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瓷料想到可能會有遇到阻攔,但想到蕭南洵居然親自來了。
夢裡他至少還是等她爹落罪,她連夜出逃時才她下手,且如今蕭南洵還多少受困於先前的流言,賀蘭瓷本以為他不一定會輕舉妄動……
於流言,她亦有所耳聞,朝廷後來專門派了驗豐富的仵作給那位死去的選侍驗屍,說是死於體弱,什麼殘暴不仁虐殺成『性』都是謠言,還抓了好些傳謠的人。雖是堵住了部分百姓和言官的口,但仍有不少人二皇頗有微詞,若他真是儲君也無可奈何,但他既不是,上面還有位出了名『性』情溫和的大皇,又長幼有序,在明面上難不令人傾斜。
大皇與大皇妃感情甚篤,連側妃都有。
與此同時,安定伯家小姐似乎染了急病,病得甚重,太醫院專門派人去看了,亦束手無策,說是小姐似有煩難鬱結於,才致使她整日又哭又笑,精神恍惚,便有人提議重新物『色』二皇妃的人選,也讓二皇早日完婚。
賀蘭瓷本以為蕭南洵有精力來管她,想到他也比夢中那個更為瘋狂。
然時至今日,她再看見蕭南洵,第一反應不是害怕畏懼,竟是好笑。
她也不知道他究竟為何執著至此。
蕭南洵黑灰眼眸投『射』來的幽冷目光依舊令人十分不適,他下了馬,上翡翠銀鏈撞擊著搖晃,發出泠泠脆響,朝她走來。
賀蘭瓷尚且鎮靜,那個太監倒是渾發抖。
她緊緊扼著太監脖的手鬆了幾分,能看得出蕭南洵是真的不在乎他的命,威脅失去了效用,再一思忖,賀蘭瓷乾脆將人放開了。
太監捂著脖連奔帶逃跑了,賀蘭瓷反手收起匕首。
她輕柔的音『色』朗朗:「殿下為何在此?臣『婦』外出探夫,殿下又為何言逃?」
賀蘭瓷還側坐在馬車的車轅上,纖長的腿在衣裙下並得筆直,純白裙衫潔淨無塵,少本人也似纖塵不染,坐於九天之上,在天『色』明亮的道路上明晃晃映著光亮,柔順細密的烏髮泛著淡光,沿著兩側肩膀垂下,是極致的黑白分明,偏唇『色』是一抹極惹眼的水紅,嫣紅妖冶,讓她整個人都鮮亮起來,又透出些塵世間的欲『色』。
蕭南洵在她前幾步處停下。
許久未見,這一回她仿若吹彈可破的臉龐上並有太多的畏懼和擔憂,像真的是出門探親。
他緩慢開口道:「你夫君都死了,你還要去探誰?」
賀蘭瓷的馬車裡就放了弓箭,若是可以不顧忌,她真的想一箭『射』過去,但至少現在不。
她定了定神道:「殿下慎言,尚未確定我夫君的死訊。」
蕭南洵笑了,似乎她說了什麼可笑的:「賀蘭瓷,自欺欺人有意義麼?」他又走近了兩步,示意周圍人稍退,聲音壓低道,「你們不過是一夜過後,不得以成親,在我面前裝什麼情深義重?現在就算逃出去了又能如何,有我,難道就有別人?你還能一輩替他守如玉不成?」
他雖離得近,但明顯始終有所防備。
賀蘭瓷不敢像抓那個太監似的貿然動手,她腦飛快轉著,卻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殿下為何如此確定我夫君已死?」
蕭南洵冰冷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自己找死,自然會死。」
一瞬間,賀蘭瓷想起了陸無憂提到過益州布政使和麗貴妃的關係,那麼陸無憂在益州遇到『性』命之憂,可能不光是查案,也有眼前人的授意。
她頓了頓道:「殿下在益州有人?」
難怪這樁案這麼難查。
賀蘭瓷略帶恍惚的表情落進他人眼裡,便顯得格外脆弱惹人憐惜。
在極短的時間內,賀蘭瓷也在拼命思索,怎麼能在不惹怒方的情況下逃出去,順便多少探聽一些關於益州和陸無憂的事情。
因為知道有陸無憂的人在,她無論如何都能逃出去,便少了幾分畏懼慌,更多了幾分智清醒。
蕭南洵笑不答,又走近了一步,正要去抓她的手腕,卻見賀蘭瓷突然一抬頭,清透的眸裡隱約多了幾分水光。
「殿下,他是真的死了嗎?」
她的輕音也微微發顫,下唇緊咬,似乎下一刻,那雙眼眸裡便要悽然落下淚來。
蕭南洵一頓。
賀蘭瓷在衣袖遮掩下,拼命掐著自己的大腿,她實在做不到要哭便哭,但還是慕凌給了她靈感,眼淚不夠,悽然來湊。
隨後便聽見蕭南洵道:「他死了,我竟不知你還會這麼傷。」
賀蘭瓷用手背擦去並不存在的眼淚,依舊輕顫著聲音道:「殿下可聽過,何為兔死狐悲?他、他是個好人……是他死了,我該怎麼辦……」
說間,她用手掩著面,兩邊纖瘦的肩膀也跟著顫抖。
蕭南洵的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賀蘭瓷忍著不適,越發瑟縮起來,嗚咽假哭了一會。
聽蕭南洵輕笑了一聲,似乎帶上了幾分愉悅道:「他護不住你,人護得住你——除了我,賀蘭瓷我以為你早該清楚這件事。」
賀蘭瓷放下一手,又努力掐了一會大腿,直到眼中再次閃出淚光,才輕抬螓首道:「我……我能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真的是燒死的嗎?」
蕭南洵卻岔開題道:「你還是少擔他,多擔擔自己罷。」
賀蘭瓷努了努力,到嘴邊,有惡,說不太出口。
最後又假哭了一陣,給自己氣,想著陸無憂什麼胡言『亂』語都說得出口,自己忽略些臉皮也不是不可以,才輕聲茫然似的道:「……我、我……殿下真的能護住我麼?」
……說完還是覺得一陣惡。
蕭南洵卻是真的笑了。
「你爹也未必能在那個位置上一直坐下去,屆時你又當如何,你這般樣貌做得了貞潔寡『婦』麼?且再嫁之人,怕你也嫁不到什麼好人家。」蕭南洵輕輕抬起賀蘭瓷的下頜,道,「你如果腦還清楚,就該知道,有比我更好的選擇,雖然我現在娶不了你,但日後……」他言辭隱帶幾分誘『惑』之意,「自然也少不了榮華富貴,且說不定還能護住你那無用的父兄。」
他似想起什麼,嗤笑道:「以『色』侍人?賀蘭瓷,你應相信,你『色』未衰,愛自不當弛。」
賀蘭瓷害怕似的躲開了,低著聲音道:「殿下,您讓我再想想。」
蕭南洵倒是有耐,緩著聲道:「無妨,去益州路遠,我有一處宅在附近,你可以過去歇息一時,然後慢慢想。」
幾乎重新回到馬車裡,賀蘭瓷臉上的表情瞬間淡下來。
霜枝有些害怕問道:「我們真的要去?」
賀蘭瓷平靜道:「走一步是一步,我先應付著,晚上再想辦法逃,現在儘量不直接正面動手。」她想了想,又道,「你去跟紫竹他們說一下……」隨後便輕聲吩咐了幾句。
馬車過一片桃林,緩緩停在一座宅前。
賀蘭瓷抬頭看著眼前掛著「藏苑」牌匾的宅,真和夢中一模一樣,境卻截然不同。
這宅外間看去尋常,但一進去,瞬間便感覺到金光耀耀襲面來。
夢裡是夜晚,可能看不分明,但誰能想到會有人連院中的水池壁都是金砌的,裡面還遊著幾尾錦鯉,柱上也都塗滿了金漆,窗稜是用玉雕的,迴廊曲折間,有琉璃窗熠熠生輝,映滿日霞,還有看似隨意擺放的各類珠玉金器。
賀蘭瓷根本吃不消這個風格,就像當初看見韶安公主那處殿宇時一樣,裡盤算,這到底要花多少銀,折算成麥又能買多少石。
青瀾江決堤也不知情形如何。
陸無憂雖然生活講究,但並不奢靡,被她提過之後,還真的收斂了不少,本來他有時候穿髒的衣衫便乾脆丟了,後來都有好好收拾起來叫人洗乾淨,也不太怎麼挑嘴了,出門在外,估計也什麼機會給他挑嘴……
賀蘭瓷正神遊著,聽見耳邊蕭南洵陰森森的聲音道:「潑天富貴是不是惹眼?」
就差問她有有動。
賀蘭瓷愣了愣,勉強道:「……厲害。」
進到內苑,賀蘭瓷才發現了更可怕的東西。
坐落在內院正中,有一個足有三人的金鳥籠——之所以說是鳥籠,不僅形制像,就連其下,也模仿鳥巢似的鋪滿了看著便細膩華貴的雪白錦緞和一團團蓬鬆柔軟的潔白鳥羽。
鳥籠內側有森森鐐銬,外側則有荊棘般的長刺,崎嶇嶙峋的立著,也全是黃燦燦的。
蕭南洵隨口便道:「給你準備的,喜歡麼?」
賀蘭瓷悚然。
蕭南洵以為她是驚喜,笑意浮在冰冷的面上,道:「足足做了三個月,中間不滿意我又叫人融了重鑄。」他似乎得意於自己的傑作,「下雨時,水會沿著頂部流到那些長刺的孔隙處,慢慢湧出去,美極了。」
賀蘭瓷想快跑。
蕭南洵大概覺得她已成甕中鱉,便也不急,甚至還讓人給她備了午膳。
賀蘭瓷看著從長桌一頭擺到那頭的珍饈,自是不敢下筷。
蕭南洵用金鑲玉的筷夾了一口,道:「怎麼不吃,擔我……」
賀蘭瓷搖了搖頭道:「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