懶習慣了,不能指望他們一蹴而就……你怎麼還不高興?臉頰都鼓起來了。」

賀蘭瓷一摸自己的臉道:「我哪有,你……」

陸無憂幽幽道:「賀蘭大人,你也太嚴格了,小心年底考評被寫上‘酷吏’。」

賀蘭瓷瞪他:「我要上奏。」

陸無憂忍不住笑道:「嗯?彈劾我嗎?行啊……打算怎麼寫?」

賀蘭瓷伸出一根纖指,在他微笑的頰邊戳了一下道:「我回去就寫,明天就送去通政司。」

「回去這都什麼時辰了,明天還要休沐,後天吧,反正也不用急。」陸無憂任由她戳,道,「我人就坐在這裡給你彈,又不會跑……你這麼戳,是想給我也戳出個梨渦來麼?」

「聽起來似乎不錯。」

「……賀蘭大人,很沒威嚴的。」

當然,有陸無憂那張嘴在,也很難真的吵起來。

菜餚自是珍饈美味,兩人坐在店家特地預留的包廂裡細嚼慢品,包廂隱秘又安靜,因有遮掩,從外面瞧不見裡面,卻能透過細密的珠鏈看見來人。

兩人快吃完時,店門口恰好進來個眼熟的男子,長得清正俊秀,一身筆挺官服,顯然也是剛下衙。

賀蘭瓷剛掃了一眼,那邊陸無憂已放下筷子,眼風一瞟道:「你就是喜歡這種清正剛直的吧。」

他說話語調平平,賀蘭瓷卻莫名聽出了一股拈酸的味。

主要也巧,林章從翰林院出來後,去了刑部任職,賀蘭瓷在都察院,因為同屬三司,多少要打交道,所以見過幾次面,林章這時見她已經不臉紅了,賀蘭瓷也坦坦蕩蕩——她天天上下衙,見到的大都是男子,想不坦蕩也不可能。

陸無憂本來也是知道的,但自從兩個人就圓滑和清正這個話題爭執過後,他就有點耿耿於懷似的。

賀蘭瓷啼笑皆非道:「只是為人處世上的欣賞,不代表我會喜歡,我喜歡誰你又不是不知道。」

陸無憂慢吞吞道:「我可不清正。」還很圓滑。

賀蘭瓷託著下頜道:「你是例外。」

但陸無憂這個人在胡思亂想上似乎從沒有止歇過,他喝完店家送來清口的甜湯,把玩著細釉纏枝的瓷勺,道:「不考慮蕭南洵的話,你當初要是嫁給他,應當也會琴瑟和鳴,過得不錯。」

剛才若還是有點拈酸,現在就很明顯是故意的了——大概是想聽她說點好聽的。

賀蘭瓷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當然不一樣。」

陸無憂道:「哪裡不一樣?」

賀蘭瓷想了想道:「做埳井之蛙時,會覺得有那麼一片天,已足樂矣,可一旦跨出來,見過山川河流,只那片天便已經裝不滿我了。」

陸無憂對這個答覆顯然並不夠滿意,他挑起桃花眼看她。

賀蘭瓷終於還是忍不住笑出聲,道:「好了,即便嫁給他應當也不過是相敬如賓,不會像現在我們這樣……」

發自真心覺得輕鬆且快樂。

林章當然並不知兩人的竊竊私語,他進來後,沒一會,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便探頭探腦從門口也跟著進來,同時示意身後的隨扈等在門外。

竟是那位許久未見的康寧侯二小姐魏蘊。

賀蘭瓷和陸無憂此刻也打算離開,原本是計劃從側門走的,不過見此,陸無憂改了注意,笑道:「去打個招呼吧。」

魏蘊跟在林章身後至此,仍然很是不忿——三天,他已經連續三天子時以後才回來了!

刑部有這麼忙嗎?讓他調去清閒衙門,他又不願意。

還是說……他又開始逃避她了?

想起此事,魏蘊只覺得格外想吐血,事到如今她也很後悔年少魯莽,仗著有祖母寵愛就為所欲為,導致她和林章這麼多年,該做的也都做過了,卻還是心懷芥蒂……再加上她又管不住自己的脾氣,最後總把事情弄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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