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返京的路已是又過了大半個月。
賀蘭瓷細細回想,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總覺得過去很久,回頭望去也不過是數月罷了。
陸無憂舉薦,這邊來計程車子有舉人出身的,頂了陸無憂推官的缺,和柳通判一併處理他不在時隨原府的事務,都交代的差不多兩人才出發。
道路兩旁不少百姓含淚相送,還有嚷嚷著:「陸大人早點回來啊!」
「嗚嗚我們會想您的。」
「路上小心啊!」
回去自然還是先走水路。
船艙裡,陸無憂把茶具擺上桌,賀蘭瓷看著這熟悉的一幕,不由伸指戳了戳他的茶盞,道:「反正也不急,要不你再教教我?」
陸無憂斜了她一眼道:「早發現你對這些不感興趣,就算了。不過今日我泡茶是因為……」
他從下面取了兩個包好的烤番薯,仍然散發著極其誘人的香氣。
「剛才路過那個小販硬塞給我的,讓我路上帶著吃,所以泡點茶清口解膩。」
賀蘭瓷眼前一亮,擦乾淨手指就去剝軟塌塌的番薯皮:「確實很好吃嘛……對了,你怎麼想起問我鎮安王的事情?」
還是當初姚千雪跟她說過的那個狸貓換太子的醜聞,還要問她細節,得虧賀蘭瓷記得。
陸無憂看她專注忙碌著,笑道:「沒事,隨便問問。小販還多給了我幾個,待會去給未靈送過去。」
花未靈本來是想留下繼續教授武藝的,但知道慕凌這會已經平安抵京了,還是覺得他這麼不辭而別有點不夠意思,想至少告個別弄清楚他想說什麼再分開,外加陸無憂破天荒地邀請她一起,花未靈便也很隨意地決定與他倆一道去往上京。
賀蘭瓷送點心,還有點擔心:「你不是要回你們那個……嗯,江湖幫派,一直不回去沒事嗎?」
花未靈滿不在意道:「就當我閉關修煉了,避世是修煉,出世也是修煉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總歸是在做我覺得正確的事情!」
她換了身乾淨白絨絨的裘衣,領口處還有兩顆雪白的毛球球,隨著花未靈的動作一抖一抖的,非常惹眼。
賀蘭瓷情不自禁握著白毛球,捏了捏道:「之前覺得你和你哥不是很像,現在看起來也不盡然。」
在為人處世的原則上,倒是驚人的一致。
花未靈道:「畢竟我們小時候還是一起長大的嘛!不過後來我哥就去唸書了,變得越來越文縐縐的,考慮事情也越來越複雜……不過他自己不覺得累就好啦。」
至於陸無憂本人的反應則是——
「說實話,動腦子不累,其他事情都很累。」
賀蘭瓷替他辯解:「你哪有這麼懶……」
陸無憂挑起眼眸道:「我們新婚沒多久你不就知道了,要是沒什麼事,補眠我能一直睡到下午。」
「但你在府衙裡的時候……」
勤快得不能更勤快了。
「那不一樣。」陸無憂道,「我在做自己喜歡的事,自然不會覺得累。你看,不管我做的事大事小,都是在改變這個世道……所以我當初才會跟你說不管官位大小。」
賀蘭瓷發現自己確實很喜歡聽他說這些。
像一點點補全了陸無憂這個人。
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興許她也不會……
抵京的路上相對之前順利許多,賀蘭瓷暈船的症狀也有所改善。
再次回到上京,這座大雍的都城仍然繁華鼎盛,散發著不動聲色的奢靡氣息,似乎與戰亂、饑荒、盜匪都有著很遙遠的距離,曾經的閨閣小姐賀蘭瓷也在空中樓閣裡生活了許久。
此時再看去,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別發呆了。」陸無憂叫住她,「回府了。」
「嗯。」賀蘭瓷應聲,輕巧地跳下了馬車,有種回家的感覺。
可惜她爹不在。
她和陸無憂守城的事情傳出去,賀蘭謹還特地從益州寫了封家信過來,賀蘭瓷以為他是來信慰問的,沒想到整封信通篇都在鼓勵他們抵死守城的氣節,隻字不提擔憂。
——果然是她爹。
陸府的門子一早就收到信,迎在門外,東西被陸陸續續搬下來,賀蘭瓷還有些怔怔的。
陸無憂以為她在懷念,不由笑道:「下回要是再回來,應該就是真回來了。」
賀蘭瓷回神,點頭道:「那你努力了。」
陸無憂糾正她道:「什麼叫我努力,是我們努力,你不幹活的嗎?」
賀蘭瓷想想也是,笑道:「只能一起努力了。」
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格外親切,院子裡他們新婚時剛栽種下去的玉蘭樹苗已經有模有樣,距離成長參天,指日可待。
她和陸無憂的書房裡還堆放著臨走前倉促留下的書冊,和未曾整理的零碎物件,那時陸無憂剛從詔獄出來,即刻便要出發,大部分都沒來得及收拾
對賀蘭瓷而言,最懷念的當然還有府裡的淨室。
晃州官宅裡是沒有單獨淨室的,回回沐浴都相當不便。
關於這點,陸無憂顯然也深有體會,一回來便叫人燒水沐浴,賀蘭瓷還擔心他傷口未曾好全,在外面敲了敲門。
陸無憂除淨衣物,泡在水裡,拖著調子慢悠悠道:「進來。」
賀蘭瓷面不改色心狂跳道:「……給你搓背。」
陸無憂露出個不太正經地笑來:「想看我沐浴直接進來便是,我又不介意,反正禮尚往來。」
賀蘭瓷咬了咬唇,低頭探看他的傷,道:「你哪裡我沒見過,用不著特地看……」
陸無憂:「……?」
這不是他的話。
不過,陸無憂最懷念的可能是府裡的廚子。
雖然烤羊肉和古董羹味道都不錯,但晃州到底偏遠,物資不豐,外加陸無憂的口味還是更偏青州那邊,喜歡味淡且清甜的菜式。
賀蘭瓷倒是什麼都可以,只是看見他挑著眉梢,桃花眼流轉間不乏期待,身體姿態放鬆地靠著椅背,手裡轉著一枚精緻小巧的茶杯等待的模樣,又覺得看起來很有趣。
「怎麼了?」陸無憂抬頭看她。
賀蘭瓷轉開視線道:「沒什麼。」唇角浮出淺笑來。
隨後她也略鬆了肩膀,很自然地往後靠去,道:「就是覺得,活著真好。」
窗稜外,春日的曦光投射下來,帶著濃濃暖意,為兩人身上都鍍上了一層金邊,逐漸散發起溫潤卻又奪目的光。
一室靜好。
花未靈比較風風火火,回來沒多久便問:「什麼時候去找他?」
陸無憂道:「不急,現在去找他可能不太方便。」
慕凌已經回來了一段時日,他的身份在朝堂之上,乃至整個上京都掀起了巨大的風浪,現在街頭巷尾尤能聽見有人在議論紛紛,成了上京時新的談資。
「懷瑾太子的後裔回來了!」
「是懷瑾太子當年失蹤的親兒子!流落民間不知道多少年,沒想到他竟還活著!」
「可惜了當年的太子和太子妃……」
其實上京百姓間已久不提及那個名字,但當年的懷瑾太子風頭太盛,人人皆知,都覺得他若登位,能為大雍帶來一個空前盛世,猝然間死於冤屈,這種戛然而止的遺憾便很容易令人久久難忘。
人人爭相想要目睹這位懷瑾太子後人的風采,不料他歸京之後便深居淺出,也不怎麼露面。
朝臣之間更是暗潮湧動,都覺得他回來的時候著實尷尬,如今順帝既已登位,懷瑾太子一脈反而便不宜露面,偏又是立儲的緊要關頭,簡直橫生枝節。
甚至有擁立大皇子的朝臣覺得楚總兵簡直不識相,武將果然只會打仗,根本不懂朝政!
淨在這添麻煩!
也有人感慨楚總兵忠義,其父當年便是教習懷瑾太子習武的武將師父之一,楚總兵雖是懷瑾太子的部下,也是懷瑾太子的莫逆之交,拼著得罪當今聖上也要讓其恢復身份,如此一遭,將來只怕前途無亮。
朝堂之上,其實有不少都是當年的太子門下,畢竟當初人人皆以和詹事府沾親帶故為榮,但如今只有少數不在意官位的臣子敢上門拜訪這位前皇孫。
——這位前皇孫的落腳處也很尷尬,他出生在東宮,懷瑾太子更是幾乎一生就沒離開過東宮,但現下讓他住回東宮那是無論如何不合適的,順帝也沒下旨意讓他住到其他寢殿去,他便只在皇城根腳下,尋了處宅子。
門口時不時便有人張望,錦衣衛和巡城官兵也時不時就會路過。
陸無憂料想,每一個上門拜訪的大臣大概都會被登記在冊,秋後算賬。
花未靈很是納悶:「變成皇族這麼麻煩嗎?見面都不行。」
陸無憂道:「是他身份格外麻煩而已,一著不慎,可能一輩子都會被幽禁。」
花未靈摩拳擦掌道:「我們要去救他嗎?」
陸無憂道:「現在不急,你要是有話要說,我給他傳信,順便幫你捎帶一下。」
旁聽的賀蘭瓷不由問道:「你還能聯絡上他?」
陸無憂點了下頭道:「我還沿路派人保護他呢,援軍之事不是欠了他人情,多少意思意思還點。」慕凌既然公開了身份,陸無憂暫且也算是安全了,他沒法糾纏花未靈,陸無憂也不至於對他心生敵意。
花未靈想了想,道:「聽起來有點可憐。」
陸無憂看著他妹若有所思的表情,打斷道:「普天之下可憐的人多了去了。」
花未靈又琢磨道:「也是。」
回了上京之後,陸無憂忙著公務和應酬——他這會守城晉升,麗妃二皇子失了聖眷,此消彼長,又炙手可熱起來。
賀蘭瓷也忙著應付送上門來的拜帖,比之以往更是成倍增長,最驚愕的是她甚至還發現了三皇子的拜帖,內容是想請教文章。
如今的三皇子可與當初不同,敬妃升了敬貴妃,又是距離皇后一步之遙的位置,比起大皇子的仁鈍,三皇子才名更甚。
陸無憂道:「大抵是想拉攏拉攏我吧,我在士林里名氣大,可以為他多博得些名聲。」
賀蘭瓷輕嘆了口氣道:「所以都還是為了皇位嗎?不過你以前不是還挺喜歡他的?」
陸無憂笑笑道:「因為那時候他在我面前是個好學生,非要說多喜歡,倒也談不上……儲君未立,庶子便都有希望,心思活絡也很正常。」
陸無憂考評忙得差不多,便是朝覲面聖了,聖體欠佳,拖了些時日,才在宮中設宴面見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地方官,賀蘭瓷隨他一併入宮。
命婦的誥封是隨著夫婿品級變動的,跟著陸無憂任命一起下來的,還有她五品宜人的誥命。
臨出門前陸無憂才叫住她道:「有件事可能得要你幫忙,你到時候看方不方便。」
賀蘭瓷毫不猶豫點頭。
因為皇后不問世事,這次女眷設宴是在敬貴妃的永寧宮裡。
賀蘭瓷遙遙望著坐在主座上溫婉淺笑,卻又隱隱透著上位後揚眉吐氣感的貴婦,有點想不起當初麗妃還是麗貴妃時她低眉順眼的神情,似乎已很遙遠,也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