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陵十三釵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那個上士名字叫李全有,小兵叫王浦生,這是我姨媽孟書娟和她的同學們第二天就知道的。小兵的兵齡才一個月,是從家門口的紅薯地裡直接給拉進兵營,套上軍裝的。套上軍裝當天,他得到一把長槍,一條子彈帶,然後被拉到打穀場上,學了幾個刺殺動作,操練了幾個射擊姿勢,就被拉到了南京。他連一槍都沒有撈到放,因為長官說子彈太金貴,都留到戰場上去放吧。可是他在戰場上也只撈到放幾槍,就掛了彩,整個大部隊投降的時候,他還不太明白他的軍旅生涯已經結束了,他十五歲的一條命,也差不多結束了。

上士李全有的左腿受傷很重,捱了四刀,膝蓋後面的筋被扎斷了,因此這條腿像是他身體上最先死亡的一部分,無力而礙事地被他拖著。他和王浦生如何被槍殺,以及他們又如何逃生,是戴少校一再追問才問出來的,最開始,戴少校一問他,他便說:「提它呢?娘那逼,老子可沒那麼窩囊過!」或者說:「啥也不記得了!」直到第三天,喝了點酒,他才把事情始末告訴少校,酒當然是教堂浮財,是女人們偷出來給軍人們的,那個時候軍人們和女人已經處成患難知己了。

故事被戴少校講給了法比,法比又轉告了英格曼神父。等我姨媽書娟以及其他女學生聽到,已經掐頭去尾,支離破碎。書娟大起來,又碰見已經辭退神職的法比,阿多那多,從法比那裡又聽了一次李全有和王浦生的故事,那時,法比講出來的故事是經過他的記憶和想象編輯的,故事不連線的地方,被他多年來掌握的有關那場戰爭的宏觀知識填補了。並且,在法比把這故事講給成年後的書娟之前,已經給無數人講過,在講述中故事不斷被完善和邏輯化,所以書娟在八十年代聽到老年法比講的故事,就比較豐滿,甚至文學化。

故事是這樣的,李全有和王浦生所在的部隊在宣誓「人在城在,打倒最後一個人」之後的第二天,就失去了和總指揮部的聯絡。就是說,他們的長官不知道接下來去往哪裡打、怎麼打,也無法知道敵人的進攻方向。長官們還不知道,他們已被更大的長官出賣了,前線稍微先進些、完好些的無線電裝備,此刻已經被裝上車船,往後方運送。一支三百架飛機的空軍部隊,是蔣總統唯一的空中戰鬥力量,因此也讓他當做政府偵察的敵軍位置,因此炮兵失去了發射方向。步兵是由不同地方調來的,失去無線電為他們彼此聯絡,誰也不知道該配合誰、增援誰,有的部隊只差一步就能阻止敵人破城了,但是傷亡過重,彈藥耗盡,而就在他們附近的友軍因為毫不瞭解情況,把增援的機會錯過了。

在該增援友軍而按兵不動的部隊中,有個三十歲的老兵油子,他就是李全有,等日本兵攻破友軍的陣地,從他們身邊大踏步進入城市,他們才意識到他們是一盤棋中死去的棋子。

好在天色暗下來,他們和敵人稀里煳塗地交錯過去。夜裡,他們被自己的長官出賣了。上尉以上的軍官都天黑之後跑光了。清晨來了一架日本直升機,還有個漢奸在大喇叭裡喊話:「中國士兵們,大日本皇軍優待俘虜!只要你們放下武器,等著你們的是大米飯、熱茶和皇軍的罐頭魚肉!……」到此刻,中國士兵們已經三四天沒聞到大米飯的味道了。飛機圍著山頭轉,山坡上的柏樹下,都是仰著頭的中國士兵。過了一會兒,飛機轉回來,大喇叭裡的漢奸變成了日本婆娘,用日本舌頭喝了一支中國歌。飛機再次轉回來時,滿天都是白紙張、黃紙張、粉紅紙張。中國士兵撿起那些紙張,有個別認字的人說:「這是日本人撒的傳單,要咱投降!」有識字識得多的,便說:「這上面說了,保證不殺不打,保證有吃有住,還說只要抵抗就剿盡殺絕。南京所有的中國軍隊都投降了,都是在受優待呢!」還有一張傳單不那麼客氣,說日本皇軍的等待不是無限的,假如到明天清晨五點還不投降,什麼都晚了。

夜裡,中國士兵們把各種可能性都討論了。李全有是他們連隊的班長,向排長提出,可以化整為零趁天黑逃走,能不能逃出去,可以碰碰運氣。排長說:「你想到的,恐怕日本人都想到了。」另一個上士班長說:「咱拿著這些傳單,要是日本人說話不算數,咱能找他評理,這些傳單白紙黑字,都是憑據!這兒還印著他們司令官的名字,他敢賴不成?!」

有的傳單上印著投降和投降條例:第一,把武器蒐整合一堆;第二,士兵按班、排、連列成隊伍,打頭的舉白旗——白色床單或白色襯衣都行;第三,每個士兵軍官都必須把雙手舉過頭,從隱藏的地方走出來,日本軍隊提倡秩序,擾亂秩序者一律嚴懲。

李全有一口乾糧都沒有,但煙還有半袋。他裝了一鍋又一鍋煙,想打定主意,是跟大部隊一塊投降,還是悄悄貓下來,或者趁天黑偷偷摸出去,如果他有一口吃的,他都不會跟著投降。所有弟兄都掏出煙,相互讓著,又潮又冷的氣息被密實的松樹、柞樹吐出,在夜裡灌進幾千個餓漢的血肉,唯有抽菸能給他們一點舒適。

他們不知道,正在此刻,比他們少十倍的日本兵在山坡下看著滿坡密密麻麻的菸頭上的火星,感到有些畏懼:這畢竟是一個壯大的軍事集體,萬一傳單散佈的詐降失敗,是很難對付的。

李全有最終放棄了逃走和潛伏的打算。投降的結果是已知的,至少日本人的傳單讓他們看到朦朧的下一步,逃亡和潛伏的結果卻未知。還有李全有跟他所有的戰友一樣,在兇吉未卜的時候,總是相信集體的決定,集體是幾千人的膽量相加,就是一份毀滅的危險被幾千人分承,也容易受得多。

清晨五點,中國士兵們的第一杆白旗升起。那是一個號兵舉著的一條白床單。床單是一個團長逃跑之後遺忘的。床單被裁成四塊,分別發到四個團裡,霧剛剛起來,等中國戰俘到了日本兵跟前,才發現如此懸殊的敵寡我眾。昨夜要是突圍應該能突出去,因為他們沒有無線電裝置,無法知道中國軍隊的全盤局勢,被敵人鑽了空子。

這支部隊裡有個命最大的,一直活到八十多,活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這個老兵從全世界集中的歷史資料中得知,日軍在一九三七年攻打南京時多麼無恥詭詐,如何早早謀劃好騙局,離間中國軍隊,同時一支一支部隊地進行詐降。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一絲誠意執行《日內瓦國際戰俘條約》。八十多歲的老兵看著一隊戴相同遮陽帽的日本旅行團,心被一句痛罵憋得疼痛。

那是後話。現在我還得回到李全有的故事中來。

從另一條小路上,走來的是一支輕傷員隊伍,其中有個腦袋紮在三角巾裡的少年。李全友的連隊奉命在岔路口停下,等傷兵的隊伍先過去,似乎受降的日本兵想得很周到,讓傷員最先進入他們「有吃有住」的安全環境。這個時候,李全有和小兵王浦生還是陌路人。

在四面白旗的帶領下,中國戰俘們沉默地走上公路。隔著十米會有一個橫著長槍的日本兵押解,有時還會冒出箇中國翻譯,叫戰俘們:「跟緊了啊!走快點!」碰到這樣的漢奸,戰俘隊伍裡總會有一兩個人問他們:「日本人要把我們送到哪裡去?」

「不曉得。」漢奸會這麼回答,臉跟押解的日本兵一樣空白無內容。

「前頭有飯吃,有水喝嗎?」某戰俘會問。

「那還能沒有?」漢奸說。

「日本人真的不打不殺?」

「不殺!趕緊往前走!」

真有一些鑽牛角尖的中國戰俘,懷裡揣著那些傳單,他們見到漢奸,會把傳單拿出來,讓漢奸看看,他們抱的希望是有根據的,不是虛妄的,應該找日本人兌現。

這些跟漢奸們交流過一兩句的戰俘很快會成隊伍裡的轉播站:「真不殺?」「他說不殺……」「真給飯吃?」「他說給。」

傳著傳著,話就越發順著他們的心願變幻:「到前頭就有飯吃了!再走一會兒就到了!日本人從來不殺戰俘!……」

再走一陣,吃的和住的還是無頭緒,戰俘們前一刻落實的心又懸浮起來,相互間再次打聽:「剛才你聽誰說有飯吃?」「聽你說的!」「我說了嗎?我是說恐怕快要發飯了……」「那再找個翻譯問問!」

到了上午十點多,霧開始散了,他們來到一片炸塌了的廠房外。日本軍官和翻譯交待幾句,翻譯拿著鐵皮話筒對中國戰俘喊話:「中國官兵們,請大家在這裡稍事休息,等待上面命令。」

一箇中國兵膽子很大,大聲問道:「是在這裡開飯嗎?」

日本軍官生鐵般的目光指向他,所有中國戰俘的心都一冷,這哪裡像給飯吃給住處的樣子?

他們看到兩天前經過的城市現在生息全無,空得鬧鬼。

翻譯又領授了日本軍官的意思,再次向中國戰俘喊話:「開飯地點在江邊,開了飯,就用輪船把你們運送到江心島上,在那裡開荒種地。日軍的軍需口糧,以後要由諸位來供給……」

所有中國戰俘都被這個交待安頓下來。不管怎麼樣,這是個可信的交待,他們進一步看到自己的下一步,儘管餓得站不住,心情好了一些。翻譯接下去又說:「在此休整時期,大家需要暫時忍耐一下,配合一下日軍官兵,把手讓他們綁起來……」

鐵皮喇叭還在饒舌,中國士兵們已經大聲表示疑惑了:「好好的綁我們的手幹什麼?!」

「他們有槍,我們赤手空拳,還要捆我們?!」

「不幹!」

一片鬧事的聲音起來了。

一個日本軍官吼叫一聲,所有刺刀一塊兒進入刺殺預備動作。

中國士兵們安靜了,隊形縮小一點。

鐵皮喇叭開始轉達日本軍官的意思:「捆綁正是怕大家不守紀律,失去控制,上船過江,在船上亂起來是很危險的,皇軍是考慮到你們的安全。」

漢奸把嗓子都喊毛了,還是沒有打消中國戰俘們的疑惑。

有一箇中國戰俘跟翻譯對喊:「把我們的手綁起來,到江邊讓我們怎麼吃飯?」

翻譯回答不上來。中國戰俘們都被這句話提醒了,沒錯,日本人不是說到江邊開飯嗎?怎麼又說捆綁是為了上船的秩序?都綁上怎麼端碗拿饃?日本兵就這麼些,人手夠餵我們的嗎?就是相信他們,我們該信哪句話?

日本軍官湊到翻譯跟前,問中國戰俘又鬧什麼?翻譯含著微笑,把日本軍官前後矛盾的計劃指出來。

日本軍官思考了一會兒,跟翻譯嘀咕一陣,翻譯轉身,揚起大喇叭說:「中國士兵們,中佐認為你們言之有理,他考慮欠周到。這樣,大家先就地宿營,等聯絡好伙食供給部門,再通知大家。」

王全有和戰友們被日本兵押進了工廠的空地,五千多戰俘把這廠房內外塞得爆滿,誰想偷點空間伸個懶腰、打個盹都不行。過分的疲憊和飢餓還是讓戰俘們直直坐著睡著了。他們在天暗下來時陸續醒來,沒一個人還有力氣從地上站起。

李全有的位置靠外圍,離他一步遠,就是一把長長的刺刀,他順著那刺刀往上看,看到一張空白無內容的臉——一個十八九歲的日本兵,李全有問:「水?有水嗎?」

日本兵看著他,把他當一匹騾子或一件傢俱看。

李全有做了個喝水的手勢,心想看一個木板凳的目光也不會比這日本兵的目光更麻木了。

「喝水!……」另一箇中國戰俘跟李全有一塊兒要求,一邊比劃一邊唸叨,把兩個中國字念得又慢又仔細,似乎被念慢了的中國字,就能當日本字聽得懂了。

日本兵還是一聲不響,一動不動。

好幾個中國戰俘都參加進來,對日本兵連比劃帶唸叨:「水!水!水!……」

李全有說:「裝什麼王八蛋?明明懂了!不給飯吃,水都不給喝一口!」

「水!……水!……」

更多的中國戰俘請求。

日本軍官又一聲吼叫,槍栓拉開了。

中國戰俘們低聲議論:「早知道不該進到這破廠子裡頭來,跟他們拼都舞弄不開手腳!」

「要拼早上就該拼,那時肚子沒這麼癟!」

「早知道昨夜裡就拼,咱那麼多人,那麼多條槍!」

「要知道日本人就這點人,才不理它傳單上說的呢!非拼了不行!」

「行了,那時候沒拼,現在後悔有屌用!」李全有總結道。

翻譯此刻又出現在中國戰俘面前:「中國官兵們,因為後勤供給的故障,只能讓大家再忍耐一會兒,渡到江心島再開飯……」

「肯定有飯吃?」

「中佐先生向大家保證!已經跟江心島上的伙伕們說妥了,準備了五千人的饅頭!」

「五千人的饅頭!」中國戰俘們一片議論。任何具體數字在此刻都增大資訊的可信度。

「不知道一人能給幾個饃?」

「能管飽不能?」

「船得走多長時間才能到島上?」

翻譯又說:「所以,船已經在江邊等著了,現在請各位配合,排好佇列走出來……」

中國士兵們幾乎用最後的體力站起身,每人都經過了三四秒的天旋地轉、兩眼昏黑才漸漸站穩。多數人背上和額頭上一層虛汗。他們走出坍塌的工廠大門時,翻譯口氣輕鬆地說:「請大家配合,把雙手交給日軍捆綁,為了上船的秩序,只能請大家委屈一會兒!……」

黃昏中看一柄柄刺刀似乎顯得比白天密集。幾十支手電筒的光柱在中國戰俘的臉上晃動。漢奸繼續說:「只是為了萬無一失,不出亂子,請大家千萬別誤會!」

李全有覺得日本人的森嚴和漢奸的友善有點不相襯。他連琢磨分析的體力都沒了。這一天的飢餓、乾渴、恐怖、焦慮真的把他變成一條會走動的木板凳了。

又是一個小時的行軍,聽到江濤時,天上出來一輪月亮,隊伍從雙列變成單列,漸漸到達江邊,最後一隊戰俘到達江邊時,月亮已經明晃晃地當空了。

中國戰俘們一個個被反綁兩手,站在江灘上,很快就有人打聽起來:「船在哪裡呢?怎麼一條船也沒有?」

翻譯官不知去了哪裡,他們只有自問自答:恐怕一會兒要開過來吧,這裡不是碼頭,不能泊船,恐怕船停在附近的碼頭上。

江風帶著粉塵般細小的水珠,吹打著五千多箇中國戰俘。

「那我們在這兒幹什麼?」有人問。

「等船吧?」有人答。

「不是說船在等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