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魂兵之戈 水千丞 第1頁,共2頁

虞人殊臉色發青,拳頭握得咯咯響,哪怕他拼命剋制自己,唯恐在寺斯面前暴露身份,可得知聖皇去世的那一刻,他身為皇子的悲憤、慚愧、遺憾、悔恨,還是難以掩飾地宣洩了出來。

寺斯性格野性且直率,但並不傻,見虞人殊反應異常,立刻就起了疑心,虞人殊長期用布巾包裹頭髮,若非如此,光憑他那一頭皇室標誌的銀髮,早就被認出來不知道多少回了。

江朝戈上去就按住了虞人殊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帳篷裡拽,並轉頭對寺斯說:「早點睡吧,明天要趕路呢。」

寺斯疑惑地看著他們,想張嘴問,江朝戈已經把虞人殊弄進了自己的帳篷,天戎也沉默地跟了進來。

江朝戈把虞人殊按坐下來,遞給他炙玄的酒壺,小心翼翼地說:「殊?」

虞人殊低著頭,沉默了半晌,一把抓過酒壺,猛地灌了大半壺,酒順著嘴角往下流,同時流下來的,還有兩行清淚。

江朝戈嘆了口氣,不知道如何寬慰虞人殊。

天戎怔愣地看著虞人殊,忍不住伸出手,修長地手指沾了點熱淚,他皺眉看著指頭上一滴晶亮地液體,輕輕放在舌尖舔了舔,然後跟石化了般一動不動。

虞人殊把酒壺扔到地上,一手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天戎看向江朝戈,眼神迷茫而無措,江朝戈第一次看到天戎用這種類似求救的眼神看著他,而他竟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想,天戎恐怕也是第一次見到虞人殊流淚,這個男人一身的英雄氣概,正義而剛強,幾次險象環生、身受重傷,也不曾流下一滴淚,如今這傷心的樣子,真叫人不知所措。他伸出手,想拍拍虞人殊肩膀,卻最終滯在了半空中。

炙玄似乎不太適應這樣的場面,他撇撇嘴:「那聖皇不是不怎麼把你放在眼裡嗎,你這麼傷心幹什麼。」

江朝戈想阻止炙玄也來不及,只能讓他趕緊住嘴。

虞人殊身體抖了抖,沉聲道:「對……但皇子該有的,他一樣沒少我,他盡了人父、人皇的義務,我卻……無論為子為臣,都沒有盡到責任,甚至畏罪潛逃,讓他蒙羞。如今我二哥失蹤,不知道我大哥能否撐起虞人氏的江山。」

江朝戈正色道:「殊,你本沒有罪,我相信聖皇也知道你的清白,會理解你的做法,你是為了天稜大陸的百姓才鋌而走險,你沒有讓任何人蒙羞,虞人氏反而應該因為有你這樣勇敢無私的皇子而驕傲。」

虞人殊垂下了手,眼圈通紅,一張俊臉上滿是哀傷:「可如今我連父皇的葬禮都無法參加。」

江朝戈抓住虞人殊的手,用力握了握:「殊,你大哥聰明穩重,一定會妥善處理好聖皇的身後事,也能勝任新的聖皇。而你有你的任務,你的任務就是阻止上古異獸為禍人間,有一天你見到聖皇,也好交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稜國的萬千生靈。」

虞人殊點點頭,看上去依然心傷、悔恨不已。

天戎伸過手去,抹掉了他臉上的淚,彆扭地說:「我從沒看你哭過,別哭了,我不習慣。」

虞人殊看了天戎一眼,也顯得有些不自在,他抹了把臉:「我想去問問寺斯,還知道些什麼。」

「你別去了,他已經起疑心了。」江朝戈道,「明天我給你套套話。」

「好。」虞人殊站了起來,沉聲道:「你們休息吧。」

倆人離開後,身下江朝戈和炙玄在帳篷裡面面相覷,江朝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炙玄道:「人類的壽命這麼短,豈不是隔個幾十年就要這樣傷心一次?」

「是啊,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炙玄幽幽道:「幾十年,對我來說只是彈指間。」

江朝戈有些傷感地說:「但對我來說卻是一生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跟你在一起的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很慢。」炙玄從未試過去體會時光中的分秒,人論天過日子,他論年,光陰對他來說沒有特別的意義,只是不斷重複著以前做過的事,任何人、物都難以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十年或百年,在他的記憶裡幾乎是一樣的,一樣的沒有什麼值得記住,平庸流逝。但是現在不同了,和江朝戈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值得他記住,時光變得如此漫長,漫長到每一個節點都值得反覆回味。如果人類是這樣度過一生的,哪怕是百年壽命,可能也比他的萬年壽命有趣得多。

江朝戈笑道:「因為你在跟著我過人類的時間,一年又一年,在人類感覺是很漫長的。」

炙玄認真地說:「我喜歡我能覺得漫長,這樣我們就有更多時間在一起了。」

江朝戈揉了揉他的腦袋:「我們有一生的時間在一起。」

「那是你的一生,不夠。」炙玄盯著他的眼睛說,「我要讓飲川告訴我,能讓你不死的方法,否則你死了,我就把你做成魂器。」

江朝戈驚道:「我不想變成魂器。」

「為什麼?」

江朝戈抓了抓頭髮,一時也說不上為什麼,只是直覺不想變成魂器:「這個,人死了就是一了百了。」

炙玄瞪著他:「那我怎麼辦?我不管,你要一直陪著我,不管以什麼樣子。」

江朝戈苦笑道:「如果我們都變成魂器了,誰來當我們的魂兵使啊。」

炙玄皺起眉,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江朝戈捏了捏他的臉蛋兒:「行了,別想那麼遠的事情了,說不定看我幾十年,你就煩了,我還會變成老頭呢。」

炙玄愣了愣:「是啊。」

「是吧,我變成老頭,你就更不願意看了。」

「那我應該現在把你殺了,做成魂器,你就能保持年輕的樣子了。」炙玄認真地說。

江朝戈驚道:「別別別,別說你殺不了我,就算你能殺了我,我死了,我們倆還都無法現世了。」

炙玄點點頭:「也是。不過,你變成老頭也沒什麼,皮下三寸皆白骨,我不在乎你長什麼樣子。」他頓了頓,「但還是年輕的樣子好看,皮膚摸起來滑滑的。」

江朝戈豎起大拇指:「您老有境界。」他快速鑽進被窩,「我要睡覺了。」說完閉上眼睛,一句話不再說。

炙玄爬到他身前,拉開他的胳膊,鑽進了他懷裡。江朝戈不自覺地收緊手臂,抱著這個天然小暖爐,他始終還是更喜歡炙玄小豆丁的樣子,既不會壓著他強吻、亂蹭,長得還可愛。

炙玄抬起頭,親了親他的下巴,然後眨巴著眼睛看著江朝戈,見江朝戈半天沒反應,他用力蹬了一腳,江朝戈無奈,在他額上印下一吻,他這才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美美地睡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聽著寺斯在帳篷外扯著嗓子大吼:「起床啦,吃飯啦,趕路啦——」

雲息連滾帶爬地從帳篷裡鑽出個腦袋,指指天色,迷迷糊糊地說:「還、還沒亮。」

寺斯一步竄到他面前,大叫道:「我說起床就起床,說好了聽我的!起來做飯!」

雲息哀怨地爬出了帳篷,小媳婦一樣開始生活做飯。

眾人陸續起來,收拾好帳篷,吃過飯,寺斯指著遠處,豪邁地說:「前面那條路,就是我十五歲時走過的通往軒轅丘的路,我可是唯一一個在數不清的異獸群裡穿行,還能活著獨自往返的人。」

「你是怎麼做到的?」阮千宿好奇地說。

寺斯皺皺鼻子,得意地說:「一個字,‘藏’。」

「藏?」

「對,我藏起來沒人找得到我,異獸看不到我,自然也就吃不著了,哈哈哈哈哈。」寺斯叉腰大笑起來。

江朝戈道:「那我們這麼多人,怎麼‘藏’?」

寺斯瞪了他一眼:「你們這麼多人還藏個屁啊,只能硬打了,不過你們放心,如果你們打不過,我會把自己藏好的。」

江朝戈嘴角抽搐:「哦,好樣的。」

寺斯伸了個懶腰,中氣十足地叫道:「出發——」

啟程上路。

寺斯選的這條路沒什麼霧,這讓眾人心寬不少,他們是真的寧願面對滿山滿谷的異獸,也不願意困在霧裡被一群根本打不過他們的猴子欺負,那種憋屈和惱怒,還不如打個你死我活來得痛快。

寺斯興奮一會兒跳到天戎身上,一會兒蹦到醉幽身上,或者猛地一躍攀上樹枝,在樹木間來回盪漾,還不時發出歡快地吼聲。

江朝戈看著跟猴子一樣閒不住的寺斯,搖頭道:「這孩子是不是有多動症。」

「多動症是什麼?」雲息問道。

「一種病,病症……就像他那樣。」

雲息看了看倒吊在樹枝上衝他們拼命揮手,還咧著白牙笑的寺斯,頓時懂了,用力點頭。

當他們經過寺斯底下時,寺斯蕩了蕩身體,高興地說:「這樣看你們真好玩兒,哈哈哈。」

沒人搭理他。

當虞人殊經過時,寺斯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之時猛地拽下了他的頭巾。

這變故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愣,等反應過來時,虞人殊一頭銀髮已經傾瀉下來,而寺斯拽著頭巾翻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像猴子一樣爬上了樹頂。

天戎朝寺斯怒吼一聲,身體一躍而起,就要上樹,虞人殊低聲道:「天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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