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們就宿在當地的客棧,賀蘭瓷確實覺得腿腳痠軟,她幾乎沒有走過那麼多的路,田間小道又崎嶇坎坷,霜枝幫她清理鞋襪上的泥沙,不免有些心疼。
「要不明天咱們還是在屋裡等著吧?」
賀蘭瓷搖了搖頭,神情很放鬆,在外沐浴不便,她簡單擦洗過,揉了揉小腿肚子和膝蓋,道:「我還……挺開心的。」
總覺得和她以前乏味的生活不太一樣。
陸無憂應酬回來,身上帶了三分酒氣,人倒還很清明,桃花眼星眸熠亮,神色裡有些許懶散,他隨手便鬆了衣襟口,去換常服。
換完似想起什麼,陸無憂從懷裡取出瓶藥膏,放在桌上道:「要是還酸,你就弄點到手上,貼著揉一揉。」說完,又一頓道,「我幫你揉也行。」
「哦。」賀蘭瓷應聲,她猶豫了一下,道,「那……你幫我揉?」
陸無憂驀然轉頭:「……?」
他只是隨口胡說了一句而已。
賀蘭瓷似反應過來:「你今天也辛苦了,還是算了,我自己來吧。」
還沒來得及起身,先被陸無憂按住了,他神色微動道:「真要我來?」
賀蘭瓷輕輕點了下頭,雖然好像沒有必要,但還是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有需要,我也可以幫你揉……」
陸無憂已經拿過藥瓶,坐了過來。
賀蘭瓷低垂著螓首,捲起褲腿,膝頭圓潤,微微泛紅,其下兩條筆直的腿自是白皙修長,纖穠合度,向下收至纖細的腳踝,她仍然有些不好意思,雪白小巧的腳趾都微微蜷著。
陸無憂沾了一點藥膏,問她哪酸。
賀蘭瓷指了指小腿肚子。
陸無憂微帶溫熱的手指便貼了上去,賀蘭瓷本來趴在膝上,現在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眼眸仍然低垂著,陸無憂沾了藥膏的指腹便沿著她的小腿來回按揉。
他的眸亦垂著,動作輕柔,近乎於撫摸,賀蘭瓷眼眸輕緩地眨,呼吸卻有幾分燙。
曲起的腿也隨著他的動作被慢慢放平。
賀蘭瓷沒開口,陸無憂竟也沒開口,只是他輕撫過的地方,浮起一層淺淺的顫慄,這些地方本就與身子無異,別說給他人觸碰,平日裡即便露也沒露出來過——她又不會下河捉魚。
但這樣的親暱,似乎逐漸變得自然而然。
腳背繃直,她抑制住想要收腿的慾望,動了動唇,道:「你……」
陸無憂也似回神,驀然抬起頭道:「你腿不錯。」
賀蘭瓷不尷不尬道:「……謝謝。」
……這到底是什麼古怪的誇獎。
「不過還是太軟了點……」陸無憂找回了他的聲音,「氣力不足,你回頭還是多鍛鍊吧,別走兩步就開始喘。」
賀蘭瓷不得不辯駁一下道:「我走了很久。」
陸無憂輕笑道:「那算什麼久,你回頭趕個三天三夜的路就知道了。」
賀蘭瓷不由問道:「……你趕過?」
「那倒沒有。」他毫不臉紅道,「我有輕功,為什麼要用腿趕路。」
賀蘭瓷:「……」
不過面對他嘴上沒個把門的態度,她反而鬆快自然許多,忽略微妙的不適,小腿肚子的痠疼確實緩解了不少,她略微鬆懈,另一條腿也緩緩滑下來,陸無憂不自覺抬頭又看了她一眼,似有幾分欲言又止。
賀蘭瓷道:「怎麼了?」
陸無憂又低下視線道:「你倒是真的對我……毫無防備。」
賀蘭瓷愣了愣神,又把那條腿曲了起來。
陸無憂在她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道:「要放平就放平,別老動來動去的,晃眼。」
「……哦。」
揉了約莫有一刻鐘,陸無憂換另一條小腿,又揉了一會,隨口道:「大腿要揉嗎?」
賀蘭瓷微妙的紅了下臉,大腿其實也有些酸,但程度比小腿輕上許多,她本來沒打算管它,遲疑間,她鬼使神差道:「你……看吧。」
陸無憂動作一頓,總覺得這姑娘對他好像日漸隨意起來。
是……因為他太能忍了嗎?
他指尖只順著褲管,在她大腿上一碰,賀蘭瓷就先顫了起來,身子緊繃,還逞強咬住了下唇——這是找什麼事啊,陸無憂又把手收了回來。
兩條被他揉了半天的小腿仍平靜地擺在眼前,白晃晃地很是惹眼。
賀蘭瓷身上倒和她的臉一樣。
陸無憂凝了回神,努力用純然醫者的心態來看眼前人,免得顯得他像隨時隨地圖謀不軌,想著,他抬起賀蘭瓷的一隻腳腕,又看了一眼腳踝處,沒發現什麼紅腫,遂起身收拾藥瓶,順便淨手。
賀蘭瓷在榻上平復了一會,才放下褲腿下了床。
她把白天問到的,見到的,都記在了那本空白的小本子上,但因為問得人家太多,還有些不太確定,知道陸無憂記性好,便來確認下。
果然,陸無憂看了幾眼,就把白日那佃戶的話,幾乎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
賀蘭瓷查缺補漏,這時候又覺得他記性好,還是挺好用的。
之後的幾天裡,賀蘭瓷照樣走走問問,寫寫記記,陸無憂總覺得她興致好像比去城郊的荷花潭還要高些,只是他們倆每每一早出去,快天黑才回來,另外幾位官員看著他的眼神都格外微妙,震撼中夾雜些許羨慕。
陸無憂有心解釋,道:「我去陪夫人逛逛而已。」
另幾位官員卻都根本不信——這鄉野小村,帶個漂亮夫人有什麼可逛的。
更何況那漂亮夫人每次還都逛到疲憊不堪才回來。
年輕人可真是精力無限。
不知不覺,他們清丈已持續了一段時日。
態度良好的都走得差不多了,下面的逐漸開始有管事推諉,不肯配合,或者開始故意找茬找事,不讓他們去量,硬生生拖耗著。
還有個管事哭喪著道:「我們莊子前些日子走了水,良田都被燒了啊!各家佃戶呈報的賬簿也燒沒了!幾位大人來查,我們這是真的啥也沒有了啊……」
雙方還在互相扯皮,賀蘭瓷微微張嘴,似想說什麼,陸無憂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想說就說。
賀蘭瓷便大著膽子道:「走水的地方我看過了,田地加起來也不過幾畝。佃戶我也都問過了,若……有需要,可以幫忙重填賬簿。」
戶部官吏忙著清丈,是沒這個工夫。
待看完賀蘭瓷挨家挨戶的詳實記錄,他們不由微驚,看向陸無憂,都以為是他弄出來的,不料陸無憂微微一笑道:「這是我夫人的愛好,各位不必意外。若能幫上大家的忙,自是最好。」
眾人這才想起,這位美貌絕世的夫人還是那位出了名,搜檢不要命的左都御史賀蘭大人的女兒。
只是長得太美了,下意識會讓人忽略她其他的地方。
車行車走,很快便到了最繁難的幾位權貴的田地。
莊子上的管事強硬、冷酷、不近人情,以往大抵就在本地作威作福,連本地官吏的賬都不買,雖然見是京官,態度沒那麼惡劣,但還是叫人吃了閉門羹。
他們帶的官兵人手不夠,從本地借調,本地縣令也很是無奈道:「那可是世代公侯啊!又和聖上關係親睦,下官也很為難啊,真要得罪狠了,人馬上就能把我的烏紗帽給摘了……」
但清丈又不能不繼續,兩方人起了衝突,竟是大打出手,硬是把官兵死死攔在外面。
氣得其中一位戶部官員忍不住大罵道:「他們是想造反嗎!等我回京了一定要參他一本!」
賀蘭瓷也很心有餘悸,兩夥人打架的時候,她就坐在馬車上偷窺,看兩方人抄起傢伙,互相狂毆,不是扭打就是慘叫,還時不時伴隨著有人頭破血流,流著血倒地不支。
陸無憂也有些無奈道:「你怎麼什麼都要看。」
賀蘭瓷老實道:「……長見識。」又很緊張道,「他們沒事吧?」
陸無憂道:「大家有分寸,都是皮肉傷,至多傷筋動骨,不會弄出人命來,不然都很難交代。」
賀蘭瓷道:「那你們清丈怎麼辦?」
陸無憂也掀開簾子看了看,語氣很隨意道:「為了節省時間,來陰的好了。」
賀蘭瓷:「嗯?」
當晚,就有一夥不知名的流寇深夜潛進莊子裡,把白日里還氣焰囂張的莊子管事等人揍了一頓,結結實實按在地上打懵了,還是毫無還手之力那種,並且他們又把倉庫裡的金銀全拿出來,灑在田地裡。
白日一看,金光爍爍,霎時惹眼,還都無人撿拾——全被打懵了。
於是,在無法抵抗的情況下,清丈就這麼繼續下去了。
雖然傻子都知道那晚上到底是誰幹的,但是那夥人實在來去如風,又抓不到證據。
那幾個京裡來的官員也都大為吃驚道:「竟有此事!本地盜匪竟猖獗至此!本官一定會稟告聖上,擇日便來捉那些流寇。」
「我們帶來的官兵也還在床上躺著呢,實在沒想到會發生此等惡情……」
「對,早知道我們就過幾天再來了。」
那個鼎鼎大名的狀元郎表情尤其無辜道:「昨夜我和夫人睡得很好,是真的一無所知。」
賀蘭瓷在旁邊,努力配合,點了點頭。
因為長得好,似乎說出的話,也格外有說服力。
總之,這悶虧他們也只能暗自吃下。
馬車再往前行了一段,這次的管事態度極為良好,和本地縣官一併早早等到道路兩邊,設宴接風,因為此地肉眼可見比之前富庶不少,宴也設在酒樓裡。
賀蘭瓷換了身衣服,和陸無憂一併赴宴。
前幾日大家看慣了她穿著粗褐短衣,這會她換回了平日裡常穿的白衣白裙,登時那股前些日子淡去了幾分的仙氣又重新回到她身上。
當真是皎皎若明月當空,高不可攀,一路引來行人側目無數。
陸無憂道:「你還是這麼穿著我習慣點。」
賀蘭瓷道:「……但之前那麼穿比較方便。」
陸無憂轉頭欣賞了她一會,道:「那你現在怎麼換過來了?」
賀蘭瓷道:「呃,既去赴宴,怕……給你丟人。」
「……」
陸無憂沉默了一瞬,隨後忍不住笑出聲來,心頭癢癢想去親她,但大庭廣眾又不合適,便只附在她耳邊道:「放心,我覺得你什麼時候都丟不了我的人。」
酒菜上桌,大家酒宴正酣,因為包廂頗大,邊上還有絲竹表演,兩個蒙著面紗的琴女素手撥彈,咿咿呀呀淺唱低吟。
賀蘭瓷則悶頭吃菜,朝她而來的一應敬酒的全被陸無憂擋了。
他在應酬方面似乎有著得天獨厚的天賦,什麼樣的來話,都能體面又讓人舒適地回應過去,端起酒杯又喝得比誰都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