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又不是鐵板做的。
他真挺佩服李玉的,想怎麼擠兌他就怎麼擠兌他,不管什麼方法都能戳他心窩子。這種人這世界上不用多,李玉一個就夠了,要不他早晚得給活活玩兒死。
在幹掉了兩包煙之後,簡隋英對自己說,讓李玉這傻逼滾出自己的世界吧,從今往後,他要把自己訓練成聽到「李玉」這倆字兒就*,讓這孫子徹底的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簡隋英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眼圈烏青,精神不佳,被每個他的下屬都關切地問了一遍。
李玉的狀態也不太好,臉色灰濛濛的。
倆人對視一眼,然後把對方當成了空氣。
老天爺似乎給了點面子,在他們要離開的前一天的中午,放了個晴。他們不敢耽誤時間,幾個人分兩輛車出發去工地。
一路上都還算順利,只飄了點兒毛毛雨,一個小時多就到了。由於受颱風影響,工地停工好幾天了,活動板房太危險,颱風期間沒人敢住。也就是今天天氣好了一些,工地上來了幾個人,做一些室內的活計。這麼大的工程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損失,只要天氣有起色,都得接著幹。
工頭給他們一行人翻出了一些安全帽,結果拿過來的帽子大部分都浸了水,髒兮兮溼乎乎臭烘烘的,沒一個人願意戴。
簡隋英只能後悔選了這麼個破時節來視察,但又不想再特意過來一趟,只想趕緊把該瞭解的都瞭解了,讓這一趟行程有些意義,而不至於只是浪費時間和惹一肚子王八氣。
工頭領著一行人一邊講解一邊看,簡隋英看得很認真,時不時提出些問題。外面看完了之後他們進了樓裡,旁邊的腳手架被風吹得直晃,看著就挺瘮人的。
簡隋英和李玉現在雖然處於膠著狀態,但是對待工作的態度倒是一致認真的,簡隋英跟工頭說了什麼,李玉身為他的助理,都給記了下來。
這一行人有六七個人,有些人就自己散開跑到其他樓層看去了,李玉倒是一直跟著簡隋英,除了李玉之外,還有工頭和三亞辦事處的人跟著他們。
看到一半的時候,三亞辦事處的一個人突然接到了電話,在旁邊「嗯嗯啊啊」了半天之後,掛上電話就跑了簡隋英身邊:「簡總。」
「怎麼了?」
「國土局的楊處長,不知道怎麼地知道你來三亞了,非要請你吃飯。」
「啊?他怎麼知道的?」
「我們也不知道啊,我們想你這趟來得匆忙,就誰也不見了,你看人家都知道了……」
「電話都打過來了,那就不能不見了,當初他也幫了不少忙呢。」簡隋英輕輕嘆了口氣,看了看時間,「那我現在就得往回趕啊,要不來不及了。」
「是啊,簡總,趁著現在雨不大,就趕緊回去吧。」
「可我這邊兒連一半兒都沒看完呢。」簡隋英搖搖頭,看了看粗糙的水泥棚頂,心想這一趟來的,真是又耽誤時間又耽誤事兒,還憋氣。
那人看了看時間,為難道:「那簡總您的意思……」
簡隋英一時也拿不定注意,不去吧,情面上過不去,去吧,浪費時間。
這時候,李玉說話了:「你回去吧,我留下來。」
簡隋英看了他一眼,想想也只能這樣了,就說:「那你多拍點照片和錄影,有什麼不懂的問工頭。」
李玉點點頭,然後轉過了臉去。
簡隋英懶得計較他的態度,就跟工頭交待了幾句,然後帶著那個辦事處的人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風雨開始明顯變大了,雨刷器就跟抽風似的瘋狂地來回搖晃,就是這樣也就勉強能趕上雨點砸下來的速度。
兩個人在車上聽著廣播,才知道颱風提前登陸了,這一整個晚上,都不會消停。
開始是辦事處的人開的車,但是後來倆人商量了一下,出於安全考量,到個加油站就換一次人。這種大風大雨天氣要求司機注意力高度集中,非常危險,即使只開十五分鐘,也比平時一個小時還累。
本來一個小時的車程,他們開了兩個半小時才回去。
不僅錯過了晚飯時間,而且這種天氣,沒人願意冒著危險出來只為了請人吃一頓飯,於是晚飯在路上就取消了。
簡隋英倒慶幸自己走得早,至少有那麼半個小時的路程不那麼難走,就是晚了一個小時才回來的另一輛車要困難一些,估計要很晚才能回來。
回到酒店之後簡隋英覺得特別累,奔波了一天不說,還要受狂風暴雨的摧殘。他吃了點東西,休息了一下,結果不小心睡著了,醒來一看,都九點多了。
睡了兩個小時之後他反而精神了不少,呆在賓館也沒事幹,他就打算讓李玉把照片和錄影拷給他,他自己看看。
他撥通了李玉的客房電話,但是電話響了半天也沒人接。簡隋英無奈,只好硬著頭皮去敲門。只是他咣咣咣敲了半天,依然是沒人回應。
難道在洗澡?簡隋英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好像沒有水聲。
他反應過來,看了一下門縫,發現燈根本就沒開。
不會現在就睡死了吧?
簡隋英又咣咣咣敲了半天,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那就可能是人不在房間了。
簡隋英只好又回到房間,開始打李玉的手機。沒想到手機也沒人接。簡隋英真想不通這時候他能跑哪兒去。游泳?溫泉?健身?累不累啊。
越找不著他,他還越就想找。
簡隋英繼續一遍一遍地打他的手機,大概打到三四遍的時候,他都覺得沒意思,想放棄了,手機卻突然通了。手機一通,簡隋英就聽著那邊兒是呼嘯怒吼著的風聲,那完完全全就是暴露在這天氣之下的聲音,絕對不是在室內。
簡隋英心立刻繃緊了:「喂?李玉?李玉?你在外邊兒?這天你跑外邊兒做什麼?」
那邊半天都沒有人聲,也可能有,但是風聲太大,完全被遮住了。
簡隋英緊張起來,拼命對著話筒喊:「李玉!李玉!你聽得到嗎?你在哪兒呢!」
過了半天,那邊終於傳來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我……不知道……」
簡隋英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
他把事情麻利地從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們的車出事兒了。可是如果真的出事兒了,怎麼這麼久都沒人告訴他?還是車上的人全出事兒了,聯絡不上?
簡隋英覺得自己快喘不上氣來了,他這輩子沒怕過什麼事,但他真怕這是他最後一次聽到李玉的聲音。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顫聲道:「李玉,你是不是出車禍了,你現在怎麼樣?你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李玉半天沒說話。
簡隋英衝出房間,跑到跟他一起回來的那個人那兒,用力地敲著門。那人估計是睡著了,從房間裡傳出一聲驚恐的答應,然後乒乒乓乓地出來開門了。
簡隋英一臉吃人的表情:「他們出事兒了!」
那個一臉迷茫:「什麼?誰?出什麼事兒了?」
簡隋英吼道:「李玉他們的車出事兒了!」
那人驚訝地看著他:「李玉?簡總,可是,他們都回來了呀。」
這回輪到簡隋英震驚了:「你說什麼?喂?李玉,你跟我說話,你堅持住。」
那人滿臉驚慌:「他們、他們確實回來了呀,我剛跟小周喝了茶回來睡覺。」他衝回房間拿起手機就開始給小周打電話,「喂,你趕緊過來!」
簡隋英無法形容當時的心情,他鬧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玉這時候似乎清醒一些了,斷斷續續道:「我、我應該還在工地……我被什麼東西,砸著了,然後就暈過去了,然後,醒過來……」
這時候小周也匆匆忙忙地過來了,三個人把事情一對,才知道所有人都回來了,就李玉被落下了。
小周哭喪著臉說:「我們走的時候都沒看到他,我們都以為他是跟著你們的車回來的呀。」
簡隋英只覺得頭暈目眩,一下子就跟被抽了魂兒似的,心裡焦慮得無法形容。另外倆人急得團團轉,把一個腦袋受傷的人扔在沒有地方遮風擋雨而且還在刮颱風的工地,會出什麼事兒,出多嚴重的事兒,誰都不敢說。
「要不,報警吧,叫救護車吧。」
「沒用,人家肯定得等颱風過了再出來,現在誰出門都危險。」
簡隋英問道:「工地上還有人嗎?」
那人搖搖頭:「這種天氣,不可能有人了。」
簡隋英一咬牙:「把你車鑰匙給我。」
小周驚訝地看著他:「簡總,你要幹什麼?」
「我回去找他。」
倆人差點兒就脫口而出「你是不是瘋了」,連忙阻止道:「簡總,不行,絕對不行。你沒在南方呆過,你不知道颱風天出門多危險,別說你裹在鐵皮車裡了,你就是裹在坦克裡……坦克就行……但是車肯定不行,一個大樹壓下來連人帶車全得完蛋。」
簡隋英根本不理他們,衝他房間就開始翻他鑰匙,這邊手機也沒有結束通話,不停地問著:「李玉,你傷得嚴不嚴重,流了多少血,你能動嗎?」
李玉低聲道:「還行……就是有點冷……」
簡隋英從桌上拿起那人的鑰匙就走。
兩個人一起架住簡隋英:「簡總,你絕對絕對不能去,我們怎麼說都不能讓你去,萬一出了事兒誰負責!」
「我自己負責!」簡隋英一下子撞開他,「你的車我也會負責。這事兒不要跟任何人說,我不會有事的。」
「我不是心疼車……簡總!」
兩個人磨破了嘴皮子跟在他後面勸,簡隋英就跟沒聽見似的,看似冷靜地從櫃子裡掏出了兩個備用被子。那被子都用結實的硬塑膠袋子裝著,簡隋英把其中一床抽了出來,開始往袋子裡面塞衣服毛巾飲用水。然後他快速地打電話給前臺讓她們立刻準備急救包和一些熟食,他現在就下去拿。
兩個人怎麼攔都攔不住他。
簡隋英面上沒有一絲表情,看上去凝重,但非常冷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害怕。他小時候被他爸吊起來打的時候,被一窩蜜蜂追著咬的時候,公司經營不利遭遇困境的時候,他從來沒害怕過。
因為他總相信這些都是能夠扛得起來,邁得過去的難關。
可是現在他真的害怕,因為只有生死,不是他努力、他有能力,就一定可以逆轉的,這東西聽天,不由人。他不敢想要是李玉真出了事該怎麼辦,他把一個剛二十出頭的孩子帶到了這裡,他的父兄都信任自己,所以把他交給自己,他處於任何險境,自己都有義不容辭的責任去救他,更別說,更別說那是李玉。
那是他心心念唸的李玉。
簡隋英就這麼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準備好了一切,在前臺拿了他要的東西,直赴地下停車場。
他到地下停車場的時候,公司的幾個人都聞訊趕來了,打算把他攔下來。
簡隋英快速地跳上車,然後一腳油門衝了出去。
他和李玉之間的電話一直沒斷,簡隋英上了車,才有空跟他說話,他就一遍遍地重複著:「李玉,你別睡覺,你等我過去,我很快就到了,你等著我。」
簡隋英很想一路這麼跟李玉說著話過去,他不知道李玉傷得重不重,李玉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只是電影看多了,老覺得人受了傷,要是就這麼睡過去了,就怕他不再醒過來。可惜沒過了一會兒,李玉的手機就沒電了,電話那頭默默地響起了「嘟——」的聲音。
簡隋英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能飛過去。只是他再怎麼著急,也有六十公里的路橫在他們中間,而這六十公里在這樣惡劣的天氣狀況下,遠比平時要難走數倍。
沒有在臺風天開過車的人,永遠不會明白那是怎樣一段驚心動魄的旅程。重達兩噸多的suv,在這樣的天氣下也不過是老天爺看心情處理的大玩具,拐彎的時候總給簡隋英一種隨時會飛出去的感覺。
雨霧太大,雨刷的速度幾乎承接不上,而且車前玻璃不一會兒就起了霧,有那麼十幾秒簡隋英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了。沒辦法他只好把空調開啟,霧是降下來了,車內的溫度也跟著直降,凍得簡隋英直哆嗦。
一路過來簡隋英沒有看到一輛正在行駛的車,沒有哪個人會不要命到在臺風天開車。看著路邊被連根拔起的大樹,被吹得滿天飛的大小型垃圾,簡隋英一瞬間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末日景象。
他明知不能開得太快,可是上了高速之後還是一度開到了八十邁以上,那個時候他就覺得本來挺重的方向盤不那麼可靠了。他並不是不害怕,他惜命得很,他也擔心這輛車一個打滑就連人帶車一起飛出去,可是急於趕到工地的渴望戰勝了任何恐懼和擔憂。
即使這樣緊趕慢趕,這段路還是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簡隋英已經急得頭頂快冒煙了,才終於平安地趕到了工地。
到了工地之後他又開始犯愁,地上堆滿了施工材料,他拼命往裡開,可是最後停車的地方離大樓還有個五六十米的距離。這五六十米平時不過幾秒鐘就能跑過去,可是現在外面狂風大作,工地上的鐵片、碎石、泥沙、以及各種能夠被吹起來的物件,都在肆無忌憚地漫天飛舞著。
簡隋英從小到大沒見過這樣的陣勢,看著窗外這番景象,才知道跟這短短五六十米相比,剛才那六十公里的危險程度還遠比不上,至少那時候他還有個鐵皮包著。
簡隋英額上冒下了冷汗。他猶豫了半分鐘,知道他這麼呆下去也不是辦法,聽說這颱風要刮一整夜,他不可能等到那時候。
他從後座把帶來的厚被和食物藥品水都給拿到了前座。看著窗外恐怖的景象,他一咬牙,踢開了車門。
一陣狂風忽地吹來,那車門就跟個脆弱的鐵片似的,咣噹一聲給刮開了,簡隋英聽到了車門關節處扭曲的聲音,估計再吹一會兒,車門能給整個扯斷了。
他無暇顧及車門,抱著兩個大袋子一左一右地扛在肩上,把腦袋和脖子擋住,然後鼓起勇氣往大樓跑去。
然而這颱風給予簡隋英的震撼,遠遠超出他的想象。還沒走出兩步,一股巨力襲來,他一個一百五十多斤的大老爺們兒,就跟個紙片兒一樣,被直接掀翻在了地上,來自大自然強悍霸道的力量,根本不是人類所能夠抗衡的。
簡隋英不僅被摔得頭暈眼花,還吃了一臉的泥水,此時他也顧不上噁心,手裡的袋子都脫手了,輕飄飄地就要被捲走。
他趕緊爬起來撲了上去一手一個地壓住,就這麼短短幾秒鐘,他全身上下都給雨水打透了。他抓著袋子幾次試圖爬起來,但是根本辦不到,哪怕跪著都被颳得東倒西歪的,如果是他一個人的話,也許他能走著過去,但是還要騰出兩隻手抓著兩個大袋子,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
就這麼爬著跪著前進了十來米之後,簡隋英知道自己想站起來是不可能了,爬著反倒安全些,他索性就那麼拖著兩個袋子往大樓裡爬。
從小養尊處優長大穿金戴銀的簡大少,就那麼臥在骯髒泥濘的施工地上,一點一點地往前爬,硬生生地爬進了大樓裡。
要說簡隋英這輩子遭過什麼罪的話,今天,絕對要排第一。
進了大樓之後狀況好了很多,至少有了擋風的牆,簡隋英趴在地上,使勁喘著氣,他肌肉痠痛,小腿抽筋,半天都動不了。
就這麼休息了有一分鐘,他才強撐著身體從地上爬了起來,開始大叫李玉的名字。只是他的音量根本擴散不開來,全部被呼嘯的風聲吞沒了。
他只能一層一層地找,一邊找一邊叫。
他新開發的這個酒店,每層平均面積三千多平方米,此時跟個鬼城一樣幾乎沒有光線,要找一個可能已經受傷昏迷的人,簡直比找個會叫會動的老鼠還難。
簡隋英扛著兩個總重量十來斤的袋子,一邊叫一邊在樓裡跑,累得他都*覺不到自己的腿了。他這輩子真沒遭過這樣的罪,不只是身體上,心理上的負擔更是壓得他一陣陣的恐慌,如果李玉出事了,他真不知道自己怎麼跟李家交待,又怎麼跟自己交待。
就這麼找了兩層樓,他終於在第三層發現了李玉。
藉著稀薄的月光,他看到了低著頭靠坐在牆角的李玉。
「李玉!」簡隋英叫了一聲,跑了過去。
李玉這回也聽到了他的叫喚,慢慢抬起頭。
簡隋英膝蓋發軟,一下子半跪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還是熱的,他長吁了一口氣。
「李玉……」
「你來了?」李玉小聲道。
簡隋英「嗯」了一聲,抹了把臉上的泥水:「還能說話,不能死吧你?」
李玉抬起下巴看著他,喃喃道:「你真的來了……」
簡隋英覺得他腦袋可能給砸壞了,趕緊拿手機當照明,從袋子裡把急救箱拿了出來。
他搗鼓了半天才把急救箱開啟,然後在裡面發現了一枚小手電筒,開啟一試,雖然照明範圍小,卻非常的亮。這對置身在黑暗中的倆人來說,無疑是種慰藉。
簡隋英把手電筒塞到他手裡:「李玉,你把它舉起來,我看看你腦袋,砸哪兒了?」
李玉慢慢地把小手電舉了起來,卻在照到簡隋英的時候頓住了。
認識簡隋英一年多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男人如此狼狽的模樣。他總是光鮮耀眼,意氣風發,頭髮一絲不苟,褲子找不出褶子,覺得衣服搭配得不合理就不出門。
眼前這個滿臉汙泥形容萎靡,身上的衣服比破抹布還髒爛的男人,他真的無法相信能是簡隋英。
後腦勺持續著脹裂火辣的疼痛,不遠之外的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這幾個小時無邊的孤獨和黑暗,都讓他頭一次感到了不知所措。當簡隋英跟他說「等我」的時候,他沒抱任何希望能在天明之前見到他,尤其是電話的聯絡中斷,他又陷入孤獨地等待後,他知道自己必須這麼捱過漫長的黑夜。
可是簡隋英真的來了。
穿過猛烈的颱風驟雨,穿過難以想象的危險,像他說的那樣真的來到他了身邊,用冰涼的手摸他的臉。
那一瞬間他覺得這隻手實在太溫暖了。
簡隋英皺眉看著他:「你看我幹什麼,舉起來,我看看你腦袋砸什麼樣兒了?什麼東西砸的啊!」他抓著李玉的手腕移到了腦後,努力分辨著他頭髮上哪些是血哪些是水。
李玉沒說話,搖了搖頭。
簡隋英慢慢撥開他沾血的頭髮,看到一道四五釐米的血口子,看樣子不是很深,但他也不敢確定,總之看李玉腦袋還清楚,還能說話能動的,應該是沒有大礙的,他這才放下心來。他一邊往棉花上倒酒精一邊嘆氣:「平時不戴安全帽就不出事兒,一不戴就出事兒。你也是,讓你跟著工頭你自己亂跑什麼?所有人都回來了就把你落下了,大家還都以為你早就回來了呢,要不是我早發現啊……」
簡隋英也不太會處理傷口,他反正覺得按照常識來說應該是先消毒,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拿沾了酒精的棉花擦傷口。
李玉沒有防備,疼得叫了一聲,腦袋直往前縮。
簡隋英也嚇了一跳:「哦,疼是吧……忍著吧,這個也沒人能替你……」說完又擦了兩下。
那麼長的血口子直接上酒精,不疼就不正常了,李玉疼得直呲牙。
簡隋英不免有些縮手縮腳的,就刺了他兩句:「你一個男的能不這麼嬌氣嗎,疼就疼點兒嘛,誰讓你自己不注意安全。」
李玉身子前傾,慢慢地把頭軟綿綿地靠在了他肩膀上。
自打簡隋英認識李玉到現在,李玉就從來沒有過如此柔軟的舉動,這可真把簡隋英驚住了,動作都頓了半天。都說人生病了就特別脆弱聽話,果然是真的,李玉會主動往他肩膀上靠,不是腦袋砸出個窟窿,能嗎?
簡隋英的態度也不自覺地跟著軟了下來,就順著他的背輕聲安慰道:「乖,忍一忍啊,傷口不消毒會感染的,很快就好了。」
李玉沒聲兒,一動不動地靠著他。
簡隋英就迅速而又不留情地把傷口周圍給擦拭了一遍,不過血大部分都凝固了,他也處理不好,只能看著擦得差不多了,就給他包了起來。包完之後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的氣,然後從包裡拿出吃的喝的:「來,喝點水,然後吃點東西。」
他把礦泉水瓶擰開,瓶口湊到李玉嘴邊,李玉就仰起脖子喝了兩口。
簡隋英又撕開餅乾的包裝,塞進他嘴裡。
李玉也確實又渴又餓,配合著吞嚥起來。
簡隋英趁著他吃東西的空當,用礦泉水洗了洗臉,泥都糊在他臉上,他第一次有種皮膚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洗完臉把衣服也拿了出來遞到他面前:「你換上吧。」
李玉的衣服半溼不幹的,這樣穿著容易感冒。李玉接過衣服,然後看著簡隋英身上那套看不出顏色來的衣服:「你有換的嗎?」
簡隋英看了看自己,直接把衣服脫了下來甩到了一邊兒去:「我不穿了。」說完把溼乎乎的褲子也脫了。
他彎著腰脫褲子的時候,李玉手裡的手電筒一閃,就看到他胳膊上正往下淌血。
李玉抓著他胳膊:「你怎麼了?」
簡隋英愣了愣,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然後隨便動了動:「艹……有點兒疼……」他扭頭想看自己的背,但是什麼都看不到。
李玉讓他轉過身子一看,他後背到胳膊被劃了兩道大口子,傷口都不深,但是特別長,幾乎佔了一多半的背脊,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給劃的。
李玉呼吸一滯:「你後背流血了。」
「我過來的時候感覺不少東西往我身上招呼,不過你不說我真沒覺得疼,你要不提醒我就好了,嘶……現在疼了。」
簡隋英聳了聳肩膀,心裡疑惑自己剛才為什麼一點感覺都沒有。也許是溼黏骯髒的衣服貼在身上,本來就非常不舒服了,再多的不舒服也就感覺不到了。
李玉手指有些顫抖地摸了摸他傷口周圍的皮膚:「把藥箱給我。」
簡隋英就背對他坐下,把藥箱推給了他。
李玉開始把酒精往他傷口上抹的時候,他就後悔剛才嘲笑別人了,真是夠疼的,感覺皮膚要燒起來了。不過他還是能忍的,就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讓李玉給他擦完,然後也給他裹上了紗布。
裹完之後李玉讓簡隋英穿衣服,簡隋英不肯穿:「你穿吧,你傷得比較重,這時候我就不跟你搶了。」
李玉最後拗不過簡隋英,只得把唯一一套乾爽的衣服換上了。
簡隋英從袋子裡拿出那一床兩米多的雙人被。這硬塑膠袋子質量真好,就這麼被他連拖帶拽地弄進來都沒破。也幸好它沒破,沒這床被子之後的幾個小時不曉得會有多難熬。
簡隋英在李玉旁邊乾爽的地方把被子鋪下了,然後招呼他上來:「來趴這兒來,暖和點。」
李玉就慢慢地趴在了被子上,頓時覺得這時候能有一個稍微暖和一點的置身之處,簡直是莫大的享受。
簡隋英也側臥在他旁邊,摸了摸他的腦袋:「你睡一覺,明天風小了就叫救護車。」
李玉把手電筒放在了他們腦袋上邊兒,光線變得昏暗朦朧,但依然看得見對方的眉眼和神情。他猶豫地張了張嘴,最後終於說道:「我真沒想到你會來。」
簡隋英哼笑道:「你要不氣我,說不定我能更早點兒來。」
李玉眨了眨眼睛,用一種深沉的、密不透風的目光將簡隋英網羅進自己的世界。
倆人靠得極近,此時彼此凝視,氣氛變得非常曖昧,簡隋英啞聲道:「你這麼看著我,是不是特感動啊。」
李玉抿了抿嘴,不說話,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簡隋英就像被什麼引力牽引著一般,不由自主地往李玉的方向靠近,然後慢慢貼上了他的嘴唇。
李玉不閃不避,溫熱的呼吸噴薄在彼此地臉上。
簡隋英輕輕地啄吻了他一下,然後默默地看著他。
李玉身體微微一動,突然反客為主地含住他的嘴唇,細細吸吮著。
雖然只是一個並不激烈的吻,但倆人卻覺得彼此的心從未如此靠近過。那種相依為命,寒冷中僅以對方體溫取暖的依賴感,勝過任何瘋狂的*,給予他們前所未有的心靈的震撼。
李玉把被子裹到倆人身上,抱緊了簡隋英赤裸的身體,簡隋英也反手摟住他的腰身。
倆人交頸而眠,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在身體都承受著不同程度的疼痛的情況下,卻睡得意外的安心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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