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帝難為之十九
李方披著一襲鶴氅,站在甲板上,海風獵獵,他鷂鷹一般銳利的眸子半眯著,視線遠遠的鎖定在朝自己這方駛來的船隊上
兩隻鉅艦相臨,阮鴻飛穿著一件黑色及膝的狐裘,下面露出同樣顏色的衣襬,雲靴一踩甲板,整個人便似飛起的鵬鳥一般縱身躍至李方身前,餘下侍從尾隨阮鴻飛身後登船。
李方哈哈大笑,「我盼老弟多少天了,老弟今日才賞臉一聚。」上前一步,兩個互拍了拍肩胛,李方已挽住阮鴻飛的手臂,大嗓門兒親熱的喊起來,「杜老弟上次送我的三十年的燒刀子,我還沒捨得喝,來來來,今日正好咱們兄弟喝個痛快。」
阮鴻飛不同聲色的與李方往艙室裡去,笑道,「明明是五十年的女兒紅,李兄還是那麼謹慎啊。」
「是杜老弟手下能人倍出,老兄我吃過你的虧,自然得長個記性不是。」李方哈哈笑著,將阮鴻飛讓到了室內。
冬日海上風大,這艙裡卻溫暖如春,別說李方一介粗人,竟收拾的頗有幾分書香氣,牆上掛著字畫兒,案上擺著古物,房角養著幾盆新鮮花卉,還有那麼幾分意思。
阮鴻飛覺得熱,隨手解開頸領的瑪瑙扣兒,去了氅衣,丟給身畔的搖光,笑著恭維道,「李兄越發會享受了,我是望塵莫及啊。」
「若別人說這話,我當是捧我。杜老弟說這話,就是笑話我了。」李方笑,「頭一回去老弟你那地方,把我老李寒磣的三月沒敢見你。論地盤兒,我是不如杜老弟的,可我也在這海上討了大半輩子的生活了,自認混的還可以。怎麼也不能杜老弟住龍宮,我住豬圈吧?」說著又是一陣大笑,「等我回來,立時從岸上抓了三五個秀才的,就叫他們幫我收拾屋子。若不是兄弟們都讚我這屋子好,我真不好意思請杜老弟你過來。」
阮鴻飛與李方面對面的坐著,木的長几,几上有酒有盞,李方舉手倒了兩盞酒,遞了一盞予阮鴻飛,「裡頭煮了薑絲的,去一去寒吧。」
阮鴻飛接過喝了,笑道,「李兄比以前細心許多啊,想來傳言是真的。」
縱使李方這黑的麵皮上竟出現了幾分赧色,阮鴻飛笑問,「看來是不方便請嫂夫人出來給我一見。」
「沒什麼不方便的,他住不慣船上,身子骨兒弱,迎風能吹出三里地去,我沒叫他來。」李方道,「下回再見是一樣的。怎麼樣,聽說杜老弟去岸上發財了,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開口。」
阮鴻飛悠然的靠著榻上錦褥,似笑非笑地,「朝廷馬上要建海軍開海禁,以後哪裡還有咱們兄弟發財的地方。別說發財,能保住咱們的性命地盤兒就一百一了。我若不去岸上走一遭,也不知曉這些事,還被他孃的那些畜牲們蒙在骨裡呢。」見李方的臉色陡然陰沉,卻並不吃驚,阮鴻飛便知曉他定也得了這訊息,遂冷笑道,「這財,也得有命去發才好呢!」
「不瞞兄弟,我也隱約聽到了這信兒,只是不知真假?」
「這個真假不好說,只是朝廷把西北軍調到了南邊兒來,海寧的徐圖被調走了,換了一萬西北軍駐紮海寧。」阮鴻飛輕描淡寫道,「我就近去瞧了一眼,西北軍彪悍,名不虛傳哪!」
「那姓徐的小子就是個刺頭!」李方摸了一把花生米放在嘴裡咂摸著,「不過,他走了是大好事!那大西北我是知道的,三千里的風沙,水喝在嘴裡就是一嘴的土腥子味兒,西北軍就算再厲害,他們在海上能是你我兄弟的對手?」
阮鴻飛笑,「我們兄弟在海上聯手,別說一萬西北軍,就是***十萬西北軍也沒用。可老兄你得想,咱為什麼要跟那群畜牲做生意,一個破茶碗子都能收咱二兩銀子!西北軍下不了水,可若是他們堅壁清野,嚴防死守,叫咱上不了岸,這麼多兄弟,吃啥穿啥?我呢,還好一些,富家富過,窮家窮當,大不了一塊兒跟土著們吃糠咽菜。老兄你海上地盤比我大,後頭的島可不比我多啊。」
「嗨,我也正發愁這個。」李方搖一搖頭。
阮鴻飛倒了兩盞酒,遞一杯給李方,「如今咱們兄弟是一條藤上的螞蚱,若是有人跟李兄說,叫你砍了我的腦袋去跟朝廷獻投名狀,哈哈,那可就叫兄弟我傷心了!」
李方啪的將酒盞頓在几上,怒道,「杜若你這是什麼意思!」
「哈哈,我只一說,哥哥不要與我一般見識。/非常飛臉上紋絲不同的笑,打量李方一眼,「是有人派了使者找我說項,叫我砍了哥哥你的項上頭顱,獻給朝廷表忠心,然後給我加官進爵,一籮筐的好話哪。我當時就把那小崽子砍了腦袋下酒。怎麼,沒人來哥哥這裡嗎?」
「有這種事?」李方陡然一驚。
阮鴻飛傾盞與他碰了碰,兩人又對幹了,阮鴻飛方笑道,「他們也不是隻與我一家做生意,真金白銀的送了去,倒把我的貨扣住了不發,且讓我等!我是不知道要如何等的!反正見不到東西,別怪我翻臉!」
李方猶疑了一會兒,問道,「宋翔那邊兒沒跟兄弟你說麼?」
「說什麼?」阮鴻飛雙腿一疊,冷笑,「說讓我上岸搶了東西就跑,還要裝模做樣的敗給那姓鄭的!」
「看來兄弟也收到信兒了。」此時,李方倒想聽聽阮鴻飛的意思,「老弟,你說咱去不去?」
「去——」秀麗的丹鳳眼迸出幾絲寒意,阮鴻飛寒聲道,「只怕有去無回!」
李方一拍大腿,「我也正擔心這個!」
「那幫狗孃養的畜牲們,一是為了發財,二是為了升官,可是什麼都敢幹的。」阮鴻飛盯著李方問,「咱們跟宋總督合作也有幾年了,養肥了他,也方便也咱們,兩相便宜。以往小打小鬧的,倒無妨。這回咱要是上了岸,鄭鞝是個草包,可還有西北軍,若是宋淮暗調了西北軍來,豈不正好甕方臉色微變,阮鴻飛冷冷道,「介時腦袋都掉了,就是想喊冤怕也張不開了嘴!」
「誰說不是呢。」李方一聲喟嘆,「杜老弟打算怎麼著呢?」
「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我是不做別人手鴻飛道,「大不了撕破臉,反正我不等著升官發財,光腳的還怕穿鞋的不成!」
李方道,「可那頭兒的貨……」
阮鴻飛冰冷的臉忽然綻開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李兄糊塗,咱何不趁此機會,弄到一張保命符才好呢?」
李方也是一方盜首,論腦袋靈光實在是不及阮鴻飛多矣。不然也不能讓阮鴻飛後來居了上,阮鴻飛溫聲道,「咱們向來是與宋翔來往,他宋總督乾乾淨淨的一個人!沒有比他再幹淨的了!這次就要他總督府總督的一張蓋了總督大印的往來個,咱們就去岸上給他打一場,沒這個,咱不伺候!」
李方頓時茅塞頓開,一拍阮鴻飛的肩,大笑出聲,「唉喲,我的親弟弟,你真是我的親弟弟喲!」
兩人又細商議了許多事,李方請阮鴻飛吃了大餐,才客氣的把人送走了。
「大哥,你說這姓杜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呢?」李方的軍師蒙風出來問。
李方鷹眸一眯,頰上對穿的一道極深的刀痕露出幾分凜凜殺氣,「哼,不管真假,有一點是真的,咱不能白做了人手裡的刀。」
阮鴻飛的信很快到了明湛手裡,明湛見上面寫的收件人是鳳景乾的名子,心裡微微發酸,也沒看,直接轉呈鳳景乾。
鳳景乾見明湛那張便秘臉,哼一聲道,「定是有什麼難聽的話了。」撕開漆封,他還沒看清字跡,明湛就伸長脖子,大頭擋在鳳景乾的下巴前,嘴裡發出「哇!哇!哇!」三聲驚歎,然後不說話了,扭頭看一眼鳳景乾,退到一旁規矩坐好。
鳳景乾一目十行的閱過,臉上黑的能陰出水來,當然,他不是為阮鴻飛的用語生氣。如果因這個,他早氣死沒想到的是江南,竟以糜爛至此!
怪不得這幾年海盜偃息,原來竟是官匪勾結,做戲給他看!
「這妖孽的信裡有幾成真?」鳳景乾問明湛,哪怕是皇帝,突然發現自己重用的家臣原來是家賊,也有下意識的有幾分不願相信!何況對阮鴻飛,鳳景乾真有幾分不放心,遂問明湛。
明湛豈能不知鳳景乾的意思,小聲說,「你要問我,飛飛說的話我都信的。」
鳳景乾斥一句,「沒出息。」沉吟了半晌,「你說要如何處置?」
「趁熱打鐵,到這個份兒上,已不能再拖了。海寧是馬維駐守,他遠來是客,不會有異心。先換了福州將軍與杭州將軍,再押解宋淮來帝都三司會審,正好王大人他們去了江南,有飛飛在,正好理一理浙閩的亂帳攤子。」明湛低聲道,「國庫裡也不富裕不是麼?」咱們抄回一點兒是一點兒啊,蚊子雖小,也是肉啊。
鳳景乾猶不放心阮鴻飛,望著明湛道,「稍有不慎,半壁江山就送人了!」
「用太子印發諭。」鳳景乾覺得臉上不大好看,明湛已道,「換了第二個人,我也不會這麼快動江南。不過,我覺得飛飛可信。用我的印,一來讓他認識到我對他的情份;二來也是給朝廷留了退路,一舉兩得。」
鳳景乾的臉色始終不大好,問明湛,「如果他騙了你,你想過後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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