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他接到了今天第三個想跟他「談談」的人的電話,這回是他老子。

簡隋英這個時候非常不想跟他爸說話。他會忍不住從簡隋林遷怒到趙妍,從趙妍遷怒到他老子,而他的事情已經夠多了,現在顯然不是找事兒的時候。他就說了句「有空我回去」,在他爸張嘴之前就掛了電話,順便把話筒扔到了桌子上。

他爸這個人不是這一句話就能應付的,如果他不去見他,指不定哪天就要找上門來。他知道他爸找他絕對是因為那塊地,不過他想簡隋林在背後陰他的事,他老子應該還不知道。畢竟這個事他還沒說,簡隋林更不可能腦子進水了去到處宣傳。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這事能瞞多久瞞多久,他們倆人之間的事情,沒必要牽扯到其他親戚,家醜不可外揚,少一個人知道更好。

再說在外面栽了跟頭就回家跟父母告狀,這種行為實在太孬了,他簡隋英做不出來。

把手頭的東西忙完之後,他在辦公室洗了個澡換了身便裝,晚上約了銀行的人吃飯,不知道得喝成什麼熊樣。

結果這頓飯吃得,酒沒少喝,卻一滴也沒喝痛快。

由於他的情況風險太大,總行上會的時候一多半的人持的都是對他不利的意見。他跟總行幾個領導的關係不是不夠鐵,但是涉及到這麼一大筆資金,誰也不敢冒著把自己牽扯進去的危險幫他。銀行要真收不回投資,幾十億的虧賬誰來負責?

簡隋英雖然明白他們的難處,但是一想到自己的難處,他實在沒心情替別人著想。他甚至考慮要上損招,他手裡有不少好料,足夠脅迫他們一回。可是這麼幹就真是鋌而走險了,而且以後都別想再合作,不到萬不得已簡隋英還是下不去手。他在尋求一個損失最小、得罪人最少的路子,只要把這個難關度過去,賠點錢他也認了。

他的時間越來越緊迫,吃飯的時候有一個在公司有股份的親戚給他打電話,被他敷衍了過去,不過他明顯感覺對方已經對他說的話很懷疑了。再這樣下去他會失去董事會的支援,就算他是最大的股東,他也不能不顧其他股東和公司那麼多員工的利益。

簡隋英醉醺醺的被司機送到小朱家之後,進了屋躺沙發上就不動了。其實他沒醉,至少腦袋還能思考,跟簡隋林橫到底的想法,在巨大的困難前,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難道真的如他所願嗎?他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可是一直這麼拖下去,損失更加慘重……

他已經不指望有人能幫他渡過難關,可要是有個人能幫他做決定就好了,可惜他只聽自己的。他這輩子沒碰上這麼犯愁的事兒,簡直想一覺睡下去別醒算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小朱又給他脫鞋又給他擦臉的,一直在忙活,他累得連眼皮都懶得睜開,直到他身上被蓋上了暖和的被子,他才沉沉睡了過去。

自從那天之後,他基本上就在小朱那兒住下了,省心省事兒,其他地方他都不想呆,尤其是他以前的房子。

幾天後,他爸找上了門來。

簡隋英後來回想起來,在自己的人生當中,他跟他爸有過兩次很困難的對話,第一次是他爸要讓那個女人進門兒的時候;第二次就是現在。這兩次給予他的衝擊,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爸進了辦公室,臉色很差,精神也不好,好像一時之間蒼老了很多。他嘆了口氣,坐在沙發上:「你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簡隋英也在旁邊坐下了,他想了想:「你幫不了我,我得自己解決。」

簡東遠看著他,眼睛有些紅:「隋英,你們倆人是兄弟,怎麼走到今天這步?」

簡隋英心裡有幾分詫異,他不知道他爸怎麼知道是簡隋林乾的好事。

簡東遠似乎看透他的心思:「我還沒老到又聾又瞎的地步,我怎麼就不能知道!如果你和他矛盾已經這麼深,為什麼不早跟我說,他幹出這麼混賬的事,我能把他怎麼樣?我能把他弄死嗎?」

簡隋英木然地看著眼前的菸灰缸:「所以我沒告訴你,你當自己不知道不就行了。」

「我怎麼當我自己不知道!」簡東遠臉色煞白,「你們是親兄弟!我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這樣下去,拼個你死我活?」

簡隋英點了根兒煙抽上:「爸,我說句難聽的,從你把那個女人和他領進門兒那天,就註定了我們倆有這麼一天,你現在再怎麼生氣也沒用,我還就跟他鬥到底了。」

簡東遠深深下了口氣,他被大兒子的話堵得心口難受:「這件事情,我欠你一輩子,但是……」簡東遠艱澀地開口,「但是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我昨天狠狠揍了他一頓,他咬死了不肯收手,現在你比他被動,你不能不考慮這個公司的前途,和家裡其他人的利益。」

簡隋英夾著煙的手頓住了,他慢慢扭過頭,用無法形容的眼神看著他爸爸:「你今天……是來勸我……勸我讓出股權的?」

他本來以為,他爸是來幫忙的,這倒也確實是幫忙了,只不過幫的不是他。

簡東遠在大兒子銳利的目光下,無法承受地低下了頭:「隋英,我勸不動隋林,我只能來勸你。我總不能看著咱們這麼大的產業,毀在你們自相殘殺之下。」

簡隋英還想抽一口煙,掩飾他的狼狽,只是拿煙的那隻手,重得抬不起來。他那一瞬間特別想笑,還好,還好他已經這麼大了,不需要像演電影兒似的,從一個老頭子身上尋找矯情的狗屁父愛。

「隋英,我知道你的脾氣,你是寧肯爭個魚死網破也不會讓他如願,可你想一想,你想想外面那麼多員工,你想想其他持有股份的親戚。」

簡隋英覺得眼前有些迷濛,其實這些道理他怎麼會不懂,只是這話從他爸嘴裡說出來,就跟鐵鏟刮鍋底似的,異常刺耳,刺耳到他多聽一個字兒都頭疼。

簡隋英啞聲道:「爸,你……」他喉嚨一緊,慢慢豎起大拇指,笑道,「你說得真好,太對了。」

簡東遠臉色發青:「隋英,我不會讓你白受委屈,公司裡屬於我的那份股份,我都轉給你,我自己弄那個船運公司,你想要,我也送給你。隋英,你爸年紀大了,看不得你們兄弟自相殘殺,如果你能想開點……你的他的,最終都是咱們簡家的,但是你要是一直這麼硬下去,最終受害的全都是姓簡的。」

簡隋英用力閉了下眼睛,再睜開,突然覺得一股力量從腳底湧了上來,他把煙摁熄在菸灰缸裡,剋制住自己想說難聽話的慾望,低聲笑道:「行,你從大局出發,太對了……我沒什麼可委屈的,你二兒子太能耐,能屈能伸,淨得他媽真傳。我栽了跟頭,再怎麼灰頭土臉的,也不能不認。你說得對,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不能我自己瞎折騰。你讓他來吧,我手裡有67%的股份,他要一半,我給他一半,他還要什麼不?你開口一句話,反正他的我的都是咱們簡家的,你二兒子看上什麼了,我他媽全都給他!」簡隋英越說越想笑,他覺得這些地方、這些事、這些人、都太他媽有意思了,活著真有意思,天天折騰你,天天不重樣,多過癮啊。

簡東遠啞聲道:「隋英,你別說了……隋林他現在好像不正常了,跟以前的他完全不一樣。你避過這個風頭,別把公司賠進去,以後我再勸他,你們畢竟是兄弟……」簡東遠到最後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語無倫次了。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無法寬慰這個大兒子,他知道他又傷著他了。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這個當爹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考慮不要讓自己的親戚也跟著賠錢,否則他真是難辭其咎了。

簡隋英一拍大腿:「爸,我照你說的做,作為交換條件,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好,你說。」

簡隋英看著他,特別認真地、仔細地看著他:「你,帶著你的老婆兒子,你們一家三口,從我和我媽的房子裡搬出去。」

簡東遠怔愣地看著他。

「我很喜歡那房子,那個女人住在裡面,我覺得噁心,你們搬出去吧。我媽這輩子已經夠失敗了,自己的男人沒留住,自己的命也沒留住,至少那套她懷我生我養我的房子,不能再讓那個女人糟蹋了。」

簡東遠面如死灰,他呆坐了很久,最後啞聲道:「好。」

他爸走了之後,簡隋英一個人呆坐了很久。他以為面臨這樣徹頭徹尾的失敗,他應該會產生很多激烈的情緒,然而卻沒有,他甚至感覺到一種……解脫。

他簡隋英用大半身家,換得一身輕鬆,從今往後愛誰誰。他再不用為了顧全那幫親戚的利益而忙得不可開交,他依然是那個樣樣牛逼的簡隋英,只不過這回他孑然一身,愛去哪兒去哪兒,愛幹嘛幹嘛,從今往後他就為自己掙錢,他就為自己活。

簡隋英向來是個果斷的人,下了決心他就不準備回頭了。他拿起電話就打給了簡隋林。

那邊響了兩聲就接通了,就好像人就守著電話似的。

「哥,我……」

簡隋英打斷他:「你聽我說。你要的東西我給你,不止這50%,我手裡的67%我打算全給你,我一分也不想要了,從今往後這公司跟我沒關係了,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我也不想再浪費半點兒時間跟你談價錢,我按市價七折給你,你什麼時候準備好錢,我們什麼時候籤合同,越快越好。」

簡隋林沉吟了半刻:「我一下子拿不出這麼多。」

「那是你的問題了,你這麼能耐,自己想辦法吧。」說完簡隋英就把電話掛了,如果可能的話,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這個聲音。

那天從公司出來的時候,簡隋英坐在車裡,回頭看了一眼他一手建立起來的產業,心裡五味雜陳。

到處籌集資金註冊這個公司的時候,他跟李玉一個年紀——二十一歲,那個時候他厭惡讀書,野心勃勃的要做出一番事業,他憑著一身膽識和能力,摸爬滾打地把公司運營了起來,這八年來他不知道吃過多少苦頭,摔過多少跟頭,才能有今天的規模。回想八年前的自己,犯蠢的事情能數出一堆來,現在拉出一個二十一歲的小男孩兒,他是不會看在眼裡的,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就是被兩個二十一歲的兔崽子給坑了。

唯一讓他慶幸的,是自己並沒有像想象中那麼無法承受失敗,雖然他覺得這輩子他不會再摔得比這次狠了。也許接連受到的衝擊太多,就連脾氣都在短時間內穩了很多,要換作以前的自己,恐怕得跟那倆人拼命。

往好處想,他還年輕,還有很多個十年八年,還有這麼多年資本和人脈的積累,休息一段時間重新開始,他保證還是那個只能讓人仰視的簡大少。他自嘲地笑了笑,胸腔中一直憋悶著的一股鬱結之氣彷彿一下子散開了。

去他媽的這玉那玉吧,老子要重新開始瀟灑人生了。

過了兩天,簡隋英那幾件兒換洗的衣服實在穿膩歪了,打算回家拿幾套衣服。他把小朱也帶上了,他既不想自己回去,也不會自己動手收拾。

把家門開啟之後他就愣住了。家裡燈和暖氣都開著,儼然是有人居住的狀態。

李玉穿著拖鞋和居家服從裡面出來了,在看到他和小朱時,臉色極其難看。

簡隋英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你在我家幹什麼?」

李玉冰冷的目光落在小朱身上:「我看看你什麼時候回家。」

「家?這不過是我一套房子,不是我家。李玉,我懶得跟你動手,你從我的房子裡滾出去,明天我就把這兒賣了。」

李玉深深地看著他:「你要賣掉?」

「是啊,你買嗎?七百萬一口價,你跟簡隋林最近賺了不少,不在乎破費這點兒吧?」

李玉愴然地看著他:「行,我買。」

簡隋英強迫自己直視李玉,他覺得他不能孬種,尤其不能在這個人面前孬種。他拍了拍小朱:「你去臥室把我的衣服收拾出來,箱子在衣帽間最上層。」

小朱有些畏懼地看了李玉一眼,想從他身邊繞過去。

李玉喉結鼓動著,在小朱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惡意,他猛地推了他一把,惡狠狠地說:「誰準你進去!」

這一下子力道不輕,小朱直接給推了個跟頭,跌坐在地上。

簡隋英「操」了一聲,就好像可算找到個動手的理由了似的,毫無猶豫地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也狠狠地推了李玉一把:「誰準你在這兒!你算什麼東西!」

李玉被他摁到了牆上,卻沒有還手,而是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他。

簡隋英也瞪著他,兩個人四目相接的瞬間,彷彿有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絕望情緒在眼波中流轉。

究竟怎麼走到了今天這步?這是兩人心中共同的疑問。

小朱從地上爬了起來,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們,想勸架,又不敢。

簡隋英道:「進去!收拾東西!」

小朱低著頭,木了半秒,眼圈紅了起來,他扭身跑進了臥室裡。

李玉啞聲道:「不要和他籤合同,你答應我兩件事,我不會讓你損失半點。」

簡隋英反應了一下他說的話,知道他在說簡隋林。他鬆開李玉的脖領子,心裡覺得異常疲憊,「李老二,在你眼裡別人都是傻逼吧,你接二連三地坑我,你覺得我還會再相信你?」

李玉忍著難受,一字一頓地說:「簡哥,再相信我一次。」

簡隋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簡短地回應了他,「呸」。他轉身就想跟進臥室。

李玉衝上去從背後抱住了他,那或者不能叫抱,那力道和動作都像在綁縛一個人。

簡隋英這輩子頭一回,意識到李玉在用哀求的語氣和他說話:「簡哥,再相信我一次。」

簡隋英想要手肘往後撞,被識破他意圖的李玉用手臂緊緊鉗制著,李玉難耐渴望,用嘴唇磨蹭著簡隋英的脖子,那皮膚溫暖清爽的味道,他已經想到要發瘋。

「操,李玉你他媽缺大德!」這個人怎麼還有臉撩撥他,在做過那麼多混賬事之後?

簡隋英氣得渾身發抖,用後腦勺狠狠撞在李玉的前額上。

李玉眼前一暈,手上失了力道,被簡隋英用力甩開了。

簡隋英回身一拳砸在他臉上。

李玉勉強穩住身形,死死地盯著他。

簡隋英已經罵不出什麼新鮮詞兒了,他現在特別想弄死李玉,只要弄死他,自己就再沒有煩心事兒了。

李玉摸了下嘴角的血,這一拳似乎讓他恢復了冷靜,讓他意識到自己現在做的事無法達到他的目的,他直起腰,沉聲道:「簡哥,我們坐下談談,給我十分鐘,我知道你不捨得把公司讓出去,你聽我把話說完,然後你再決定可不可信。」

簡隋英冷笑道:「你錯了,我現在不心疼那個公司了,我不想要了。仔細想想,自己累死累活地掙錢,到最後也不全是自己的,還得養著一堆不伸手只張嘴的親戚,我何苦啊?」

李玉瞪著他:「你在說氣話。」

簡隋英嗤笑道:「我真不要了,從今往後你們倆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只要別在我眼前膈應我就行。」

李玉的臉色變得極難看,他感到簡隋英說的是真的。那種再無法掌握這個人的惶恐,讓他焦躁不已,簡隋英離他越來越遠,他卻不知道如何才能再次抓住他。

簡隋英朝裡邊兒喊了一聲:「小朱走了,不要了,買新的去。」

小朱很快就從裡邊兒跑出來了,手裡拎了一個手提箱。

簡隋英一想到這屋子裡裡外外都是李玉的味道,突然就厭煩得不行,他把箱子搶過來扔到了地上:「不要了,都不要了,走吧。」說完拉起小朱就往外走。

李玉眼裡直冒血光,臉色陰得嚇人。

倆人剛走到門口,李玉就追到了他們身後,他用力扯開簡隋英拉著小朱的手,抬手就把小朱推門外去了,然後「砰」的一聲甩上了門。

簡隋英回頭就要揍他,李玉抓著他的胳膊給他擰到了背後,傾身把他壓在門板上,狠狠堵住他的嘴。

小朱在門外咣咣咣拍著門,無助地叫著:「開門!開門!簡少!簡少!」他不敢叫太大聲,簡隋英畢竟是很要臉面的人,他怕把鄰居引來,可一想到那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他就擔心簡隋英的安危。他知道如果剛才簡隋英不在場的話,那人絕對會揍他。

簡隋英的下巴被李玉捏得生痛,唇齒間瀰漫著他熟悉的氣息,又軟又滑的舌頭蠻橫地伸進了他嘴裡,肆意*著。他想也沒想,張嘴就照著那軟乎乎的舌頭咬了一口,李玉疼得直哆嗦,卻不肯松嘴,反而動作愈加激烈,血腥味兒在倆人糾纏的口腔中散播開來。

他也不知道李玉哪兒來那麼大的勁兒,向來只有他簡惡霸強吻別人的份兒,他還沒受過同級別待遇,因此真是怒火中燒,連拳頭帶腳地招呼著李玉。

李玉喘著粗氣,啞聲道:「我不會把你讓給任何人,我李玉的東西,永遠是我的……」

簡隋英從牙縫裡擠出倆字兒:「放屁。」他用力把李玉推開,抄起鞋櫃上的花瓶就朝他砸了過去。

李玉條件反射的想躲,但卻被他自己抑制住了。他沒躲,硬生生讓那瓷花瓶在他額頭上炸開,花瓶碎了一地,兩股殷紅的血柱順著他白淨的臉往下淌。

簡隋英愣了一下。

李玉眼都沒眨,掀起居家的白背心兒蹭了下糊住眼睛的血,沉聲道:「你有多少怨氣,衝著我來就行,畢竟我對不起你。你不要再陰我哥,我說了,他從頭到尾並不知情。」

簡隋英看著李玉那一臉血,感覺腦門兒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以至於他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李玉說了什麼,他皺眉道:「你說什麼?」

李玉輕輕吸了下鼻子,一直用白背心擦臉,沒擦幾下就發現衣服上全是血,再怎麼擦也擦不乾淨了。

簡隋英抿著嘴看著他,想判斷剛才那一下子究竟有多重,他要就這麼走了,李玉能不能一個人死在這裡。

李玉平靜道:「簡隋英,我們倆之間的事,等把我哥的事解決了再說,你究竟想怎麼樣?」在他確定公司股權已經控制不了簡隋英之後,他只能另闢蹊徑。如今這堆爛攤子,可以說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害得他哥受了牽連,他讓簡隋英不信任他。他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一一解決,然後他要把簡隋英奪回來,無論是誰在阻止他。

簡隋英勉強把注意力從他頭上拉回來,反覆思考了幾遍他說得話,然後抓到了關鍵資訊:「你的意思是我陰你哥?媽的,你以為我跟你一樣?」

李玉因為失血,開始有些暈眩,他眯著眼睛,透過被自己的血浸溼的睫毛看著簡隋英。

簡隋英冷笑道:「我簡隋英敢做的事,沒有不敢當的。李玄有什麼了不起,我簡隋英想整他,我他媽就敢號召所有跟我鐵的人一起弄他,你說我陰他,你說說我幹什麼了?」

李玉只覺得腦中一道白光乍現,刺激得他一瞬間有些暈眩。他了解簡隋英,這個男人正如他自己所說,敢做就敢當,他說他沒做,李玉知道他真的沒做。

其實很多事情,如果他能深度思考,認真求證,謊言和陰謀必定會留下馬腳,但是當時他被矇蔽了雙眼。他被憤怒、嫉妒、心焦、絕望給徹底矇住了心眼。

他有多在乎簡隋英,就有多怨恨他,他怨恨簡隋英帶給他的背叛和羞辱,他怨恨簡隋英跟別人擁抱、對他冷嘲熱諷,他怨恨到需要一個好的理由,能讓他徹底控制簡隋英,把他捆在自己身邊,讓他不能、不敢反抗。

於是當他看到那個機會,那個簡隋林提供的機會的時候,他以為有了他大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實際卻帶著自己想要將簡隋英束縛的私慾,做了他明知不該的事情。

把整件事情在腦海裡過一遍,他就知道是簡隋林在背後搗鬼。

李玉腦子裡亂成一團,自己究竟都幹了什麼?

他是個從小到大幾乎沒犯過錯的人。他聰明、他穩重、他沒讓父母操過半點心。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都認為自己會一輩子這樣「對」下去。然而自從碰上了簡隋英,他幹盡了蠢事,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一個像他這樣目的性極強的人,卻把事情帶得離他的目標越來越遠。

他就好像一輛瘋狂衝撞的汽車,失去了名為「判斷力」的導航,他總是碰壁。直到這個時候,他才不得不承認,感情會讓人徹底瘋狂。

李玉晃晃悠悠地坐倒在沙發上,慢慢低下頭,血柱依然滴答滴答往地上掉。

簡隋英幾次想走,卻發現自己邁不動步。

李玉完全無暇顧及自己的傷勢,他在拼命組織起自己的腦力,思考如何向簡隋林反擊。還好,還好他一開始就留了後手。

簡隋英實在忍不住:「你電話呢,自己打電話叫救護車吧。」

李玉緩緩轉頭,深深地看了簡隋英一眼:「簡哥,你走吧。」

簡隋英皺眉看著他。

「我沒事……你走吧。但是我告訴你,你逍遙不了幾天了……等我把事情解決了,我會去找你。最一開始,是你來招惹我的,我不會讓你就這麼、就這麼左擁右抱地,大搖大擺地走出我的生活。你聽好了,外面那個小鴨子,還是別的誰,都不算什麼,沒有人治得了你,只有我,只有我李玉,你只能跟我。」

李玉的眼神認真而執著,他感覺不到腦袋有多疼,因為他的心更疼,他露出一個含糊的笑容:「簡哥,這段時間過得……別提了,沒一天正常的。你別得意,我早晚要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收拾乾淨,是你先招惹我的,你別想說不要就不要……」

簡隋英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李玉歪倒在沙發上。

簡隋英怔了半晌,然後走過去,扒拉著李玉的腦袋檢查了下他的傷口,看著他緊閉著的沾著血的睫毛,簡隋英心裡湧上無法消解的鬱氣,他掏出手機叫了救護車。

救護車把李玉拉走之後,簡隋英不想跟著去,就打了電話給梁秘書,讓她去處理,自己帶著小朱疲倦地回家了。

小朱的臉色一直很蒼白,也不敢問簡隋英發生了什麼,但是看到簡隋英沒受傷,他就放心不少。

那個人……

小朱想起李玉。

即使他們兩個針鋒相對,如仇敵一般,但是小朱還是能察覺出倆人之間那種外人無法融入的氣氛。那是一種,無法形容卻真實存在的感覺,讓小朱能肯定他們之間的關係。

他毫不奇怪簡隋英會喜歡那個人。那真是一個無論是氣質還是外貌都萬里挑一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能跟簡隋英並肩站在一起。

在小朱眼裡,簡隋英是個凡事都要享用最好的人,他帶著天生的優越感,眼裡只看得見好東西,所以他喜歡的人,也該是那樣看起來完美無缺的人。

小朱心裡面說不上是難受還是別的什麼,與其說他喜歡簡隋英,倒不如說他崇拜他。在他心裡簡隋英是他無法企及的人,所以他從來不敢奢望。只是他不知道,這樣享有簡隋英在他身邊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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