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章
細雨如織,這一場春雨猶如纏綿不醒的夢境,一直下了許久的時日也未曾停下。
靡靡雨絲隨風紛飛,揚揚灑灑濯洗了屋樑顏色,久無人居的庭院靜若寒蟬,薄冰初融的碧泉幽潭泛起清波漣漪,恍惚倒映中,光色斑駁,迷離虛幻。
季昀承端起酒杯,醇香清冽的酒香漫逸鼻端,眼神卻有些飄遠。
煙雨三月,他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繼承了父侯的侯位,父侯是死在母妃去世後的第三個月,差不多算得上是因為母妃而亡,畢竟父侯的身體還算硬朗,再撐個十來年也應當不成問題,那段時間卻是積勞成疾精神恍惚、鬱鬱寡歡……
世人都道南安侯爺情深,季昀承卻只覺得怨恨。
母妃並不喜歡他,也不喜歡他父侯,自小他們母子便沒有多少感情,而且季昀承一直知道他的母妃心裡還有另一個男人的存在,這對於他來說是幾乎無法忍受的事情,一個女子怎麼可以對自己的夫君不忠貞,更何況父侯對她幾乎是百依百順,甚至於她的死亡也讓季昀承差不多同時失去了雙親,雖然早有預料,但接手時也難免手忙腳亂。
他無法理解父侯對於一個女人的痴情。
天下女子何其多,更何況他的母妃也並不是什麼傾城絕色,以他父侯的權勢完全可以娶到更美更溫柔體貼出身也更高貴的女子。
然而……
季昀承捏著手中的杯子,面色微冷,他忽然有些明白那種心情。
有些人,並不是那麼容易可以用別的女子取代的。
杯口隱隱有幾分裂紋,侍候的侍女忍不住低叫了一聲,季昀承才回神,微微鬆開手,都不知已經捏碎了多少個杯子了。
他的母妃是出了名的溫和性子,哪怕對待一個下人也會溫言軟語笑容柔和,卻唯獨不對父侯笑,即便嫁給他二十來年,即便她為他生兒育女,即便父侯對她再好,也仍然換不回一個笑顏。
可是如今……
季昀承絕望的發現,他似乎在走父親的老路。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他曾經很瞧不起那些為了一個女子死去活來的男人,也從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個女人一讓再讓,卻仍舊無法放手……
而那個女子可以為了另一個男人冒殺頭風險可以收容一個幾乎來路不明的男子,卻至今連個好臉色也沒有給過他。
放下杯子,季昀承閉眸道:「傳令下去,我們明日回南安城。」
侍女微微愕然:「明日就回去?」
季昀承勾唇道:「我呆的夠久了,總要回去給父侯上柱香不是麼?」
侍女剛出屋,有人又推門進來。
「啟稟侯爺,郡主前日已生下一個小女兒,如今母子平安。」
良久,季昀承道:「我知道了,繼續派人守著罷,記得不要被他們發現了。」
「是,侯爺。」
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他竟然也就這麼忍耐下來。
季昕蘭那個丫頭現在過得很好,倒也該感謝那個女人……只是,如果當日慕陽肯從了他,是不是他們的孩子也該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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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林愛卿,這些計策很好,只是……」
慕陽笑道:「臣知道,要做到這些非十年二十年不能,這不過是個構想罷了,若真要實施起來,還需一步步慢慢來。」
說著,她小心的收起桌案上攤著的奏章。
原本對於曹仁,她根本沒抱多大指望,卻未料曹仁提出的那些策論雖然驚世駭俗了些,可是也未必沒有幾分可取之處,最重要是,他讓慕陽想起一些過去沒有想到的弊端該以及應當如何解決。
憶起李意在獄中的那番話,慕陽忽然也有些心寒。
玄王朝已綿延百年,世家盤根交錯,諸侯王又勢力極大,幼主被權臣所制,朝堂上下臃腫腐朽不堪,這些她過去看不到,如今在官場久混早已看得一清二楚,然而越是腐朽卻越是沒有人敢動,因為即便再腐壞這也是整個玄王朝賴以生存的規則,這樣的國家想要煥發出生機,只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從頭至尾的改革,一個是徹底的推翻。
她是答應過幫季昀承,可是……她姓玄,即使骨子裡不再留著玄家的血液,卻依然還是玄家的子孫。
不到萬一,她也不想去毀壞自己祖宗的基業。
沉默了一會,玄帝,她的弟弟忽然從龍座上走下,端沉的小臉望著門外陰沉的天色。
「林愛卿,你是不是覺得朕很沒用,明明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卻還是無力改革。」
升上侍郎,慕陽與他的接觸也不算少,只是交流也不過公事公辦,久而久之那份姐弟之情也逐漸淡去,畢竟前世種種早與她無關,然而這卻是第一次弟弟對她說出這樣的話……慕陽不由悚然一驚。
「朕也想肅清朝堂,也想讓百姓安居樂業,也想處罰奸臣,可是……」猛力反手捶在龍案上,硯臺摔落在地上,發出「砰」然巨響。
慕陽一抬頭,就看見一張微微有些猙獰的面孔。
「可是,朕無能……」
透過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一瞬間彷彿回到了過去。
過去只有他們姐弟相依為命的時候,弟弟時常會撒著嬌向她抱怨,也時常會把不敢發的火氣發在她面前,他一直都想做個好皇帝……只是,那時候她已經看不到未來了。
咬緊了唇,慕陽一言不發的迅速又低下頭。
「罷了,林愛卿下去罷,是朕失態了……」
揮了揮手,慕陽行了一禮,緩緩退下。
以她目前的身份,是沒有資格安慰他的,更何況,他也不需要她的安慰。
走出御書房沒多久,就被一個藍衣公公攔住,跟著公公走了一段,很快看到那個挺拔的銀白色身影,站在濛濛細雨中不知想什麼。
慕陽不自覺揚起唇,淺淺一笑。
見人送到,藍衣公公很識趣的退了下去。
重夜緩緩轉過頭,在看到慕陽的瞬間眉眼彎了起來。
「怎麼不打傘?」
雖然雨很小,但依然有些許落下。
重夜一愣,才道:「很舒服。」
「既然很舒服……那總帶著面具不會覺得悶麼?」慕陽微微笑道,她起初還以為有什麼禁忌,沒想到鳳族祭司總帶著面具的緣由竟然是曾因為面容太過美麗以致引起傾城之亂,為防過於妖異而迷惑世人才總以面具示人。
遲疑了一瞬,重夜還是動手揭開了面具。
那張絕塵到不似人的容顏依舊沒有多少表情,冰冰冷冷的氣質讓他看上去恍若是一尊冰像,而非真人,若不是重夜彎起霧氣迷濛的雙眼來看她,慕陽倒真以為他會化做一道雪光瀲影融在這白茫茫的一片之中。
無論看過幾次,也依然會被驚豔,慕陽笑嘆道:「當初我還以為是祭司大人的長相太不堪入目了呢。」
卻聽重夜忽然語氣微僵道,「我以前也這麼以為。」
慕陽輕聲笑了出來,調笑道:「你還真是在那裡呆久了。」忽然一念起,「重夜,想不想去那個谷里看一次?」
她記得,不到一年後,葉良城下的那座山谷就被發現,作為靜養之所,以後再想去,恐怕就沒這麼容易了。
「可是,很遠,你……」
「一次而已,以後或許就沒有機會了。」慕陽清淺笑,「更何況,你難道不想回去看看麼?」
她也很多年沒有回去了,一直覺得剛剛重生回葉良城那時的日子太過不堪,現在想透,如果沒有那樣的經歷,又怎麼會有現在的自己。
連頓也沒頓,重夜便輕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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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站在葉良城外時,慕陽仍有些不真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