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了兩年的徒弟,有琴師傅知道慕陽的話不是這麼容易敷衍過去,笑容斂了幾分:「她才不過十五。」
將琴平放在石臺上,慕陽淺淺笑:「那又如何。年紀多少同我問你喜不喜歡小郡主有關係麼?」
有琴師傅轉頭抄著琴譜,不答。
撥了兩個調子,依稀是《鳳求凰》的曲調。
「這琴以前的主人是?」
謄抄的筆尖一顫,「你不識得。」
將琴翻轉,在琴身內用墨筆寫了兩個小字:「那這是什麼?」
掃過後,有琴師傅的面容上浮現出既是懷念,又是悵然的神情,卻並無多少悲傷:「那是亡妻和我的名諱。」
只略頓了頓,慕陽又道:「有琴師傅,很愛已故的師孃?」
「她是唯一在琴道上懂我的人。」
「那就是說你娶她是因為你們是琴音上的知己,而非你有多愛她。」慕陽的話幾乎有些犀利。
有琴師傅擰眉盯著慕陽,慕陽神色淡淡,卻毫不閃避。
須臾,有琴師傅苦笑的移開視線:「你是來替小郡主做說客的麼?」微微轉頭,不知看向何處,音色亦帶了幾分飄渺,「侯爺已替小郡主訂過親了,你再來說又有何意?」
「有無意義不在於此。」慕陽目光灼灼的盯著有琴師傅,「你為何不敢答我?只要說一句你對季昕蘭無半點愛戀之意讓她死心,我這就去勸說小郡主,保證她乖乖出嫁,不會再打擾你。」
十五六的少女質問一個已然二十六七的男子,言之鑿鑿,但包括當事人都沒有哪個覺得不對。
只是,如此逼問之下,有琴師傅再笑不出來。
喜不喜歡季昕蘭……腦中不自覺浮現出那個笑得一臉天真毫無城府心機的少女,多年來,他看著她一點點長大,唯獨對他的喜歡一直不曾改變。
她不愛彈琴,卻愛聽他一遍遍說著琴藝,會為了討他喜歡日夜苦練只求他一句誇耀,會在不自覺地時候視線追隨著他,明明身份尊崇卻絲毫不敢勉強逼迫於他,只會眨著一雙黑圓的眼眸對他道「夫子,我是真的喜歡你啊,你為什麼不信」……
在這樣的少女慕戀下,心怎麼會不變的柔軟。
「我……」動了動唇,有琴師傅忽然有些語塞,「我也不是不喜歡,只是……我的年紀再大些,只怕都夠當她的父親了,那般花一樣的年紀何苦浪費在我這樣的人身上。像我這樣除了彈琴一無是處的人……沒有顯赫的地位身份與錢財,更無一技之長,根本配不上……」
「我不覺得!」
季昕蘭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從藏身的地方躍出,快步跑到有琴師傅的身邊,張開雙臂一把把頭埋進有琴師傅的懷中。
有琴師傅猝不及防,被少女抱了個滿懷,驚詫的神色都未來得及收回。
「我是真的喜歡你,我不想嫁給別人!我想嫁的人只有你!」
少女死死揪著有琴師傅的衣角,哭得一臉狼狽,有琴師傅的心卻一下子軟了,雪白衣袖擦去季昕蘭臉上的淚,輕道:「罷了,不想嫁給別人就不嫁。」
「那我可以嫁給你麼?」
遲滯了良久,有琴師傅輕輕頷首。
季昕蘭喜極而泣,再度死死抱住有琴師傅,臉頰貼著他的心口。
沉穩的聲音打斷了溫存。
「如果你們敢的話,我倒有個主意。」
抬頭去看慕陽,卻只見慕陽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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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爺,不好了不好了……」
季昀承正逗著底下官員新送的鸚鵡,有些不耐煩:「什麼事?快點說。」
家僕卻四下看了看,才壓低了聲音:「小姐不見了!」
「什麼?」季昀承緩緩回頭,聲音裡卻摻了一絲陰冷。
家僕嚇的當即跪倒在地:「不是小人,是方才小姐院中侍候的秋意姐姐說的,今早小姐一直沒起,叫了也沒反應她只當是小姐懶得起床,直到中午秋意姐姐才覺得不對,再去叫人就發現小姐已經不見了!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人……還有,有琴琴師似乎也不見了,府裡小姐的馬車也不見了……」
「那還來問什麼,還不快追!」
季昀承大步流星朝外走:「快去叫管事過來,今早有誰出了府?給我一個一個的查。還有,現在有誰不在府上,府中還少了什麼?」
「小侯爺,可要封城門?」
「封什麼封,都幾個時辰過去了,只怕人早都跑出去了!馬上叫人沿著城外幾條路去追。」
說著季昀承握緊了拳,狠狠擂在廊柱上,一聲巨響。
他早知道季昕蘭喜歡有琴琴師,可是……她哪裡來得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敢玩私奔!
拉過馬匹,季昀承一臉陰沉帶人策馬追出城外。
但……他總覺得似乎漏了什麼。
南安侯府柴房走出兩個侍女打扮的少女。
季昕蘭吐了吐舌頭:「哥哥這樣會不會被氣壞了啊?」嘴上這麼說,季昕蘭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擔憂之色,反而透著幾分興奮愉悅。
「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有琴師傅已經先到岸邊訂船了。」
「可是……」
「放心,你哥哥的查詢重點肯定在城外和早上離府的人中,一時半會還找不到我們。」慕陽神色淡定,遞給了季昕蘭一塊腰牌,「現在出府找你的人肯定不少,你低點頭,我帶你趁亂混出去。」
果不其然,南安侯府內已經亂成一片,南安侯爺聞之震怒,府內一片人心惶惶,都無頭蒼蠅一般出城去尋季昕蘭,她們很容易就混到府外。
趕到岸邊的時候,有琴琴師一身白布衣,氣質清冽,神色間卻不掩擔心。
慕陽扶著季昕蘭上了船,季昕蘭回眸有些忐忑問:「慕陽姐姐,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萬一……」
「不用了,你走你的罷。」
季昕蘭卻像是想起什麼,擠了擠眼睛,甜笑道:「哦,我懂了,那我哥哥就交給你了哦。」
像是沒聽出季昕蘭的弦外之音,慕陽微笑問:「銀子都帶夠了麼?」
季昕蘭重重點頭,又小聲道:「我足足帶了三千兩銀票呢,還有一些碎銀子,應該夠了罷……」
三千兩……
慕陽當即點頭:「夠了。」衝她揮揮手又笑道:「那快走罷,一路順風。」
船伕撐開船帆,而後抽開舢板。
季昕蘭張開雙臂,大口呼吸,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啊,慕陽姐姐多謝你了,我現在還覺得是在做夢呢!」轉頭抱住有琴師傅的手臂,興奮的唧唧喳喳著坐進船艙中。
慕陽站在岸邊,靜靜看著船伕撐著船槳送小船漸漸遠行。
遼闊的河面微微揚起漣漪,有清淺的風在耳邊吹拂,輕緩舒適。
船家的女兒在岸邊唱著動人歌謠。
抬手將被風吹起的髮絲綰到腦後,慕陽轉身準備走,就看見面色鐵青的男子從馬背上翻身而下,身後跟了數騎南安侯府的家丁。
慕陽揚唇淺笑,可有可無的想,季昀承來的還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