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陸無憂的訊息,姚千雪立刻前來看她。
就連她心肺的兄賀蘭簡都帶了他爹的信上門。
「小瓷,你還嗎?」賀蘭簡把信遞給她,有點憂愁地看著她道,「我幫你問了,其實也不一定,益州那麼遠,說不準他就死呢,而且……要不,實在不行,咱們再找個更的!他不就是得了點,會寫點文章嘛,你哥我國子監認識那麼多人呢!」
賀蘭瓷把信拆開,她爹也只是寬慰了她幾句。
笨拙的口吻,倒像是她寫家信時的畏首畏尾。
賀蘭簡還在滔滔不絕:「小瓷,你不會真的想給他守寡吧,這可不行,你得過得開心點啊……」
「我事,哥你先回吧。」
賀蘭瓷本還想再說兩句,聽見那句「開心點」,又有點揪心。
她以前真的有覺得,一個人待在府上,會是件這麼折磨人的事情,像被捆縛著,對一切都束手無策。
漸漸地,一個近乎有些瘋狂的念頭呼之慾。
賀蘭瓷握著弓,一箭一箭往靶子上『射』,箭她倒是練得越來越了,雖中靶心還是很難,已能幾乎不掉到靶外。
十根箭,「咻」、「咻」連聲,貫在靶上。
一支比一支更用力。
些微的痛快感消除了一丁點連日來的煩躁。
可很快又升起更多。
耳畔響起陸無憂的聲音:「你可以更自由一點,不用困在這……」
「想做麼就做麼……」
竟比夢他的聲音還要真實,且蠱『惑』。
府門外又傳來了門子攔截的聲音。
「夫人不見客,還請閣下見諒。」
上京流言也是沸沸揚揚,誰也料到,那位大名鼎鼎頗受聖上器重,又剛娶了人人稱羨的賀蘭小姐,看起來前途無量的陸六元居然一趟益州傳旨,能把命給傳了。
在不由讓人感慨天妒英才的時候,也有人心思活絡了。
陸六元人了,那賀蘭小姐可就是寡『婦』了呀!
如今賀蘭小姐還不到雙十華,仍舊輕貌美。
上京也不禁止寡『婦』再嫁,說不定比之之前還更有希望,這不得趕緊上門噓寒問暖。
因而,陸府門外近日突然也熱鬧了起來。
「我是陸大人的友啊,實在憂心陸大人後事,不知弟妹可還?」
「我與陸大人也是熟識啊,他如今不在,不知府上可否需要幫忙……」
「巧了,我也是啊!」
陸府大門緊閉,全給攔了回。
畢竟賀蘭大人還身在其位,加之陸無憂屍首暫時還運回來,也未喪,理論上還活著,這幫人也不敢太過造次,便又灰溜溜走了。
賀蘭瓷心那個瘋狂的念頭倒是越演越烈。
陸無憂把青葉帶走了,留在府的其他人她也不算太熟,便只能把紫竹叫來道:「如果我想離開上京,你覺得可能嗎?」
紫竹也是一愣,隨後他語氣平板道:「屬下只負責保護少夫人的安危,其餘少夫人自決定便是。」
「——那麼如果我益州,也不是不可能?」
紫竹又愣了一愣道:「這屬下不知。」
賀蘭瓷沉『吟』了一會,很平靜地道:「我想益州。」
就像她知陸無憂無事,還是會忍不住擔心一樣。
知留在府或許是最安全的,可想益州的念頭瘋狂到幾乎無法阻攔。
賀蘭瓷生平第一次這麼想離經叛道。
而且……
賀蘭瓷又登門了一趟賀蘭府。
她爹倒不意外,只看著她嘆氣道:「你若是想回府上住,最還是再等等,免得……」
賀蘭瓷道:「爹,我不是想說這個。有件別的事想問您,前益州道監察御史沈一光的案子您還有印象嗎?」
賀蘭謹頓時神『色』一變道:「你問這個做麼?」
賀蘭瓷也不廢話,徑直道:「爹,陸無憂益州不光是為了宣旨,是查案的,查得便是這樁案子。我聽聞,他身故前,曾有摺子上報到都察院,不知道是否與案情有關,能不能……」
賀蘭謹的語氣卻一下子嚴厲起來:「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情,你回家待著便是。」
完全嚇不到賀蘭瓷。
她也稍稍抬高音調道:「爹,這案子有蹊蹺,連他都能看來,我不覺得您會不知。只是追查下,一定有您的苦衷,陸無憂已經為了查案,在益州生死不知了。我法視若無睹,我已經算近日啟程益州了,您理不理睬我都無關緊要,我也只是來問問。」
賀蘭謹語氣突然緊張道:「你想益州?」
賀蘭瓷道:「對。」
賀蘭謹氣道:「不許!」
賀蘭瓷很平靜道:「我已經嫁了,爹,不光是您女兒了。嫁從夫,他益州,我益州,很正常,您攔不住的。」
賀蘭謹看著自那個過雖有些叛逆,大體上還算規矩的女兒,一時竟不知該說麼。
他以為她嫁做人『婦』,會恪盡職守的相夫教子,想到這一趟回來,竟顯得比之前還要叛逆。
也不知是哪來的底氣。
賀蘭謹又定定看了她一會。
賀蘭瓷眸光堅定,柔弱清透的水眸澄澈一片,不帶半分猶疑動搖,像是知前路坎坷,仍願一往無前。
讓賀蘭謹竟一時想起了自剛入官場時的模樣。
這案子他不是不想查,而是分身乏術,位置越高越知如履薄冰,他總想為天下百姓多做些事,一個人的能力始終是有窮盡的。
他不想她知道得太多,也是為了保護她。
可他的女兒到底是他的女兒。
這般固執。
半晌,賀蘭謹闔了眸子,有些疲憊道:「為父知道了。」
賀蘭瓷也想到自瘋狂的念頭居然漸漸成了現實。
以往家眷投奔當官的夫婿也屬正常,她這一趟卻是在陸無憂生死不知的情況下,且陸無憂也不是外任,做完這個決定之後,她渾身都輕鬆了下來。
甚至突然間覺得很自在。
倒是她在看文章時,二皇子送來的兩個姑娘之一玉蓮道:「聽聞夫人要益州?」
賀蘭瓷點頭,才恍然想起這倆姑娘也是益州來的。
玉蓮猶豫了片刻道:「夫人有所不知,家姐還在益州,給……」她似乎覺得有些難以啟齒,「給知府大人做妾,我這有封書信,夫人……」
賀蘭瓷實話實說道:「我未必能幫你送。」
玉蓮道:「無妨,我只是想著,不知能不能幫到夫人,夫人不放心可以把信拆開來看,只是封尋常家書。」
賀蘭瓷略一驚訝,她想到對方竟是意。
雖然因為對方是二皇子送來的,她總存有一絲防備,這一刻竟真有幾分久違的快慰。
「謝謝。」不論如何,她還是輕聲道。
都準備妥當了,一共也花費幾日。
賀蘭瓷衣裝行囊比陸無憂更為輕便,她甚至規劃了,如果益州撲了空,就改道青州,到時再給陸無憂送信,讓他到青州她匯合,青州益州離得更近,也比待在上京安心。
臨門前,霜枝還很擔憂:「真的要益州嗎?他們都說……」
她像奔喪的,更何況她本來就天天一身白衣。
賀蘭瓷語氣很輕鬆道:「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管怎樣我不想待在上京了。」
麼也做不了的等待太過折磨。
連日陰沉的天,久違放晴了一日,賀蘭瓷最後看了一眼陸府大門,便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馬車。
車輪滾滾駛城外。
賀蘭瓷名聲在外,城異常順利,幾乎有遭到麼阻攔。
只是在她絕塵而的同時,路邊有人望著馬車竊竊私語起來。
「……想到賀蘭夫人還是個至情至『性』之人,真益州了!」
「我還當她空有美貌,竟然……」
「她對陸六元倒真是情深義重。」
「雖說……我竟還有幾分羨慕那個陸狀元,怎麼回事……」
在城內有遭到阻攔,城外確實就不說了,她們為了趕路,是大清早的門,車行了一個多時辰,就有人攔道。
外的聲音微有一絲熟悉。
「……就是這輛馬車!我絕對不會認錯!」
「賀蘭夫人,且慢!」
馬車被攔截下來。
賀蘭瓷挑開簾子看,突然間認,眼前這些來追著她的追兵,竟她遙遠夢的畫不謀而合,是東廠的番子,為首是個太監,聲音很尖細。
她本來也想過半夜偷偷『摸』『摸』地走,事實上夢她就是這麼做的,並有任何區別,東廠番子錦衣衛一樣訊息靈敏——且她若是真能完全繞過朝廷耳目,也會讓人生疑。
反倒不如光正大,更何況她爹還在位,意圖不軌者也會有所忌憚。
不過夢她慌張極了,只顧奔逃,還很害怕,現在卻意外的平靜。
賀蘭瓷甚至還做了個提前約定的手勢,讓紫竹等人稍安勿躁,不要動手,因為她很清楚眼前人是誰派來的。
之前不曾細想,說起來蕭南洵居然能驅使東廠做事,她也挺意外的。
那太監走上前來,態度還很善道:「賀蘭夫人,貴人想請你一敘,不知夫人能否賞光。」
他看起來手無縛雞,大約也覺得她手無縛雞——撐死是能『射』個箭。
賀蘭瓷決定試一試自這麼久以來的鍛鍊效果,便溫聲對他道:「那能不能勞煩公公走近些告訴我,是麼貴人?」
那太監見她聲音平,甚至有些顏悅『色』,頓時也放下心來,覺得這位賀蘭夫人說不定其實挺識相的,畢竟她夫君都死了,他們那位又是……
他當即便走過,諂媚笑道:「夫人放心……」
若這位真得了寵,以後指不定還要仰仗一二。
誰料,太監剛走到賀蘭瓷近前,還反應過來,就現自被人一拽,脖子被勒住了,一柄寒芒爍爍的匕首抵在他的咽喉處。
賀蘭瓷死死扼著他的脖子,道:「公公,不知能否暫且放我離開。」
那太監神『色』一驚,死活也料到會是這樣的場。
他些微驚惶道:「夫人莫開玩笑了,還是快放開咱家……」
不想壓在他咽喉的匕首還更往下壓了幾分。
賀蘭瓷異常平靜,同他商量道:「公公給我條生路,我也給您一條生路,這樣不嗎?」
眼看匕首便要嵌入皮肉,那太監終於慌了,連聲道:「夫人,咱家也是奉命行事啊,您小心、小心,別為難……」
賀蘭瓷剛要開口。
突然聽見一道聲音,語調陰冷黏膩似毒蛇吐信。
「——賀蘭瓷,殺了他你也逃不了。」
賀蘭瓷聞聲而望,只見不遠處,她真的許久未見的二皇子蕭南洵一襲騎裝,遊刃有餘地翻身下馬,唯獨目光始終緊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