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章
天祭十一年,春。
十年的冬來得格外遲,足至正月才瞧見第一場雪。
迎著風雪,各地的官員也都一一趕來帝都。
葉良城的知縣海城忐忐忑忑揣著一千兩銀子,今年青瀾江氾濫,他的轄地發了水災,收成實在不佳,可每年進帝都要孝敬用的「炭敬」銀子卻是怎麼也少不了。
送了大半,只剩下最難伺候的吏部,海城包了兩百兩,尤覺得不夠,又添了一百,縮著脖子小心翼翼的去了吏部。
等在門外,見同路而來的臨城知縣滿面春風而出,忙上前打聽。
卻聽對方只嘆了一句:「林侍郎大人當真是好官啊!」
海城還沒拿捏清楚就走了進去,未料接見的林侍郎卻只是個年紀輕輕的俊秀少年,然而更讓海城驚訝的是這少年不僅以三品之身親自接待了他這個七品官,更同他聊了許久,海城從吏部出來時眼眶都不禁有些泛紅,過往去吏部哪次不是被訓的啞口無言,有時甚至連個六品主事的面都見不著……
林大人,果真好官!
「林兄,碳敬如何?」
慕陽淡笑,對今年方才升遷為吏部郎中的齊鬱道:「這能有多少,齊兄莫取笑我。」
「那我便不問了……快到休沐日,林兄如何打算?」
剛想答話,慕陽眼神忽然一動,道:「我還有事,先行一步了。」
說著,不等齊鬱再說,慕陽已經出了門外。
銀亮的光在視窗一閃而逝,慕陽追出去沒幾步便看見了站在窗外的重夜,銀麾加身,雪白絨毛探出高豎領口匯成一片銀白,那般冷洌的色澤更彷彿像是要融進身後淒冷的冬景中。
接過重夜遞來的圖紙,快速翻閱,慕陽露出幾分喜色。
「多謝……」
「不用說謝了。」重夜低頭看著少女的神情,不自覺目光柔和,但還是忍不住問,「你要皇城的守衛排布換班做什麼?」
慕陽合上圖紙,輕道:「我不是用來害人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
即便知道對方的性格如此,慕陽不住垂頭失笑,這麼多年了,這個人的思慮怎麼會依舊這麼簡單。
重夜伸出手,似乎想要觸在慕陽的頭頂,卻在慕陽抬頭的瞬間猝然收回。
慕陽未覺,莞爾笑道:「那我便不謝了,不嫌棄改日我請你嚐嚐八寶樓的招牌八寶宴,前日嘗過滋味卻是不錯……」
「好。」不等慕陽說完,重夜已先應下,清冷的眉眼彎起,極好看的弧度。
若有外人在此,看到一貫面無表情的祭司大人有如此溫和神情,只怕會嚇得不輕。
慕陽笑別重夜,未曾看見重夜最後投在她身上帶著隱隱擔憂的目光。
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沒有騙重夜,她要佈防圖不是為了害人,而是為了另外一件事。
這些時日她雖然盡力緩和蕭騰與長公主殿下的矛盾,可惜蕭騰對長公主殿下成見極深,想要改變甚至讓他愛上絕非朝夕之功,而她和蕭騰最大的障礙無外乎身份,公主之尊總站在高處不勝寒,倘若兩人能有機會平等相處,未必不能……
而且,如果她沒記錯,沒幾日的開春宴上自己會脅迫蕭騰出席……
細長手指捏緊了圖紙,彙集在眸中的光漸漸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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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宴。
富麗堂皇宮殿中,美酒佳餚、玉杯金盞、奢靡衣裝足晃花人眼。
蕭騰面沉如水坐在他自覺最不起眼的位置,淺淺抿著杯中的酒,酒水香冽醇厚,他卻飲之無味,滿座非權即貴,只有他……不知是來做什麼的。
抬眸掃過,長長一列他識得的寥寥無幾,視線停在一處。
他一怔,林師弟為何也會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不等他細看,一個音若蚊蠅的女聲響在耳邊:「蕭公子,公主殿下讓奴婢帶您去御花園。」
「我……」
「還、還請公子不要為難奴婢。」宮女的聲音像是要哭出來。
「那……勞煩了。」
擱杯起身,蕭騰跟在低垂眉目的宮女身後出了正殿,穿過道道迴廊,花苞初結的桃樹下一襲絳霞雲紋錦衣的長公主殿下驀然回首,平淡的聲音裡摻雜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波動情緒:「蕭騰,你叫我來有什麼事?」
蕭騰一愣,剛想叫那宮女,卻發現引路的宮女不知何時竟然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