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車往家走的時候,走了一段路發現自己不行了,他迅速地停車靠在路邊兒,開啟車門就嘩啦一下吐了一地。

這一下子彷彿把他幾天吃的東西都吐乾淨了,胃裡沒貨了還乾嘔不止,吐完之後他腦袋發昏、四肢無力,躺在駕駛座上連手指頭都懶得動了。

這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多。平時水洩不通的主幹道,現在順暢得一馬平川,只偶爾有幾輛車駛過。長長的昏暗的馬路,彷彿沒有盡頭一般,一直一直地延伸下去,簡隋英努力往前看,也只能看到漆黑一片的不是盡頭的盡頭,他知道他只能自己走下去。

自從他媽死了之後,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全心全意地為他著想了。這種孤獨無助的感覺,必須要靠自身的強大來緩解。這其實沒什麼不好的,靠自己比靠任何人都強,所以他有些後悔,如果他沒有碰到李玉就好了。

他為什麼需要喜歡一個讓自己變得軟弱、給予他失敗的人呢?這完全沒有道理。他應該快刀斬亂麻,把李玉從他心裡踢出去,快意的該報仇報仇,該洩恨洩恨,那才是他簡隋英本來的樣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入秋的北京,晚上實在太冷了。

他說不上自己現在究竟是醉了還是沒醉,但至少他意識到自己不能開車了。他掏出手機,迷迷糊糊地翻著電話本,最後選了一個他認為合適的人撥了過去,大著舌頭說:「喂……我在,xx橋這兒,你來、來、來給我開車。」

簡隋英在日光的照射下不甚舒服地醒了過來。他困難地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簾,以及這個陌生房間的一切。他閉上眼睛,難受地甩了甩腦袋,非常想把那一一陣陣頭痛給甩沒了。

一個人從外屋進來了,輕聲道:「你醒了?」

簡隋英睜開眼睛一看,門口站著個漂亮的青年,他穿著米色的薄毛衣和咖啡條紋的睡褲,消瘦的鎖骨在衣領處隱約可見,整個人看上去溫和無害。

「小朱?」簡隋英皺著眉頭看著他,「你怎麼在這裡?」

小朱趕緊跑到他旁邊兒,把床頭櫃上準備好的水遞給他:「簡少,你先喝點兒水。」

簡隋英這才意識到剛才那粗啞乾澀的聲音是自己發出來的。

他一口氣把水給喝了個乾淨,然後抹了抹嘴,疑惑地看著他。

小朱笑了笑:「昨天你給vince哥打電話,但是他男朋友在他家呢,所以他就聯絡我,把你送到我這兒來了。」

簡隋英回想了一下,他好像確實是給vince打的,打完電話之後的事,他完全想不起來了。他躺回床上,啞聲道:「好久沒見你了。」自從他和李玉和好之後,李玉逼著他把電話裡那些看著不對頭的聯絡人全給刪了,這些人中首當其衝的就是「小豬」。

小朱眼裡閃過一絲黯淡:「是啊,很久沒見了。」他無意識地給簡隋英拉了拉被子,「你還想睡嗎?還是想吃飯?」

簡隋英木然地盯著天花板,心緒好像已經離體了似的,沒有回答他的話。

小朱專注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覺得臉頰發燙,他快速地起身:「我去把飯給你端來吧。」

小朱一會兒就給簡隋英端來了個一碗米飯兩盤菜和一碗湯,然後招呼他吃飯。

簡隋英從床上坐起來,隨意地吃了點兒東西。

小朱就乖乖坐在床邊,眼睛隨著他筷子動,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吃飯。

簡隋英扒了幾口就懶得吃了,隨口問道:「這哪兒啊?」

小朱愣了愣,小聲道:「是簡少送我的房子。」

「哦。」怪不得這臥房的格局他看著眼熟,「你收拾得挺漂亮的。」

小朱笑道:「我不上班兒的時候經常跑裝修的市場,省了不少錢呢。」

簡隋英點點頭:「你不在vince那兒上班了?前一次去沒看見你。」

小朱不好意思地笑笑:「vince哥嫌我不會來事兒,不適合在他們那行混。他幫我在職高找了工作,教美髮,我覺得挺好的。」

「哦,老師啊,不錯。」

「嗯,學生比顧客好相處,學校還答應我幹個幾年就幫我辦北京戶口,vince哥挺照顧我的。」

簡隋英心裡冷哼,vince這小子,恐怕最賺錢的營生就是給身邊兒的太子黨拉皮條,一個寶貝不知道賺多少中間錢,給你找個工作算什麼。不過vince這個人心眼兒不壞,這種事也是圈裡的規矩,簡隋英自然不會告訴小朱。

他把碗筷放到一邊兒,看了小朱一眼:「那你現在過得不錯。」

「嗯。」小朱點點頭,然後結結巴巴地說,「託、託簡少的福。」

簡隋英摸了把他的小嫩臉蛋兒。

小朱身子抖了抖,但是沒躲,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裡有緊張,但是沒有抗拒。

這麼好的氣氛,適合發生點兒什麼,可是他卻懶得再繼續下去。他緩緩收回手,那隻手一離開小朱的臉,小朱就跟上滿發條剛鬆手的玩具似的,突然動了起來,他一下子抓住了簡隋英的手。

簡隋英眯著眼睛看著他,他在小朱的眼裡看到些他熟悉的東西。

小朱的情緒有一瞬間的激動,然後立刻被壓抑了下去,他黯然地鬆開手:「簡少,你還吃飯嗎?」

簡隋英揉了揉他軟趴趴的頭髮,一語雙關地說:「我心領了,你戶口的事我給你辦吧。」

小朱瞪大了眼睛,然後眼圈微微紅了,他緊緊抓著床單,顫聲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簡隋英無心揣測他是什麼意思。從小到大對他有各種意思的男男女女海了去了,數都數不過來,他未必個個領情,他只是純粹樂意幫這個他看著順眼的小男孩兒一把罷了。

身邊有個跟前跟後伺候他的人陪著他,好過他獨自一個人呆在上下兩層三百多平米的冷冰冰的公寓裡,所以簡隋英就大搖大擺的在小朱家又住了一個晚上。

他感覺小朱的性格比以前開朗了不少,以前好像有點兒怕他,總低著頭不敢看他,也幾乎不會主動說話,現在卻能在跟他一起看電視的時候發表一些自己的看法,這樣的小朱遠比只有一具漂亮外殼的他有意思很多。結束了那段金錢和肉體交易的關係,現在倆人反而能像熟人一樣自然無隔閡地相處。

晚上睡覺的時候,倆人睡的一張床,卻是分別蓋的被子。簡隋英滿腦子都是事兒,根本沒有風花雪月的心情。

天亮之後簡隋英要了小朱的電話就離開了。

他已經有好幾天沒去公司了,他總不能因為被小白臉騙了,就一直這麼消沉下去。日子不管好賴,都得接著往下過。能找點事情做,他才不會老想著李玉。

這一年多來,他的員工似乎對於他時不時不來上班習以為常了,公司運轉情況依然喜人,讓他心裡好受不少。那兩個兔崽子不過從他這兒拔去了一根汗毛,根本不痛不癢,他何苦翻來覆去讓自己難受。沒了一個李玉,他依然是春風得意傲視群雄的簡隋英,這世上比李玉漂亮識相的男孩兒多了去了,他怎麼能在李玉這一棵樹上吊死呢。

簡隋英反覆開解著自己,左右是不會有人幫他的,他不能不拉自己一把。

忙活了一天之後,晚上他約了個飯局,並帶上了梁秘書和一個姓唐的高管。這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簡隋英和另外幾個老總相談甚歡,他平時吃飯都剋制著不喝太多酒,大部分也都讓身邊兒的人給擋了,這次卻沒有顧忌一般,該喝酒喝酒,該敬酒敬酒,一頓飯下來光白酒就喝了四兩多。

梁秘書和唐總沒見過他們老闆這麼不要命的時候,再說今天見的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哪兒用喝得這麼拼命。

梁秘書就好幾次在底下捅簡隋英,暗示他別喝了。

簡隋英視而不見,大有一醉方休的架勢,把對方都整怕了,酒過三巡,簡隋英把那幾個老總一個個都給撂倒了。最後簡隋英也被醉醺醺地架到了車上。

梁秘書開的車,唐總也一起陪著送他回公寓。

路上樑秘書怕他吐,特意把車窗開著,結果他吹了一路的冷風,酒勁兒醒了不少,只是頭疼得厲害,一動都不想動地閉著眼睛癱坐在椅子上。

車上的倆人以為他睡著了,唐總悄聲說:「老闆最近怎麼了這是,有點兒萎靡不振的意思,我跟他這麼久第一次見他這個樣子。」

梁秘書從後視鏡看了簡隋英一眼。她是心思縝密的女人,又知道簡隋英和李玉的關係不尋常,那天之所以倆人同時在醫院,發生了什麼事再好猜不過了,再結合自己老闆現在這樣子,她能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嗎?只不過知道是知道,她什麼也不能說,只能嘆氣道:「可能最近工作太忙。」

「是不是因為五環那塊地的事情,老闆壓力太大了?過幾天就要上會了,也不知道結果怎麼樣?」

梁秘書感覺出這個唐總在探她口風。

簡隋英在這個事情上表現得太讓人捉摸不透了,能夠上會的高管都在猜他的心思,猜他究竟是想做還是不想做,然後才能根據自己老闆的意思來調整自己的意見。猜不透老闆在想什麼,做對了那是運氣好,做錯了就只能自認倒霉。

當然,他們都明白簡隋英有自己的考慮。不管這個地的事情他下沒下定決心,他都不能表現得太積極。如果這塊地盈利了,那自然是他決策得好,運作得好,如果這塊地但凡出了任何毛病,簡隋英也可以說不是他一個人決定的,而是董事局全體的決意,他是少數服從多數。

在這種微妙的情況下,簡隋英自然是不方便過於暴露自己的立場,能不能博得老闆的歡心,就得各憑本事了。

梁秘書雖然是簡隋英的貼身秘書,但是她受職位所限,參與不到這麼重要的決策之中去,即使她能,或者她知道簡隋英心裡的想法,作為一個訓練有素充滿智慧的職場女性,她也絕不會亂說半句話。

梁秘書笑道:「是啊,真不知道結果如何,這可是筆大生意。」

唐總有些失望,也就不再說話。

倆人把車開到了簡隋英公寓的地下車庫,唐總叫了一個保安過來,打算把簡隋英架進電梯。

沒想到車門一開,簡隋英晃晃悠悠自己出來了,還大著舌頭說:「沒事兒……我自己,能走。」

梁秘書趕緊扶著他的胳膊,生怕他一頭栽倒在地。

他就這麼在三個人小心翼翼地注視下,順利地走到了電梯。

這三個人都想趕緊把簡隋英送進家門,然後就大功告成,各回各地兒了。沒想到簡隋英剛把鑰匙插進鑰匙孔裡,門卻從裡邊兒開啟了。

「小李?你怎麼在這兒?」唐總不明就裡,沒想到會在這兒看到老闆的助理,難道老闆連家裡鑰匙都給他了?

梁秘書看了一眼簡隋英,發現他臉色潮紅,死死盯著李玉,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她有些緊張,怕簡隋英在這麼多人面前失態:「小李,簡總喝醉了,有什麼事兒你改天再說吧。」

李玉看著站都有些站不穩的簡隋英,平靜地對梁秘書和唐總說:「要不二位先回去吧,我來照顧簡總。」

簡隋英脫口而出:「誰他媽……要你照顧,好狗不擋路,從、從我家門口滾開。」

唐總驚訝地看了李玉一眼,他不知道這小子怎麼得罪自己老闆了,難怪他最近都不來公司了呢。

李玉有些懊悔自己今天冒失地跑來。在簡隋英喝醉了的情況下,實在不是個談話的時機,可是他好不容易下了決心,又不甘心這麼灰溜溜地回去。

梁秘書怕簡隋英再說下去要壞事兒,就拼命給李玉使眼色:「小李,你快走吧,簡總喝多了,有什麼事情改天再說。」

簡隋英確實喝多了,理智基本已經被酒精燒沒了,他才不在乎還有什麼人在場呢,他只知道李玉終於讓他見著了,不趁著這機會好好擠兌擠兌他,下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逮著他呢。他就伸出顫抖的手指著李玉:「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小白臉,老子對你的一番心思都餵狗了是吧。」

李玉沉聲道:「你別說了,先進屋吧。」說著就想上來扶他。

簡隋英退後了一步,罵道:「李玉……你這個王八犢子……我絕對,饒不了你……」

梁秘書尷尬地看了一眼保安,又看了一眼驚詫的唐總,她扶著簡隋英小聲道:「簡總,別說了,這麼多人呢。」

簡隋英揮開她的胳膊,大聲道:「我說怎麼了,怎麼不能說!這個……這個王八蛋,老子對他那麼好,他他媽的……吃裡扒外的白眼兒狼……我就是、我就是養條狗,都、都養熟了,何況他……他、他跟我睡那麼久……」簡隋英只覺得眼眶發熱,鼻頭髮酸,酒精讓他所有的情緒都無限放大,他每一次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他漸漸看不清李玉了。

其實他從來沒有看清李玉。一個同床共枕那麼久的人,卻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這是何等的悲哀。

話都說得這麼直白了,唐總再不明白怎麼回事兒就是傻子了。簡隋英喜好男色在生意場上不是什麼秘密,李玉長了這麼一張漂亮臉蛋兒,公司也早有七七八八的傳言,看來倆人是那種關係是真的了,只不過現在似乎是掰了,而且還掰得挺難看的?

李玉臉色發青,簡隋英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他顏面掃地,他剋制住一走了之的衝動,沉聲道:「你喝醉了,別再說了。」說著他一把架過了簡隋英的胳膊,不容置喙地衝其他人說,「你們先回去吧,他我來照顧。」

梁秘書看了一眼站都站不穩的簡隋英,又看了眼黑著臉的李玉,一時非常猶豫。

唐總拉了拉她的胳膊,朝她使了個顏色。唐總心裡門清兒,當下屬的最忌諱摻和進老闆的私事。談感情最艹蛋了,今天看著是打打鬧鬧不共戴天,說不定哪天就又蜜裡調油了,到時候這李玉在簡隋英耳邊吹吹風,就有他們倆受的,何苦呢。

梁秘書也立刻反應過來其中的利害,跟著唐總和那個小保安一起跑了。

簡隋英軟趴趴地癱在李玉身上,站都有些站不穩,嘴裡還嘟嘟囔囔地罵著。

李玉把簡隋英抱進屋裡,放到了床上,看著他醉得稀裡糊塗的臉,心裡難受起來。

簡隋英慢慢睡了過去。

李玉把他的鞋和衣服褲子都給脫了,把人塞進了被子裡,然後拿沾了溫水的毛巾給他擦臉。

安靜睡著的簡隋英真好。可以只欣賞他優越的外表,而不必忍受他句句穿心的謾罵。

李玉以前想不透,為什麼他會和一個三天兩頭就要起爭執的人糾纏到現在,他並不欣賞簡隋英這樣目中無人又不知收斂的性格,兩個人根本就合不來。

可是最近他和簡隋英漸行漸遠的時候,他才發現,擁有過簡隋英這樣的人,絕對無法忍受把他讓給別人。就好像征服了一匹世間最好也最烈性的馬,儘管依然時不時耍脾氣,讓人又愛又恨,誰又捨得拱手讓人?

簡隋英熱烈的感情和強勢的人格魅力就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能把人牢牢困住,讓人想掙脫,卻又不捨得掙脫。

李玉低下頭,碰了碰他久違的嘴唇,心裡泛起了一陣刺痛。他掀開被子上床,躺在了簡隋英旁邊,伸手環住他。

等明天醒來,他要好好跟簡隋英談談。這個人,他絕對不會放手。

簡大少這一覺睡得特別沉。他確實喝了太多酒,醉得一塌糊塗,以至於忍著頭痛醒過來的時候,他完全記不起昨天發生的事,而且記憶還出現了混亂。

他感覺到他身後有人,挨著他躺著,手臂放在他身上。他眼睛腫得不像話,一睜開就難受,他就推了推身後的人,啞聲道:「小朱,去,給我倒杯水。」

身邊的人動了一下。

簡隋英嚥了口口水,唾液經過乾澀的喉管,跟火燒似的:「去,小朱,倒水。」

身後傳來了寒冰般的聲音:「你在叫誰?」

簡隋英給這聲音嚇了一跳,他回頭一看,就見李玉直勾勾地瞪著他,那眼神好像要吃人。

李玉咬牙切齒地說:「你剛剛叫誰!」

簡隋英腦子鈍住了,他半天沒反應過來前後怎麼回事兒,李玉怎麼在這兒,什麼他剛剛叫誰?他叫誰了?他回過神,都沒來得及發火,啞聲道:「你怎麼、你怎麼在這裡。」隨即他馬上想起來,這家門兒的鑰匙可是自己上趕著送人家的,操。

而且看這架勢,李玉也是剛從這張床上睡醒的。李玉怎麼就跑他床上來了呢?昨晚他喝多了之後,發生什麼事了?是自己把李玉叫過來的?

他這邊兒正努力找回自己記憶呢,李玉已經給氣得腦袋快冒煙兒了。

「小朱」這個名字,在李玉這裡已經並不僅僅是指一個人,還代表著簡隋英過去那些亂七八糟讓他厭惡的情史。他萬萬沒有想到,他和簡隋英不過分開一個多星期,他就如此不甘寂寞,又去找了這個「小朱」!

自己在他心裡究竟有幾分重量,此刻簡直不言而喻。看來簡隋英並沒有騙他,他真是圖自己一個新鮮,沒有了他李玉,簡隋英還可以去找十個百個這玉那玉,在他身邊的是不是他李玉,根本不重要,所以兩個人不過暫時分開,他就能毫不留戀地扭頭去找別人。

他李玉算什麼!他在簡隋英心裡,什麼都他媽不是!李玉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狠狠地擰了一下,從來沒有一個人能羞辱他至此。他想也沒想,抬手就給了簡隋英一記耳光。

簡隋英愣住了。主動跑到他家來的李玉,按正常人的思路也應該是來求和的,而不是來揍他的吧,要揍他為什麼不趁他睡覺的時候?

重點是,李玉他媽還有臉打自己?簡隋英也是手隨心動,毫不留情地回敬了他一耳光,並且破口大罵道:「你他媽還有臉跑我家撒野!」

李玉怒吼道:「我不能跑你家來,是不是因為這床位已經讓給那個小朱了?我過來打擾你們的甜蜜日子了!」

簡隋英厲聲道:「是,識相你他媽就滾!有多遠滾多遠,別再讓我看見你這個不要臉的白眼兒狼!」

李玉猛地躥了起來把他撲倒在床上,死死按著他的胳膊,「你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他想弄死簡隋英,這一刻他真的想弄死簡隋英。

簡隋英蓄起全身的力氣大聲吼道:「滾!」他吼得過於用力,以至於額上青筋暴突,雙目充血,臉都憋紅了。

李玉臉上的肌肉都扭曲了,他心臟疼得厲害,疼得他喘不上氣來。

簡隋英沒比他好多少,他就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喜歡這個李玉,這個李玉,是個徹頭徹尾的傻bi王八蛋,他掏心挖肺地對人家好,結果換來什麼了?他簡隋英這輩子做的最大的賠本兒生意,就是對李玉付出感情。他頭一次真心喜歡一個人,落得這麼丟人現眼的結局,夠他悔一輩子了。

李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來。他不是來找簡隋英吵架的,真的不是。

他想跟他和好,他想看簡隋英一臉壞笑地叫他「小李子」,然後熱情地撲到他身上。他想高高興興地去跟簡隋英挑床上用品,天冷了簡隋英來學校找他,不用再橫跨大半個北京城回家,而可以住在他那裡。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

可是簡隋英已經轉身就去找別人了。他李玉在他心裡,不過如此,簡隋英說得對,他算個屁呀。那個寵著他追著他心甘情願躺在他身下的才是簡隋英,眼前這個怒吼著叫他滾的又是誰?

李玉全身顫抖地騎在簡隋英身上,他就跟啞巴了一樣,一語不發的死死盯著簡隋英,彷彿要在他身上盯出兩個窟窿。

簡隋英喊完這一聲之後,覺得嗓子火辣辣地疼,連吸一口氣都開始疼,所以他也不甘示弱地瞪著李玉。

半晌,李玉頹然地從他身上翻了下來,轉身離開了。

簡隋英仰躺在床上,看著自家熟悉地天花板,半天都沒動彈。

他身體哪兒都不舒服。頭疼腦熱、眼睛酸腫、喉嚨乾啞,最重要的是,心真他媽的疼啊,疼得他都想哭了。

他簡隋英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也沒幹過殺人放火的缺德事兒吧?老天爺至於派這麼個人來整治他嗎。一次整治還不夠,還要反反覆覆,分分合合地折騰,一會兒把他踹了,一會兒跟他好了,一會兒又他媽把他推懸崖下邊兒去。他再怎麼皮糙肉厚,身體裡的部件兒也都是肉做的,禁不起李玉這麼連打帶踹的折騰。

說起來也是他腦子有病,明明知道李玉是個喂不熟的狼崽子,還非要花心思供著,到頭來人家反咬一口,不是活該嗎?

簡隋英覺得現在的生活簡直是糟透了,一團亂,他都不知道他今天從這個門兒走出去,究竟該幹些什麼,明天又該面對些什麼。眼前明明有這麼多問題和煩惱,他卻不知道如何解決,他簡直束手無策。

他拉過被子蓋在自己身上,打算繼續睡下去,睡著了總好過醒著想這些煩心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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