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陵十三釵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誰說的?」

「那個漢奸翻譯說的。」

「他說的頂屁用!這裡又沒有碼頭,船怎麼停?當然要停在附近碼頭,等咱上船的時候再開過來。」

「那為啥不讓咱就到碼頭上去上船呢?」

這句話把所有議論的人都問啞口了。問這句話的人是李全有的排長,三十一歲,會些文墨也有腦筋。李全有從排長眼睛裡看到了恐懼,排長一到江灘上就打量了地形。這是一塊凹字形灘地,朝長江的一面是凹字的缺口,被三面高地環抱。從高地下到灘上來的路很陡,又窄,那就是日本兵讓中國戰俘的雙列縱隊編為單列的原因。誰會把裝載大量乘客的船停靠到這裡?不可能。

排長讓李全有看三面高地的頂上。那裡站著密密麻麻的日本兵,月光照著他們的武器,每隔一段就架設著一挺重機槍。

「這是怎麼了?還等什麼呢?」

這樣的提問已經沒人回答了,戰俘們有的站不住了,坐下來,飢餓乾渴使他們馴服很多,聽天由命吧。

這樣等把月亮都從天的一邊等到了另一邊,船還是沒來。本來凍疼、凍木的腳現在像是不存在了。被捆著繩子的手腕也從疼到木再到不存在。

「媽的,早知道不該讓他們綁上手的!」

「就是,要是手沒綁著,還能拼一下!」

「傳單上還有他們司令官的名字呢!」

「還要等到什麼時候?不凍死也要餓死了!」

李全有不斷回頭,看著三面高地上的日本兵,他們看起來也在等待,那一挺挺機關槍是十足的等待姿勢。從月亮和星辰的位置判斷,這是三更天。

過了四更,中國戰俘們多半是等傻了,還有一些就要等瘋了。傷員們你依我靠地躺著,有的是幾個合蓋一件棉大衣或棉被,此刻都哼唧起來:三更的寒冷連好好的皮肉都咬得生疼,別說綻裂的皮肉了。只有一個少年傷兵睡熟了,就是王浦生。

此刻王浦生打盹的地方離李全有隔著七八個人。傷員們得到一項優待:不被捆綁。

李全有又一次回過頭,看見三面高地上的日本兵後面的天色亮了一些,把密密匝匝的鋼盔照得發青。他剛把臉扭過來,就聽見一聲輕微的聲響,輕得他不能確定是不是錯覺。那聲音應該是持指揮刀的軍官乾脆利落的手勢——刀刃把氣流一切為二的聲響。李全有是個聰明也狡猾計程車兵,會打會殺,也會逃會躲。尤其後兩種本領,使他當兵當到而立之年,還全須全尾。

就在他聽到這微妙聲響時,他腦子一閃,他要第一個倒下。這就是說,在他不信賴任何人,尤其不信賴敵方的老兵的內心,冥冥中知覺自己和五千多個兄弟在走進日本人下的套。日本人下套的用心是什麼,他一直猜不透,但他明白套已經完滿地收口。下套的人都不會有良好用心,因此他在聽到這一聲輕微響聲時,眼睛迅速地打量了一下週圍的腳邊。他離江水三四丈遠,沒指望朝那兒逃生,腳的右邊有一處略凹的地面。

此刻所有中國戰俘都聽到金屬摩擦的聲音。有人說:「他們要幹啥?」

回答他的是十幾挺同時發射的機關槍。

而李全有已照準他看好的凹處臥倒下去。

一個戰友的身軀砸在他身上,抽動著,頭顱耷拉在他的背上,他立刻浸潤在熱血和腦漿的淋浴中。另一個身軀朝一邊滾了一下,又朝另一邊滾,順著坡勢滾到凹處,最後李全有覺得自己的下腹被重重地壓住。垂死的生命力量真大呀,壓住他的軀體不斷向上拱起,腰部被撐成一個弧形,疼痛使軀體重複這個高難雜技般的動作,但每重複一次,弧度都在縮小、扁平下去,生命的漣漪就這樣漸漸平復。李全有明白,人的臟腑原來也會唿喚,拱動的人體從臟腑深處發出的聲響真是慘絕人寰,又醜陋之極。

槍聲響了很久,蓋在李全有身上的屍體被毫無必要地槍殺了再槍殺,每一次被子彈打中,那漸漸冷卻的肉體都要活一次,出現一個不小的震動,震動直接傳達到李全有身體裡,擴散到他的知覺和魂魄裡,因此他也等於一次次中彈。

等到四周安靜了,戰友流在李全有身上的血和其他生命液體已凝固到冰點,日本兵們從高地上下來。他們開始是設法在遍野的橫屍中開路,發現很艱難,有的皮靴乾脆踏到屍體上去,他們嘰裡哌啦地抱怨什麼,或許靴子被血和泥毀了。他們一邊走一邊用刺刀和腳尖撥拉著中國士兵的屍首,昨天他們還相信要去吃饅頭和罐頭魚呢!善良好欺的中國農家子弟,就這麼被誘進了圈套。日本兵們打著哈欠,聊著,順便朝那些看上去有一點活氣的屍體紮上幾刀,李全有就這樣聽著他們一路聊過來,扎過去。

李全有的一條腿感覺著潮冷的江風,但願日本兵能忽略它,錯把它當一條死去的腿。幾分鐘之後,他那條露天的腿就被一個日本兵盯上了,撲通一聲,刺刀進入了他大腿上那塊厚實的肌肉。肌肉本能地收緊,使刺刀往外拔的時候有些費勁。李全有一口暴出唇外的牙咬得鐵緊,把那條腿偽裝成毫無知覺的屍體的一部分。一點動撣就會前功盡棄,招致第二次槍殺。第二刀下來了,紮在第一刀下面一點。鋼刀的利刃刺進皮肉,直達骨頭的聲響李全有自己都能聽見。他整個身體都是這宰割聲音的音箱,把聲音放大了若干倍,傳播到腦子裡。因此在鋼鐵和肉體的摩擦聲使腦子「嗡」的一下,全部的知覺記憶思維都剎那間被抹去,成了一片白亮。等到第四刀紮下來時,李全有覺得膝蓋後面什麼東西斷了,斷了的兩頭迅速彈回大腿和小腿,那是一根粗大的筋,這個斷裂讓他腦子裡的白亮漫開了,漫向全身。

徹底的安靜讓李全有甦醒過來,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知道自己活著,飢餓和乾渴都過去了,他全身來了一股重生般的熱力。

他等待著機會,一直等到天再次暗下來,他才在屍體下面慢慢翻身。這個翻身在平常是絕不可能的,再高難的軍事訓練也不能讓任何軍人完成它,他的兩手被綁在身後,一條腿廢了,全部翻身動作只能依靠另一條腿。

大概花了一個鐘頭,他才由伏倒翻成側臥,側過來就方便了,可以用一邊肩膀、一條腿爬行,他小心地挪動,把動作儘量放小,現在他不能確定日本兵已經撤離了刑場,天色越來越深暗,他越小心的行進引起的傷痛便越猛烈,他不斷停下,抹一把掉進眼裡的汗滴。夜晚來臨時他走了五六米遠,這五六米的強行軍把他渾身汗溼,兩天的乾渴居然不妨礙他出汗。他這是想往江邊爬,無論如何要飲飽水再作下一步打算。

這次他停下來,是因為聽到了輕微的聲音,他渾身大汗馬上冷了,難道日本兵真留下看守死屍的人了?他喘也不敢喘,用肩膀堵住大張著的嘴,再聽一會兒,那聲音說的是中國話:「……這裡……傷兵……王浦生……」

李全有尋找著,四周沒一個像活著的,他屏住唿吸,一動不動,那聲音再次出來:「……救命……」

他聽出這是個男娃娃的嗓音,臨時抓壯丁抓來的男娃娃不少。男娃娃把自己的蟲鳴當做唿喊,以為方圓幾里都該聽得見。

李全有找到了同樣被屍體掩蓋著的王浦生,他的肚子捱了一刀,要不是一具屍體的小腿搭在他肚子上,他就被大開膛了。李全有見王浦生兩個嘴角往面上裹的繃帶裡一扯一扯,知道小兵疼得欲哭無淚,便說:「不許哭!哭我不帶你走了!你得想想,咱這是多大的命,多大的造化,才活下來的!」

小兵繃住了嘴。李全有讓小兵想法子解開他綁在背後的雙手。小兵用他毫無氣力的手開始作業。解了一個多鐘頭,兩人幾次放棄,最終還是解開了。

現在以四缺一的肢體行動的李全有方便多了。他先爬到江邊,同伴的屍體在江水上築了一道壩,他得把一些屍體推進水裡。然後他灌了一肚子血腥衝腦的江水,然後又用一頂棉軍帽浸透水,爬回王浦生身邊,把帽子裡的水擰到小兵嘴裡。小兵像得到乳房的嬰兒一樣,乾脆把溼帽子抱住,大口唆吸。

等兩人都喝飽水,李全有和王浦生並肩躺著,嘴裡各自叼著一根菸杆。李全有自己的煙桿一直揣在身上,他為王浦生在近旁的屍體身上摸到一根菸杆。

「娃子,現在咱弄了個水飢餓,再抽一袋煙,精神就提上來了,咱就開路逃生去。」

王浦生十五年抽的第一袋煙是在死屍堆裡,這是他怎樣也料不到的。他學著李全有吸一口吐一口,希望李全有說的是真的,真能靠它長精神。

「人沒水喝,三天就死,有水喝,要活好大一陣呢。」李全有說。

一袋煙的時間在這個死人灘上就是大半輩子,煙抽完李全有覺得王浦生再是個負擔他也撂不下他了,但帶著肚腸流出來的小兵逃生,靠自己不全的四肢,幾乎不可能,李全有在抽菸時已經看好了路線,三面高地環抱的江灘,只有一面有爬上去的可能,日本人相中這塊灘地行刑,考慮是周全的。相中這塊地形,也在於它容易處理屍體,把它們全推進江水就妥了。

李全有在一具連長的屍體裡找到了一個急救包,把它撕開,拉出裡面的急救繃帶和藥棉。急救包裡還有一小管藥膏,李全有估計它無非是消毒消炎的藥膏,便將它敷在藥棉上,對著王浦生肚子上那個窯隆一堵。王浦生嗷了一聲。

「看天上,咋飛來飛機了?」李全有說。

王浦生用疼得淚嘩嘩的眼睛瞪著夜色四合的天空,李全有把露在表皮外的那一小截腸子給杵了進去。

這回王浦生嗷都沒嗷就昏死過去了。

李全有想,好在餓了兩三天,腸子餓得乾淨透亮,感染的危險小一些。他在王浦生身邊等著,等小兵醒來好帶他走。小兵萬一醒不來,他就獨自逃。

小兵王浦生的氣息非常微弱,將斷不斷。有幾次,李全有的手指尖已經感覺不出一絲熱氣從小兵嘴裡出來,但仔細摸摸,發現小兵的心還在跳。

李全有知道,越等下去,逃生的可能性就越小,敵人最終會來處理這幾千具屍體,也許天一亮他們就要來了。而這個年輕的小兵就是不醒來。他發現自己緊緊攥著兩個拳頭,不是因為腿傷的劇痛,而是因為等待的焦灼。

也許李全有動搖過,想拋下小兵王浦生獨自逃生。但他在向戴濤講述這段經歷時,沒有承認,他說他絕不可能那麼缺德,得到王浦生的幫助,解開了捆綁,而反過來把生死未明的小兵扔下,他堅守著王浦生,守到天矇矇亮。

天啟明時,王浦生醒了,一雙黑亮的眼睛在屍體一般灰白的臉上睜開。他看看躺在他身邊的李全有,兩人合蓋著一件被血漿弄得硬邦邦的棉大衣。李全有說:「娃子,咱得走了。」

娃子說了一句話,但太輕了,李全有沒聽清。

「啥?」

娃子重複一遍。李全有明白了,娃子說自己走不了,寧可死在這裡,也不想再遭那疼痛的大罪。

「你讓我白等你一夜?」李全有說。

王浦生求他再等等,等他肚子不疼了,一定跟他走。

李全有看看越來越白的天色,把王浦生一條胳膊背在自己肩上,他還算訓練有素,能單腿趴著走,肩上還拽著個人。小兵不到一擔麥重,這是好處。

霧氣從江上升起來,可以當煙霧彈使,這又是個好處。大好處。

爬了八尺遠,聽見霧裡傳來腳步聲。李全有趁著霧的掩護,立刻擠到兩具屍首中間。心在舌根跳,一張嘴它就能跳出來。

腳步聲在三面高地上響著。不是穿軍靴的腳發出的腳步聲,接下去李全有聽見有人說話了:「……有好幾千人吧?……」是中國話!

「還看不清,霧太大了。狗日的槍斃這麼多中國兵!」

「個狗日東洋鬼子!」

從口音分辨,這幾個男人說的是南京地方話。並且年紀都在四五十歲,李全有分析著。

「那我們才這幾個人,要幹多少日子才能把屍首處理掉?」

「個狗日的東洋鬼子!……」

他們罵著、怨著,走到高地下面。

「都甩到江裡,還不把江填了?」

「快動手吧,不然狗日的講不定就來了!」

男人們螞蟻啃骨頭一般動作起來。

李全有想,現在暴露比一會兒暴露可能有利一些,因為日本人隨時會出現,就是這些中國人想救他,在日本人眼皮下也是救不成的。

於是他喊了一聲:「哪位大哥,救命!」

所有的議論聲剎那間靜下來,靜得江濤打在屍體上的聲音都顯得吵鬧。

「救命!……」

第二聲唿喊招來了一個人,這人謹慎地邁腿,在屍體的肩、頭、腿、臂留的不規則空隙中艱難前進。

「在這兒!」李全有用聲音在大霧中給他導航。

有一個人帶頭其他人便膽大了,從屍山屍海里噼出的小徑朝李全有和王浦生走著,他們幾乎同時下手,把李全有和王浦生抬起,向高地的一面坡走去。

「不要出聲!」抬著李全有的一個人說:「先找個地方把你們藏起來,天黑了再想辦法。」

從江灘到高地頂上,李全有得知這種穿清一色黑馬夾的人是日本軍隊臨時徵用的勞工,專門處理秘密槍斃的中國戰俘。

這些埋屍隊隊員在苦力結束後,多半也被槍殺了,但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的清晨,埋屍隊隊員尚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同樣的慘死。沒被槍殺的有些因為投靠了日本人,做了最低一檔的漢奸,有些純粹是因為幸運,還有個把聰明的,在後期覺得靠幹這個掙薪水口糧(掙得還不錯)不是什麼好事,突然就消失了。總之,是埋屍隊中活下來的個別人,把他們的經驗告訴了我姨媽那類人——那類死了心要把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到一九三八年春天日本兵在南京屠城的事件追究到底的人。

軍人們進入教堂的第二天早上,阿顧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