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射進大樓的時候,李玉先醒了過來,簡隋英把腦袋蒙在了被子裡,還輕輕打著呼嚕。

剛醒來那個難受勁兒實在無法形容,後腦勺火辣辣地脹痛,眼睛腫得沒法睜開,只要稍微一動就有一種暈眩的無力感湧上來。因為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睡了一晚上,全身骨頭都跟要散架了似的難受,如果沒有這床被子稍微起些緩衝和保暖的作用,不知道還要難受成什麼樣。

至少一晚上都沒有覺得冷。

李玉試著抽回被壓麻了的胳膊,身體的感覺漸漸被找了回來,他才感受到自己懷裡抱了個大火爐,熱得不正常。他愣了愣,扒開被子一看,簡隋英的臉上透出不正常的潮紅,睡夢中也表現得很不舒適,每次喘氣好像都特別費勁的樣子。

李玉摸了摸他的臉頰,那隻手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簡隋英發燒了,燙得不像話。

他撐著僵硬的身體坐起來,先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使勁眨了半天的眼睛,才稍微清醒一點,但是身體幾乎使不上力氣。

他勉強調轉身體,想去夠簡隋英的手機,可惜等他拿起手機一看,手機早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電了。李玉有些遷怒地把手機扔到了一邊,然後搖晃著簡隋英想把他弄醒。

他不知道簡隋英燒了多久,如果再不去就醫,會不會出事。簡隋英就像睡死了一樣,隨著他的搖晃發出難以辨認的夢囈,卻怎麼都無法醒過來。

李玉急得腦袋一陣陣地抽痛。

即使颱風停了,雨勢小了,他們的危機仍然沒有過去。

暫時缺乏行動能力的兩個人被困在一棟正在建設中的樓房裡,天剛剛亮,他們要怎麼獲得救援?

李玉找出了消炎藥,塞到了簡隋英嘴裡,然後拿起礦泉水瓶狠狠灌了一口,低頭用嘴往簡隋英嘴裡送水。簡隋英無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水大半流到了被子上,李玉也不知道藥到底有沒有順進他胃裡。

他用毛巾沾了酒精擦拭著簡隋英的身體,試圖給他降溫,可是很快他就意識到這樣不行,必須馬上去醫院。

李玉忍著頭痛暈眩和乏力噁心從地上爬了起來,把簡隋英赤裸的身體用被子一裹,想把他抱起來。只是使了半天的力,也只是稍微讓簡隋英的身體離開地面。

他現在的狀況別說一個一百多斤的人了,讓他抱著這五斤重的被子走出去,他也未必辦得到。李玉氣急地拿拳頭狠狠捶了下地面,然後軟倒在簡隋英身上,身體的睏乏一陣陣襲來,心理上的疲憊更是讓他陷入了深深的焦慮恐慌之中。

和他緊緊貼著的滾燙身體正提醒著他倆人的處境,簡隋英冒著危險跑到他身邊,他卻不能將簡隋英帶離這裡。李玉第一次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憤怒。

他的一系列動作牽動了傷口,傷口又開始滲血,就在他因為失血而再次頭暈的時候,他隱隱聽到了人的聲音。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後來當腳步聲越來越重的時候,他終於確定不是幻覺,是真的有人來了。

李玉半睜著眼睛,看到幾雙泥濘的腳出現在樓梯口,然後朝他們跑來,他終於放鬆下來,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已經在醫院了。

身上是溫暖乾爽的被褥,有了層層壁壘的阻擋,窗外的風雨飄搖,都跟他毫無關係。他慢慢轉動腦袋,發現病房裡一個人都沒有,於是找到緊急按鈕按了下去。

不一會兒進來個小護士,熱情地笑著:「你醒了呀,喝點兒水吧?」

李玉喝了口水,張嘴就問:「和我一起送來的人呢?」

「在你隔壁呢。」

「他怎麼樣?」

「打了退燒針了,沒啥大事兒。」

李玉想坐起來,護士按著他的肩膀:「你別亂動了,你傷得比較重。」

「我去看看他去。」

「他還沒醒呢,你休息一下吧,一會兒給你端飯來。」

李玉只好再躺了回去,只是睡了太久,完全沒有睡意,只能對著天花板乾瞪眼。

想著這短短一天之內發生的事情,李玉到現在還覺得不可思議。

從他被掉落的重物砸暈,到簡隋英的電話把他召喚醒,再到漫長地等待,簡隋英的出現,倆人的相擁而眠,都讓他有種不知道之後該如何面對簡隋英的迷茫。

昨晚簡隋英一身狼狽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心裡的悸動,到現在他都還能回味出來。李玉想著簡隋英,想著兩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磕磕碰碰,他真無法想象世界上會有簡隋英這樣的人,讓人有時候恨不得咬死他,可目光又無法從他身上移開,就這麼一點一點的,在自己心裡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烙印。

經過這次的事,他不知道該把簡隋英置於何處,他只知道自己無法忍受簡隋英跟別人在一起。也許不知不覺之間,簡隋英一年多來跟前跟後地圍著他轉,已經讓他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即使他不想要,他也容不得別人覬覦。

他也知道自己這樣的想法不該有,可他摒棄不去。當他看到簡隋英摟著那個男孩兒的時候,看到簡隋英和在泳池裡和那個爸爸有說有笑的時候,他胸腔裡升騰的憤怒和嫉妒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他嫉恨一切可能和簡隋英有曖昧關係的人,簡隋英是他的,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簡隋英喜歡著他。

無論倆人的關係如何惡劣,簡隋英始終都喜歡他,這一點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次的事情不過是更加證實罷了。

而自己……

李玉舔了舔嘴唇,那溫熱的觸感似乎還在唇齒間迴盪,雙手似乎還能感受到那*的溫度。這大半年來,他一邊厭惡迴避著簡隋英,一邊壓抑著對他身體的渴求,昨天那樣緊密的接觸,把所有熱烈瘋狂的回憶都喚醒了,李玉只要一想想,就覺得身體發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對簡隋英的渴望有多深,這種渴望越是壓抑,越是急速膨脹,幾乎就要衝破身體,讓他不知所措。

李玉在心裡默默嘆息著:簡隋英……

吃過晚飯後,護士來給他換藥。

李玉已經感覺身體好多了,換完藥他就執意要去看簡隋英。護士看攔不住他,就讓他去了。

李玉進門一看,簡隋英還呼呼睡著呢,看上去臉色好了不少。他坐到他床前,摸著他的額頭,感覺溫度退了不少。他猶豫了一下,掀開被子躺到了他旁邊。

病床有些小,擠著兩個大男人實在說不上舒坦,李玉覺得自己可能腦子真砸壞了,冒著被人看到的風險幹出這麼蠢的事情,但他無暇想太多,他就是想抱住這個人,他想了太久了。很快,他覺得睏意襲來,漸漸又睡著了。

簡隋英睡了三十多個小時,終於睡飽了覺,醒了過來。醒過來就覺得怎麼這麼擠呢,扭頭一看,李玉的臉就在他眼前,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簡隋英愣了一下,推了推李玉。

李玉也醒了過來,眯著眼睛看著他。

簡隋英咧嘴一笑:「怎麼回事兒啊?咱倆就這麼抱在一起被送醫院來的?這也太丟人了吧。」

李玉皺皺眉:「……不是。」

「不是?」簡隋英眨了眨眼睛,「那是醫院病床不夠了,咱倆得擠一個?」

李玉有些尷尬:「不是。」

簡隋英伸手掐了下他的屁股,邪笑道:「那這回是你自己送我床上來的吧?」

李玉微訕,就想坐起來。

簡隋英摟著他的腰,沙啞著嗓子說:「別啊,急什麼啊,躺一會兒。」說著湊近了李玉,親了下他的額頭,低聲道,「還好你沒事。」

李玉望進他幽深的眼底,心裡湧上一股暖流,輕輕「嗯」了一聲。

簡隋英微笑著:「你要出事了,你們老李家可得把我吃了。」

李玉心情放鬆,也開起了玩笑:「把你賠給我們家也是一樣的。」

簡隋英擠眉弄眼地說:「要我給你們家當兒子,那行啊,你給我老簡家當媳婦兒吧。」

李玉哼道:「美得你。」

簡隋英哈哈笑了兩聲,結果嗓子太疼,笑不下去了,接著就咳嗽好幾聲。

李玉順手給他把水杯拿過來了,倆人都喝了兩口。

外面的天矇矇亮,是個起床也尷尬,睡覺也尷尬的時間。照理說現在氣氛正好,四下無人,最適合*一番,可惜倆人都沒有這個體力,就那麼擠在病床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調侃幾下,居然也非常的溫馨和諧。

應該說這是他們相識以來,最溫馨和諧的時光了。

倆人年輕體壯,再醒過來就都能走能跳能吃能喝了。

原定的回程計劃自然是泡湯了,辦事處的給倆人重新訂了機票,讓他們在三亞休養幾天,順便也等天氣好轉,不然又在機場等好幾個小時,實在太煩躁。

李玉看著機票直皺眉頭。

簡隋英問他怎麼了,隨即「哦」了一聲:「上課是吧,算了吧,翹幾節課能怎麼樣。」

李玉道:「不只是翹課,現在不回去,我趕不上期末考試了。」

「哦?期末了?」簡隋英算算日子,這時候好像是到學生放假的時候了,這種事他向來不上心,就隨便安慰道,「那就等補考吧,咱倆在這兒好好呆幾天,純療養。」

李玉把機票扔到一邊兒,掏出手機背過身去給家裡打電話。

對於這兩天發生的事,李玉自然是不會跟家裡說的,連期末考試趕不上也沒說,就說跟簡隋英來三亞考察專案,被颱風困住了回不去,週末不回家了。

簡隋英一直覺得李玉在家是個乖兒子,沒想到撒起謊來倒也淡定自若不臉紅,覺得挺有意思的,趁李玉背對著他打電話,他就摟著他的腰把手往他病服裡伸。

李玉身子僵了僵,拍了下他的手,扭頭白了他一眼。

這小眼神把簡隋英撩撥得更是來勁兒了,不依不饒的手直接鑽了進去,摸到了李玉胸前。

李玉匆匆掛了電話,反身把他壓住:「你幹什麼你,這在醫院呢。」

簡隋英嗤笑道:「我還真沒在醫院幹過呢。」說完舔了舔嘴唇,半眯著眼睛看著他。

李玉喉結鼓動,心臟跳得奇快,看著簡隋英極具誘惑的眼神,就覺得全身血液都沸騰了。他撐起身,啞聲道:「我把門鎖上。」

簡隋英哈哈大笑。

李玉紅著臉跳下床,去鎖病房的門,只是他的手剛碰到門把,門外就傳來了幾下敲門聲。

李玉下意識問道:「誰啊?」

門外的人頓住了,隔了好幾秒才沉聲道:「是我。」

這回輪到門裡的倆人愣住了,是簡隋林的聲音。

李玉沒由來的一陣心虛,額上冒出了汗,他扭頭看了簡隋英一眼。

簡隋英卻是特別坦蕩:「小林子?進來吧。」

簡隋林擰開門進來了,他看了站在門邊的李玉一眼,那一眼複雜而深沉,還隱隱含著警告。

李玉僵直著脖子,看著他一步步進了屋。

「哥。」

簡隋英蹺著腿躺在床上:「你怎麼來了?」

簡隋林臉色陰沉,眼底是厚厚的黑眼圈,整個人的精神狀況看上去非常不好,他說:「爸讓我過來的,我來接你回去。」

簡隋英住院的時候,辦事處的人怕擔責任,就給簡東遠去了電話,簡東遠瞭解情況之後覺得不太嚴重,就讓二兒子過來了。

簡隋英以為他老子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就算完事兒了,沒想到把小林子給弄來了。

「哦,我都訂好機票,後天回去。」

「我知道,我跟你訂了一班飛機。」

「你跑過來幹什麼,我沒什麼事兒,不用你接,你這個時間不用期末考試嗎?」

簡隋林搬了張椅子坐到他床前,摸了摸他包裹著紗布的手臂,淡道:「明年考也是一樣的。」

簡隋英發現簡隋林有些不對勁兒,平時他跟李玉關係挺好的,今天進門兒之後就跟沒看見李玉似的,神情也很怪,心不在焉。

簡隋英招呼李玉也坐過來,李玉猶豫了一下,坐到了旁邊。

簡隋林摸著他的胳膊,輕聲道:「哥,疼不疼?」

「傷口看著長,但是很淺,一點兒都不疼。」

簡隋林的手有些顫抖,他突然扭頭對李玉說:「李玉,我想跟我哥單獨說幾句話。」

這話說得已經不太客氣了,李玉面無表情,簡隋英微微皺了眉頭,他想呵斥小林子兩句,又覺得不太合適。就在猶豫的時候,李玉站起身走了,還給他們帶上了病房的門。

簡隋英道:「你怎麼了這是,好像跟李玉慪氣似的。」

簡隋林撲上來半摟著他,顫聲道:「哥,你為什麼要為了他做那麼危險的事!你是不是瘋了?你就那麼喜歡他!」

簡隋英「嘖」了一聲:「這不是我喜不喜歡他的問題,是我把他帶到工地上的,我得負責任啊。」

「你至於為了負責任差點兒把命搭進去嗎,你知不知道颱風天出門有多危險!」

「你激動什麼呀,我這不是好好的,我颱風天出門是危險,要是李玉出了點什麼事兒,李家能放過我嗎?到時候不是更危險。」

簡隋林無言地看著他。

簡隋英對於他的這種關心,要說完全不當回事,也不太可能,但是他實在不習慣跟自己這個弟弟過於親厚,他想了想,勉強抬起手拍拍他的後背:「行了,我沒事兒了。」

簡隋林身子一僵,然後猛然前傾,抱住了簡隋英,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似乎是在對簡隋英說,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哥,你怎麼能這樣,李玉憑什麼值得你這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倆人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親情一刻」,小時候都沒有,如今倆人都這麼大了,更不該有了,這把簡隋英弄得渾身不自在。他抓著簡隋林的肩膀慢慢把他推開了:「行了行了啊,我不是沒事兒嗎?你也別對李玉有怨氣,他又不是故意的,你們倆不是朋友嗎,別為了這點事兒鬧不痛快。」

簡隋林低下頭,沉吟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

「你來都來了,李玉你也去問候兩句,別有情緒,你這麼大人了,這是幹什麼。」

簡隋林不願意走:「過一會兒吧,哥你吃水果嗎,我給你削皮。」他拿起一個芒果晃了晃。

「剛吃完飯,撐著呢,快去。」簡隋英推了他一下。

簡隋林不情願地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走了。

簡隋林在門外調整好情緒,敲響了李玉的房門。李玉正在床上看書,他知道門外是誰,沉聲道:「進來。」

簡隋林推門進來,並隨手鎖上了門。李玉扭頭看著他,簡隋林也默默無言地看著他,空氣似乎都跟著凝固了下來。

李玉嘆了口氣,先張嘴道:「隋林,你生氣了?」

簡隋林靠在牆邊,沒有走過去的意思,冷道:「我來之前已經跟他們簽了合同,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著,我卻感覺到你動搖了,你說我該不該生氣。」

李玉表情紋絲不動:「我沒有動搖。」

「是嗎?」簡隋林哼笑一聲,諷道,「他冒著狂風暴雨趕去救你,你不感動嗎?」

李玉抿著嘴,沒有回答。

簡隋林沉聲道:「這個專案成功之後,就能給我們的公司明年的上市計劃籌備到足夠的資金,如果這時候你動搖,我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李玉粗聲道:「我說了,我沒有動搖!」

簡隋林看了他一會兒,慢慢走了過去,坐到他旁邊,軟化下聲音:「不好意思兄弟,是我太緊張了。」

李玉看著他,想從他的眉宇間尋找出十年前他熟悉的那個簡隋林的影子,卻怎麼都找不到。

簡隋林笑了笑:「我哥是個非常有個人魅力的人,我怕你真的對他……你不會忘了,他是怎麼對我和我媽的吧,你從來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不是?」

李玉漠然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簡隋林緊緊握住他的手:「李玉,幫幫我,不然總有一天,我和我媽會連一個容身之處都沒有。再說這不光是為了我。我哥他有的是錢,不差這一點損失,但是對我們來說,卻是極其重要的一筆資金,想想我們的公司,我們付出多少心血才有現在的規模。」

李玉閉了閉眼睛:「隋林,我怎麼會不幫你,你應該明白的。」

「那就好,提前跟你哥打好招呼,這件事他只要裝作不知道就行了。」

李玉點點頭:「我知道。」

簡隋林的嘴角緩緩扯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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