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回來了麼?
告假省親,一路換馬星夜賓士,又或是沿途奔波勞累,都顯得不再那麼重要。
葉良城還是一如往昔,熱鬧而喧囂,行人如織,來往商販叫賣聲絡繹不絕,她曾在這裡呆過一年多,人生中最落魄的一年。
重夜換了一副尋常相貌,將馬送到驛站,才走來問慕陽:「先找客棧麼?」
此時尚是午時,城外人多眼雜,不適合在此時入谷。
慕陽回神,扯了扯唇道:「也好,不過我等會想先去見個人,你可以陪我麼?」
花了一兩銀子讓小二買了幾套衣服和東西,慕陽拿出杜昱給的地址,核對了一遍,才換上衣服,又卸掉妝容散開頭髮,用一根銀簪綰成婦人髻。
剛一齣門,便見重夜神色一怔,微微張了口,似乎想要說什麼。
大約是覺得她穿女裝很奇怪吧,也是……她似乎從來沒有在重夜面前作女子打扮過。
只是此時也懶得解釋,慕陽拉過重夜就朝外走。
她的記性不算差,認著地址,沒一會便找到了那戶人家。
輕叩門扉,不過多時就有人拉開門,開門的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娃娃,打量著慕陽他有些狐疑道:「這位夫人,你找誰?」
「你是姓劉麼?如果是,那麼我找你孃親。」
「是,你認得我孃親?」
正說著,忽然一道驚喜的聲音傳來:「阿陽、阿陽,真的是你麼?」
一個鵝黃裙裝的婦人匆匆忙忙從屋中跑出,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之情。
慕陽笑了笑:「嗯,是……」
不等她說完,慕晴已經緊緊的抱住了她,似乎生怕一個鬆手慕陽就會徹底消失。
微微側眸,跟在她身側的重夜只是一愣,就再度笑起,笑容溫暖宛如深春。
【7月11日更新】
「快些進屋。」慕晴理了理鬢髮,語氣難言激動,「你劉二哥不在,估摸著再過半個時辰就回來了。」
跟著慕晴進屋,慕陽淡笑道:「沒事,我們不急。」
我們……
慕晴眸光掃過重夜,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熱情領他們進屋。
劉二哥沒多久便回來,夫婦倆開心的好似過節一般,飯菜燒了一桌,雞鴨魚肉應有盡有,兩人卻還尤顯不夠,吃飯時慕晴更是一個勁的朝慕陽碗裡夾菜,堆起的菜都快滿出碗中,慕陽無奈,不知該從何下筷,略略看向重夜那邊,重夜捧著碗,眼睛一眨不眨,似乎覺得很新奇,見慕陽望來,重夜頓了一下,試探著將慕陽碗中多餘的菜放到自己的碗裡,慕陽才總算找到地方下筷子。
慕晴夫婦對視了一眼,露出幾分瞭然。
飯後,劉二哥說要帶重夜逛逛葉良城,便領著他出去了,屋裡只剩下慕陽慕晴。
握著慕陽的手,慕晴沉吟良久道:「當日是姐姐誤會你了,我以為你跟著那南安侯走是為了……沒想竟然是為了……慕陽,這些年我一直惦記著你,只是苦於沒有機會去找你……」
從慕晴掌中抽出手,慕陽輕描淡寫道:「這沒什麼,你不用在意。」
面對慕陽的冷淡,慕晴沒有生氣,反而嘆氣道:「阿陽,你這樣不會太累麼?無論想什麼都總是掩著、藏著,明明是好心,卻又刻意讓人察覺不出……若是對姐姐還好,外人未必能體諒你的用心,只是因為你表面的冷淡而誤會,你不會覺得委屈麼?」
慕陽沒有答話,沉默了一會才淡淡笑道:「習慣了就好。」
「那……不說這些掃興的了。」頓了頓,慕晴才道,「你這次回來要待多久?那個……小侯爺他沒有……?」
「不會待很久,過兩日便走。與小侯爺無關。」
眼見慕陽似乎真的對南安侯爺沒有什麼擔憂,慕晴才試探著問出了剛才一直想問的話題:「阿陽,同你一道來的那個男子……他,是你的相公?」
不是沒有看出慕陽做的婦人裝扮,只是慕晴下意識便以為慕陽是嫁給南安侯做妾,可又疑惑,哪怕是南安侯的姬妾也不會只由一個男子送來。
等了會,見慕陽緩緩點頭,慕晴才算松下口氣。
看來或許是南安侯大發善心將慕陽許配給了別人,也是,她們這小門小戶出身,那南安侯爺也未必看得上,反正瞧著阿陽那個相公也像是個老實男人,比起那位高權重喜怒難測的南安侯爺,這樣的男子顯見要可靠的多。
當即,慕晴又隨口問了些無關大礙的問題,便絮絮叨叨說起了這些年發生的事情。
慕晴說的那些慕陽早就一清二楚,便也只是隨口應著。
瘟疫過後,慕巖因議親不成,怕被連累,攜家帶口逃去了別地,只留下慕晴和劉二哥過著清貧卻也簡單的小日子。
說了不知多久,劉二哥帶著重夜回來,還不住連比劃帶說,重夜只在一邊靜靜微笑聽著。
天色也快暗了下來,慕陽跟慕晴道別,慕晴顯然還想挽留,見慕陽去意已決,才不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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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近客棧房間,慕陽就隨手散開發髻,順口問:「剛才劉二哥都同你說了什麼?」
「……不知道。」
慕陽一愣,才轉頭道:「不知道你剛才聽了一路還不住點頭。」
「可是他說的很開心。」重夜眨了眨眼睛,任由白霧覆蓋住瞳仁,笑意卻漸漸漫上唇角,「既然可以讓他開心,那我聽不聽懂又有什麼關係。」
慕陽倒也一時不知道如何回重夜的話。
重夜卻突然側眸,略帶點疑惑問:「可是,他為什麼一路都叮囑讓我以後記得對你好些?我……對你不好麼?」
微微一滯,慕陽忽然一笑:「你對我很好,他只是擔心罷。」
慕陽本是隨口說,卻緊接著聽見重夜的聲音,柔和的綿長:「不用擔心,我會一直對你好的。」
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慕陽的心口莫名一跳。
頓了頓,才道:「重夜,這種話是不能隨便對女孩子家說的。」
「我不是隨便說。」不知何時重夜去掉了面上的偽裝,冰雪似的容顏上是一片認真之色,「鳳族人從來不說謊,也從來不隨便許諾。」
「這是個好習慣。」慕陽笑著岔開話題,又朝外看了看,「我們還是快換衣服出城罷,不然一會城門要關了。」
重夜點了點頭,卻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失落。
這一路走得很順利,沒再遇上什麼流寇劫匪,從石洞中走出,入眼的還是那片清若明鏡的湖水,竹香陣陣伴著清風明月,瞬間讓人心曠神怡。
坐在草地上,慕陽深吸了一口氣,重夜坐在她身側,一樣抱膝遠眺。
這樣安靜的世界,似乎連靈魂也平靜了下來。
「你真的在這個地方呆了二十年?」
重夜想了想:「也許不到,只是從我有記憶的時候起,就在這裡了,那時只有我和祖叔兩個人,師傅來教了我一年便走了,我甚至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後來祖叔也不常來,只每過幾日給我送一次生活所需……」
真是奇妙,玄王朝最尊貴的鳳族國師竟然是這樣一代代傳承的,一個人負責選擇家族中適合的孩子,一個人負責將他隔離人世,不受世俗羈絆,最後一個負責傳授所需要的知識。
然後更迭交替,鳳族國師也永遠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存在。
「那重夜這個名字……也是你祖叔替你取的麼?」
重夜忽然揚唇一笑:「不,這是我自己取的。」
「?」
「小時候我的視力很差,無法直視陽光,也沒法在白天看見東西,能看見的只有無邊無際重複著的夜晚,所以就乾脆給自己起名字叫做重夜。」
望著遼遠而深邃的天際,重夜無聲的想。
所以……當重夜的世界射進第一縷暮陽的時候,他幾乎是有些不知所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