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千金與野狗(下)

那時候已經是初冬了,下午陪苟安逛街之後,還在假期內的夜朗提前回到了筒子樓,意外的是,在樓梯上,他又遇見了陸晚。

明明已經搬走的陸晚手裡拎著一個生日蛋糕,站在樓梯上笑著對他說,「突然想到洋洋今天過生日,我就去買了個蛋糕,一起來吃飯吧?」

洋洋是樓下大爺家的小孫子,今年上幼兒園大班,明年就要上小學了。

陸晚親自下廚做飯,吃晚飯後切蛋糕,蛋糕上有一個奧特曼,洋洋超級開心,一直在鼓掌。夜朗看了眼和蝴蝶酥同一烘焙坊的商品緞帶,這代表著這個蛋糕很貴,他看了陸晚一眼。

少女彷彿總是知道他在想什麼,抬起手將耳邊柔軟的黑髮挽至耳後,小聲地說,「是我自己打工的零用錢買的。」

幾秒沉默,夜朗顯得有些狼狽地轉開了視線。

飯後,夜朗送陸晚出筒子樓,天上飄下了雨,傘只有一把,夜朗有些笨拙地撐著傘,看了看陸晚半邊肩都溼透了,把傘往陸晚那邊偏了些。

陸晚輕笑了聲,抬手把傘扶正:「都溼透了,還遮幹嘛。」夜朗木著臉。

「夜朗。」「?」「其實,你是不是有點看不起我了?」

提問的句式好奇怪,夜朗沒反應過來,茫然地「嗯」了聲,表示困惑。

「老跟這些富家子弟混在一起啊,然後先跟賀然在一起,訂婚宴上突然新郎變成了賀津行,就這樣我也眼睛眨也不眨地同意了繼續訂婚……」陸晚又笑著說,「其實我知道,這件事,外面的人是怎麼看我的,他們說我拜金,只是為了錢,為了向上爬,為了日子好過,為了脫離這個貧民窟——」

夜朗恍惚了下,不懂她為什麼要說這個,在他看來,努力向上爬和努力活著,都沒有什麼錯。然而陸晚笑著笑著,卻哭了起來。

夜朗眨眨眼,不知道該怎麼辦,伸出手想要拍拍她安慰她,但是不知道怎麼的,一瞬間想到了苟安的臉,即將碰到她的肩膀的手,又縮了回來。

「苟安應該也可能討厭我,」陸晚說,「說真的,我從來沒想過要跟她作對,但是從貓的事開始

……她還好。」

提到苟安,夜朗終於有了聲音。

在陸晚的哭聲中,他又有些恍惚,隱約想到了,眼前在哭的很傷心的,是從幼兒園就認識的,他

的青梅竹馬

現在她眼看著,就要有了新的生活。一切都在變好,向著有太陽的地方去。

夜朗沉默了下,最終,模稜兩可地說:「最近,小心點。」

他說的十分委婉,陸晚那麼聰明,卻第一時間猜到了他的意思——哭泣的聲音夏然而止,少女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苟安要做什麼?」

一瞬間,鬼使神差地,憐憫之心佔據了全部,他忘記了蝴蝶酥,只想到了那顆廉價的玉米糖。他雙目黯然,在那一瞬間,好像最終還是做出了一個選擇。

他搖了搖頭,「你不會有事。」

從天上扔一塊石頭,都能在賭場砸著十個缺錢的人。

夜朗隨便找了個臭賭鬼,苟安轉賬,輕易安排了一場離譜的謀殺,當電單車衝向陸晚時,她尖叫著摔倒在馬路牙子上,膝蓋磕破。

站在馬路對面,夜朗觀看完全程,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此時他以為,這場鬧劇到此結束。

萬萬沒想到,並沒有結束。後續鋪天蓋地地,以沒人預料的方式襲來。

陸晚從地上爬起來就去報警了,堅持聲稱那個撞她的人高呼「我要殺了你」這樣的詞彙,她很害怕。

一場交通意外事故突然變成了惡意含量濃郁的蓄意謀殺,面對賀津行的未婚妻,沒有警方會怠慢

於是立刻把那個瘋子緝拿,審問,輕而易舉在嚇破膽的瘋子嘴巴里得到了「有人給我一筆錢」這樣的關鍵詞,然後順藤摸瓜,幾乎沒費勁,找到了苟安。

轉賬是物證。

動機?

不要太多。

苟安和陸晚就是一筆最大的糊塗賬,黑歷史能寫滿一整張江城晚報,最近德國遊學名額的事兒大概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苟安買兇,太正常了。

這件事驚動了江城,苟氏千金□□這個標題夠不夠勁爆,一夜之間,江城幾乎變了天。

也不知道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還是單純為了為未婚妻出口氣,苟安被帶走的那天,是賀津行親自出面,跟著警方的車,一塊兒送到了公安局。

賀津行親自陪著在公安局待了一夜,出來的時候,也只帶給所有人一句,「她沒事,我只是讓她這種時候,別倔。」

gt;拘留,審判,入刑,一氣呵成。

違禁藥買賣,投毒,蓄意謀殺,數罪併罰,九年零七個月,收監青山監獄。

苟家夫婦因為女兒的事一蹶不振,自出事以來,苟氏股票暴跌,連續幾日跌停到各大券商陸續給客戶發風險通知……

眼看大廈將傾。

夜朗想

找陸晚問她怎麼回事,陸晚卻已經在苟安收監的同一天,收拾行李離開了江城,飛往柏林。

倒是賀津行找到了他。

連續幾日為了調動國外自己名下的公司可流動資金注資救市,賀津行眼皮子底下有濃重的黑眼圈,在夜朗對面坐下,滿臉疲倦加不耐煩的男人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談論買兇這件事的時候,是在什麼地方,還有別的其他人?」

苟安家,餐桌邊,沒別人。賀津行「嘖」了聲,沉默,然後離開。

之後過了一年,這一年,夜朗自然從苟家離職,回到了原本屬於他的下城區。

偶然間聽下屬們相互八卦,說一些上層人們的八卦,說到賀津行手裡現在握著苟氏49%的股權,苟聿幾乎被架空到退休不問世事,苟宅門前一片荒蕪。

還有,苟安在青山監獄過的不算好。為了一顆蘋果,跟人家打了一架,鬧得雞飛狗跳。

夜朗聽著這些零碎的八卦,全程沒有多餘的反應。只是聽見苟安跟別人打架時,給茶壺續水的手一頓,水滿而溢,燙著了他的手。

扔了茶壺,隨手拿過茶几上放著的蝴蝶酥,掰開一塊放進口中,分成兩半,愛心狀的蝴蝶酥一如既往得紅火難買——

只是夜朗吃不慣。巧克力的那一半過於甜膩,黃油酥皮那半口味單一。

「老大,我記得別人說你不喜歡甜食。」其中一個下屬轉過頭來,「什麼時候轉性的?」

明明不喜歡甜食,但是夜朗的辦公室裡總是放著一塊蝴蝶酥,心情好或者不好的時候他就拿過來掰一塊,面無表情地扔進嘴裡。

在苟安入獄的第一個月,夜朗申請過探監。苟安拒絕了。他再也沒有去過。

這半年的時間,坐在冰冷的辦公室裡,所有的人都知道夜朗不愛說話,喜歡安靜,再也沒有人抓著他叨逼叨說個不停,也不會有人對他翻白眼,卻轉頭要來撓他的手掌心。

光一閃這種事甚至不算在玄學犯愁內,只是某一日,某一刻,站在青山監獄的高牆外發呆時,與鐵絲網上的鳥雀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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