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瓷等在後面。
來拿人頭的還是個熟人——那位駱辰王子,他騎著當初讓賀蘭瓷很心動的那匹駿馬,勒著韁繩過來接他同父異母兄長的人頭,北狄王有十幾個兒子,大部分異母,也都沒什麼感情。
奇怪的是,賀蘭瓷再看見那匹馬,居然已經完全沒什麼感覺。
就好像她當時嚮往的,現在已經得到了。
賀蘭瓷無感了,陸無憂還有點記仇,派人將頭顱送去,他似笑非笑道:「小王子若是還想比試,在下隨時奉陪。」
當初就很想打這個不懂事的小王子一頓。
駱辰仰頭遠遠看了一眼賀蘭瓷,收回視線道:「不用了,那件事我不是已經道歉過了。」
賀蘭瓷眉眼間,似是一片清明的澄澈,再沒有在上京時的那種拘束感。
陸無憂和賀蘭瓷陸續把善後忙得差不多了,花未靈嘴饞,他們又重新煮了一回古董羹。
周寧安拼死拼活背了兩篇文章,也坐到了銅鍋邊上,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攪拌蘸料,花未靈涮著肉,突然想起:「他已經走了嗎?」
陸無憂道:「嗯。」然後給賀蘭瓷夾了一筷子肉。
賀蘭瓷反手也給陸無憂夾了一筷子。
陸無憂自然不甘示弱。
很快,就聽花未靈嚼著肉道:「雖然你們感情好我是很開心啦,但你們能不能別光顧著夾,至少吃一口?」
賀蘭瓷咳嗽一聲:「……好、好的。」
陸無憂笑道:「這就吃。」
吃著吃著,院子裡還探出個腦袋來,小少年腦袋上裹了繃帶,一雙眼睛很亮,是先前陸無憂救的那個在北狄軍營裡的大雍俘虜,他收拾乾淨後,倒意外生得不錯,眉眼間還有股少年人的銳意。
賀蘭瓷見肉還有很多,便道:「阿歸,要不過來一起吃?」
——已經知道他父母都不在了,大抵是死在北狄人手裡,名字叫阿歸。
陸無憂則道:「反正那正好空了個位置。」慕凌人走了。
跟滔滔不絕喋喋不休的周寧安比起來,同齡的阿歸明顯乖巧很多,只埋頭吃肉,雖然食量驚人,周寧安都忍不住道:「你八輩子沒吃飯了嗎?」
阿歸意猶未盡地風捲殘雲,聲音格外清爽地笑道:「你怎麼知道?」
周寧安:「……?你這人怎麼接話的?」
阿歸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道:「嗯?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啊,我不應該這麼回答嗎?」他轉頭去看飛刀切肉的陸無憂,「我可以再吃一盤嗎?」
陸無憂道:「不覺得撐就行。」
賀蘭瓷對這種貧窮感深有體會,又覺得只光吃肉不行,端了一盤子青菜過去道:「這個也吃了。」
阿歸立刻點頭道「好」,又衝她親切笑笑。
周寧安不甘示弱:「我也要再來一盤肉!」
陸無憂冷颼颼笑道:「你的份額已經吃夠了,該回去背書了。」
周寧安瞪大眼睛,指著阿歸道:「他怎麼不用背書!」
陸無憂還未開口,阿歸先舉手道:「我也可以背書!」
周寧安瞪他:「……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阿歸:「……?我只跟北狄有仇。」
聽著兩個小少年吵嘴,陸無憂不由跟賀蘭瓷道:「我怎麼覺得我們像突然養了兩個兒子。」
賀蘭瓷託著下頜聽人吵嘴,她家家風嚴正,食不言寢不語,很少有這種生活化的體驗,她抬手順便給花未靈也夾了點碧青的菜,微微揚起嘴角,道:「不是也挺好。」
得知原鄉城裡已經太平了,嚴知府確實又聞風趕了回來,一副他辛苦去求援,但只可惜沒趕上的遺憾嘴臉。
柳通判此刻也看他格外不順眼,道:「但上報的文書可能已經快抵京了。」
嚴知府怒道:「你們怎麼可越過本府去上報!」
陸無憂頭也不抬道:「因為此事是楚總兵上報的,我們只負責統計府內傷亡損失,與撰述實情。」
事實過於確鑿,就連順帝都聞之震怒,嚴知府的革職公文很快便到了,他出城時百姓夾道扔爛菜葉子,可謂倉皇逃跑——比他夜半出城那日還要倉皇。
封賞拔擢的公文卻是晚了一步才到,對於升不升陸無憂官這件事,看得出順帝真的是十分糾結。
但陸守城的名聲卻是不脛而走。
陸無憂名聲本來就大,當初還有不少文人士子跑來晃州找他,查干攻城之時他們留在城裡,眼見陸無憂帶著夫人不眠不休殊死頑抗,震撼地久久難以回神,自慚形穢之下紛紛寫信寫詩寫文傳給友人,還有不少傳回了上京。
文可死諫,武可殉城,臣子做到這個份上,可道是拼盡全力。
聖上再不明鑑,那著實是個昏君。
——所以吏部下的公文,賞還是賞了,升也還是升了。
陸無憂自七品推官,直接拔擢到了正五品的隨原府同知,暫代隨原府事,連升四級,雖然他本來就是自六品的翰林官貶謫至此,外放五品,理論上來講都不能算升官,但還是不由讓人感慨這位陸六元之頑強。
在陸無憂升官養傷的這段日子,兩個人只能忙裡偷閒,大部分時間都很忙。
一場戰亂打斷了隨原府的安寧,在讓百姓休養生息之際,還得接著幹之前未乾完的活,河道還是要疏通,賀蘭瓷的書院也總算磕磕絆絆開了起來。
奈何孩童們見識過戰場殘酷之後,對唸書的興趣遠沒有舞刀弄槍大,紛紛嚷嚷著要去打北狄。
賀蘭瓷心中無奈,想大喊你們看陸大人都棄武從文了!唸書真的很有用!
花未靈自告奮勇道:「習武啊?我可以教啊!學成歸來,文武雙全嘛!」
大家都十分歡迎這個漂亮又格外能打的大姐姐。
就連周寧安都跟著去起鬨湊熱鬧,只有被她安排進去的阿歸在安心乖巧看書,他識字倒是件意外之事,賀蘭瓷剛有些安慰,低頭一看他手裡捧著的書。
「……這是哪來的兵法?」
周寧安道:「我給的啊,他幫我抄書,我幫他……對了,娘你可別告訴我爹!」
賀蘭瓷無語道:「你這稱呼能改改嗎?」
周寧安道:「表嫂你不喜歡啊?那沒事,以後我就只有表哥在的時候這麼叫,我得擠兌他呀。」
賀蘭瓷更無語道:「……你確定是在擠兌他?」
他看起來分明也很樂此不疲。
不過他幹什麼似都很樂此不疲,自從上回賀蘭瓷答應他了之後,沒多久還真試了一次,回想起來,那種累到直不起腰的感覺還是很清晰。
只能慶幸確實再沒有那種讓人恨不得直接鑽地縫的「咯吱」聲,不然只怕更叫她無地自容。
賀蘭瓷竭力不碰到他的傷處,也擔心他傷口崩開。
陸無憂全不在意,還在欣賞著她,氣息凌亂道:「我平時……可沒有那麼慢。」
賀蘭瓷迅速揮掉腦中的回憶,快步回宅子裡,陸無憂正看著不知公文還是邸報,他官服換了一身,之前在隨原府裡辦事還算僭越,現在是切切實實他說了算。
她走過去,很自然地低頭便也看去。
陸無憂道:「我們過段時間可能要回京了。」
「嗯?」賀蘭瓷疑惑,「述職嗎?」
大雍地方官回京朝覲三年一次,京察年一般在京察之後,所謂先查京官,後查地方。
本來是嚴知府的工作,陸無憂走馬上任,就落到了他頭上。
「其實蕭懷琸可以指定不讓我回去的,但他沒拒絕,似有鬆懈。」陸無憂道,「你看。」
賀蘭瓷此刻看了他面前的密報才知道,麗妃懷了孕,可順帝似乎已沒那麼寵幸她,連帶著二皇子亦是,他現在又去誇三皇子天賦異稟,聰慧過人,連帶著他的母妃敬妃也升了份位。
她還記得當初在毓德宮設宴時,敬妃對當時還是貴妃的麗妃低頭時的樣子,不禁唏噓。
陸無憂道:「他就是不喜歡蕭南泊,不想這麼快權利讓渡,先前或許是真的喜歡蕭南洵,現在就只是用蕭南清在打壓,免得朝臣攀附過剩——像當年懷瑾太子那樣,太子黨羽都可以與皇帝分庭抗爭。不過因為放棄了麗妃和二皇子,打不打壓我也就無所謂了,適當放過我,既是向朝臣示好,也能換個好名聲。我再幹幾年,如果考評良上的話,說不準還能被調回去,就是他可能活不到那個時候。」
心頭沉甸甸好像壓下去一點,但賀蘭瓷又道:「聖上是真有此意?不會朝令夕改,只是掩人耳目?」
畢竟先前蕭南洵和麗妃就像兩個明晃晃的靶子。
陸無憂道:「未嘗沒有這種可能,所以你要跟我回京嗎?可能會有危險。」
「當然。」
賀蘭瓷沒問是什麼危險。
反正她也渾不在意,她理所應當道:「你還能把我丟下嗎?」
陸無憂手指又蠢蠢欲動地貼上了她的面頰,輕蹭了蹭,她望向他的眼睛裡閃著細碎的光,輕輕顫動,之前她還是在用這樣的眼神看新鮮事物,看煙花,看快馬,看所有她覺得新奇的東西。
不知何時起,她好像也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賀蘭瓷等不到陸無憂的回答,覺得他磨磨唧唧的,便主動往前湊了一下,唇在陸無憂唇上飛快貼了一下道:「你的回答呢?」
「我還能有什麼回答——」
他回過神來,毫不猶豫地反身把她椅子裡壓,開始了和賀蘭瓷剛才淺嘗輒止完全相反的親吻,還含著點繾綣笑意,模糊地漫聲道:「你太敷衍了,來,我親給你看。」
其實陸無憂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每一次想親她,都是一次情難自禁。
作者有話要說:無憂終於升官了(抹淚)要回舊地圖啦。
我爭取最近幾天努力多寫點!一鼓作氣早點正文完結。
好想寫只用灑糖的番外!不想跑劇情!淚!見父母應該也在番外裡啦。
ps:阿歸確實是預收那啥。
最後,小聲友情提醒大家,快月底啦,營養液要過期啦。
評論區發100個紅包給大家再吃一次火鍋(?
感謝baohy35479的手榴彈,山藥天下的2個地雷,sunpansy、木慈、奈何月落、鯉自知、想個名字真難、何事驚慌、教你做人,幫你上墳、41859929、熠嶼、簡單、山藥天下、她夏了夏天la、果然的書堆、春秋一大夫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