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了一下,確實……這次她試圖抵抗,卻陷入了更加深的昏迷中,不像前兩次,即便神志不清也多少有幾分意識。
慕陽當即點頭道:「我知道了。」
腦中還有些昏沉的餘痛,慕陽坐回竹榻,閉了閉眼睛,等待疼痛緩解才又睜開眼睛。
祭司大人已經又削好了一根竹節。
眼前的人冰冷神秘,她根本對他一無所知,但無端讓慕陽有種可以放下心來的安全感。
只是沒人說話,殿宇內一時又陷入了沉默,再追問未免顯得功利,視線掃過竹節,慕陽想了想讚道:「祭司大人,這竹節削得渾如玉石,真是漂亮。」
本就是沒話找話,人總是喜歡聽好話的,不過這麼無聊的對白慕陽也沒想過祭司大人會回話,正想再找些別的話題,忽然聽見祭司大人帶著淡漠寒意的聲音:「你喜歡麼?」
慕陽一怔,才接道:「這麼漂亮,我自然是喜歡的。」
祭司大人動了動手指,剛剛削好的那一筐竹節便被他推到了慕陽的面前。
望著眼前淡淡玉潤光澤的竹節,她又是一怔,疑道:「祭司大人,這是……」
「給你。」
看著那一筐分量不輕的竹節,慕陽難得抽了抽嘴角,有些語塞:「這些都……給我?」
祭司大人長睫一閃,雲霧繚繞的眸子倏忽抬起,雖然並無多少波動,但是慕陽卻不知為何從中讀出了一種類似於「你不是喜歡那我送給你有什麼問題麼」這樣的疑惑。
這個場景,這個物件,實在……
「撲哧……」
慕陽抿著唇,不自覺笑了出聲。
祭司大人本還有些不解,但見她笑開,也像是受了感染,微微揚起唇角。
慕陽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這樣笑過了,那一瞬間她忽然恍惚覺得祭司大人似曾相識,仔細卻又想不清晰。
念頭電轉,到底她還是控制住了情緒,掩飾般的咳了兩聲,斂卻笑容道:「祭司大人,我是真的沒救了麼?」
方才揚起的唇角緩緩降了下來,祭司大人沉吟了一刻,從另一側堆放竹簡的櫃子上,取下一隻竹簡遞給慕陽。
自從有了漿紙,竹簡已經很少再使用,慕陽攤開入眼的便是繁複的古文字,讀起來很是艱澀,但是意思倒不難理解:精魂為人之本源,一旦失卻再難活命,有在母胎中精魂缺失,亦有出生後精魂被妖物攝取……
慕陽一目十行看到了精魂震盪的部分。
精魂震盪,是為精魂不穩,往往由於心神受重挫,或是被他人影響,久而久之,魂力削弱,會……
抬起頭,慕陽神色端凝,淡淡問道:「祭司大人,如果這樣一直下去我會變成一個白痴?」
頓了頓,祭司大人點頭。
再往下看,提到了兩種控制精魂震盪的方法,一種是攝取他人的魂力,另一種是穩住魂力。
前者每補充一分的魂力,需要一條人命,而且這種辦法並不能遏制住魂力的削弱,反而極其容易在吞噬魂力時遭到反噬。
後者就更加困難,因為精魂震盪是由自身引起,強力穩固魂力就相當於逆天而行,需要的手段複雜誇張不說,更重要的同樣需要人命,而且一次施法就是十六條人命……
也就是等於……沒救。
每看一點,慕陽的面色便難看一些。
待她將竹簡放回原處,祭司大人突然道:「你不是第一個。」
「什麼?」
「精魂震盪。」
驀然回頭,慕陽驚道:「還有別人?」
「十八年前,安將軍與其獨子戰死,安夫人精魂震盪,魂力削弱,直至痴傻,但最後……清醒過來。」
「她是用的哪一種方法?」
祭司大人搖了搖頭:「她懷了身孕。」
「也就是說,精魂震盪,可能因為自身意志堅韌而復原?」
祭司大人點頭。
慕陽強笑:「那如果做不到,以我現在魂力缺失的速度,我還能保持神志清醒多久?」
「……最多三年。」
謝過祭司大人,慕陽走出了祭司殿……她自己很清楚,那種靠自身意志而復原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在她的身上,因為……她的精魂震盪並不是由於受到打擊造成,而是因為另外一個慕陽的存在。
三年,那就是說,最多到這具身體二十歲的時候,她的意志就會消失。
慕陽,也會再不存在。
祭司殿,竹殿。
祭司大人輕輕握住竹節,在他的手中,這些竹子宛如有了生命一般,無聲的訴說,每一分多餘的線條都再清晰不過的展現在眼前。
是因為已經削過太多太多的竹子了。
那漫長的時光成長裡,除了他就只剩下這些竹子,一年兩年,寂靜中竹子被削的越發光潔細膩。
將竹孔湊到唇邊,幽幽然的笛聲如泣如訴,卻又空靈華美,所有的竹節都在空中舞動起來,相擊發出泠泠清響。
片刻,又頹然的放下。
十八年前,在族叔的記載中,安夫人的精魂震盪並不會痛,只是人漸憔悴、病弱,深綠色的精魂霎時間褪去成了淡不可見的淺綠,可是,再淡也能看得出顏色。
而剛才那個人的精魂卻是一點點的褪色,那樣的褪去方式,很快,就會連淺綠都消失不見。
那種方式,是無法轉圜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看見那個人消失。
*******************************************************************************
魂不守舍的走回禮部,剛坐下沒多久,就有官員見她問:「林大人,方才怎麼都沒瞧見你……你這臉色未免難看了些,是不是病了?」
慕陽擺擺手,擠出一個淡笑:「我沒事。」
只是她的臉色實在不好看,又過一會,接連有人問訊,就連禮部另外一位侍郎周乾都搖搖晃晃走到她面前道:「林大人,年輕人身板好也不能硬熬嘛,既然身體不適你還是先回府歇息吧,這幾日你都留在禮部工作,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慕陽剛想拒絕,就聽見眼前這位四十來歲的老侍郎微微湊近,壓低聲音,露出了幾分狐狸似的神色,笑眯眯的小聲道:
「林大人,你還是回去罷……侯爺讓我轉告你‘他很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