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金陵十三釵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不能去!」小愚拉住她。

書娟自顧自開啟閣樓的蓋子,木梯子延伸下去。她聽見小愚跟其他女孩說:「看孟書娟!沒事找事!」

書娟很不高興小愚的做法。她原來只是私下拉小愚進行一次秘密行動,小愚馬上把她出賣了。她從梯子上降落到工場裡,輕輕撥開門栓,把門開得夠她觀望全域性,書娟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願做被瞞著的人,她知道瞞她是照顧她,但她對這種照顧從不領情,包括父母為了照顧她,從來不讓她知道他們夜裡吵了架,為什麼吵。有時她看著母親紅腫如鮮桃的眼睛,問她是否哭了一夜,母親還微笑否認,似乎不瞞她就是對她不負責任。

此刻書娟站在開了半尺寬的門口,看見院裡的仗還沒打出分曉。獨輪車成了進攻坦克,嘎嘎作響地碾過教堂門口的地面,持手槍的軍人現在是他們的尖刀班,書娟看見奇怪的黑馬夾的胸前後背都貼著圓形白布,她斷定這就是埋屍隊員們的統一服飾。

「阿顧,馬上去把急救藥品拿來,多拿些藥棉和紗布,讓他們帶走。」英格曼神父的意思很明顯,此處不留他們這樣的客人。

持短槍的人並沒有收起進攻的姿勢,槍口仍指著英格曼神父:「你要他們去哪裡?」

「請你放下武器和我說話,」神父威嚴地說,「少校。」

他已辨認出了軍人的軍階。軍人的軍服左下襬一片暗色,那是陳了的血。

他說:「神父,很對不住您。」

「你要用武器來逼迫我收留你們嗎?」英格曼說。

「因為拿著武器說話才有人聽。」

英格曼神父說:「幹嗎不拿著槍叫日本人聽你們說話呢?」

軍人啞了。

神父又說:「軍官先生,拿武器的人和我是談不通的。請放下你的武器。」

軍官垂下槍口。

「請問你是誰,怎麼進來的?」法比問持槍者。

「這裡有什麼難進?我進來兩天了。」軍人說,「本人是七十三師二團少校團副戴濤。」

一陣咬耳朵的聲音傳來,針鋒相對的人們剎那間岔了神。書娟稍微探出身,看見以紅菱為首的五六個女人從廚房那邊走過來。這下她們不會再叫「悶死了」!她們看見了獨輪車裡血肉模煳的一堆,都停止了交頭接耳。這些女人也是頭一次意識到,這院子裡的和平是假象,她們能照常嘻笑耍鬧也是假象,外面血流成河終於流到牆裡來了。

「日本人什麼時候行刑的?」神父看著獨輪車裡的傷兵問道。

「今天清早。」埋屍隊隊員回答。

「日本人槍斃了你們多少人?」少校問道。

「有五六千。」拄拐的上士說,這是悲憤和羞辱的聲音,「我們受騙了!狗日的鬼子說要把我們帶到江心島上開荒種地,到了江邊,一條船都不見……」

「你們是一五四師的?」少校打斷他。

「是,長官怎麼知道?」上士問。

姓戴的少校沒有回答。上士的方言把他的部隊番號都告訴他了。「趕緊找個暖和地方,給他包紮傷口。」少校說。就像他攻佔了教堂,成了這裡的主人了。

推車的、架拐的正要動作,英格曼神父說:「等等。少校,剛才我救了你們一次,」他指指大門口,「我沒法再救你們。有十幾個十來歲的女學生在教堂裡避難,讓你們留下來,就給了日本人藉口進入這裡。」他的中文咬文嚼字,讓聽的人都費勁。

「他們如果出去,會被再槍斃一次。」少校說。

紅菱此刻插嘴:「殺千刀的日本人!……長官,讓他們到我們地窖裡擠擠吧!」

「不行。」英格曼神父大聲說。

「神父,讓他們先包紮好傷口,看看情況再說,行嗎?」法比說。

英格曼神父說:「不行。這裡的局勢已經在失控。沒有水,沒有糧食,又多了三個人……請你們想一想,我那十六個女學生,最大的才十四歲,你們在我的位置上會怎麼做?你們也會做我正在做的事,拒絕軍人進入這裡。軍人會把日本兵招惹來的,這樣對女孩子們公道嗎?」他的中文準確到了痛苦的地步。

上士說:「沒有我們,日本人就不會進來了嗎?沒有他們不敢進的地方!……」

英格曼頓了一下。上士的辯駁是有力的。在瘋狂的佔領軍眼裡,沒有禁區,沒有神聖。他轉向上校:「請上校體諒我的處境,帶他們出去吧。上帝保佑你們平安到達安全地帶。上帝祝你們好運。」

「把他推到那裡面。」少校對埋屍隊隊員指指廚房。「給他們一口水喝,再讓我看看他的傷。」少校像是根本聽不懂英格曼神父的中國話。

「不準動。」英格曼擋在獨輪車前面,張開的黑袍子成了黑翅膀。

少校的槍口又抬了起來。

「你要開槍嗎?開了槍教堂就是你的了。你想把他們安置到哪兒,就安置到哪兒。開槍吧。」英格曼在中國度過大半生,六十歲是個死而無憾的年紀。

少校拉開手槍保險。

法比嘴大張了一下,但一動不動,怕任何動作都會驚飛了槍口裡的子彈。

獨輪車上的傷兵哼了一聲。誰都能聽見那是怎樣痛苦的垂死生命發出的呻吟。這聲呻吟也讓人聽出一股奶聲奶氣來,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剛變聲的嗓音。少年士兵疼成那樣,人們還在沒完沒了地扯皮,在如此的疼痛面前,還有什麼是重要的?連生、死都不重要了。

「好吧,你們先處理一下傷口再說。」英格曼神父說。

「水已經燒熱了!」陳喬治一直悄悄地參與在這場衝突和扯皮中,雖然一言未發,但立場早就站定,並自作主張地開始了接待傷員的準備,現在,洗禮池中最後的飲用水已在鍋爐里加熱了。

陳喬治忙不迭給獨輪車帶路,拄樹枝的上士跟在後面。窯姐們此刻都從地下室上來了,一聲不吱地看半死的小兵和跛腿上士,看不出是嫌棄還是恐懼,既像夾道送葬又像夾道歡迎。

姓戴的少校正要跟過去,英格曼神父叫住他。

「少校,把你的槍給我。」

軍官皺起眉:這洋老頭想什麼呢?日本人還沒能繳他的械呢!

「你如果想進入教堂的保護,必須放下武器。本教堂的優勢是它的中立性,一旦有武裝人員進駐,就失去了這個優越性。所以,把你的槍給我。」

少校看著他的異族淺色眼睛說:「不行。」

「那我就不能讓你待下來。」

「我不會待下來的,可能也就待一兩天。」

「在這裡待一分鐘,你也必須做個普通公民。如果日本人發現你帶著武器待在這裡,我就無法為你辯護,也無法證明教堂的中立地位。」

「如果日本人真進來,我沒有武器,只能任他們宰割。」

「放下武器,你才能是普通難民在這裡避難。否則,你必須立刻離開。」

戴少校猶豫著,然後說:「我只待一夜,等我從那兩個傷兵嘴裡打聽到日本人屠殺戰俘的情況,我就走。」

「我說了,一分鐘也不行。」

「少校,聽神父的吧。」法比在一邊說道。「你自己傷得也不輕,從這裡出去,沒吃沒喝,到處是日本兵,你能走多遠?至少把傷養養,身體將息一陣再走。」他的江北話現在用來講道理倒挺合適,聽起來像勸村子裡一對打架的兄弟。

戴少校慢慢地把槍保險關上,咔嗒一聲。然後他把槍口掉了個頭,朝向自己,讓槍把朝著英格曼神父。

書娟看出他的不甘心,正如她剛才也看出神父被迫讓步時的不甘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