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地動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滋味如何?

一般人不得而知,短短一個月,驟失兩子,鳳景乾只是一聲嘆息作罷。

鳳景乾問阮鴻飛,「鴻飛有子嗣麼?」

阮鴻飛唏噓,「我看到了先帝,也看到了皇上與王爺,哪裡敢留子嗣。」

「鴻飛痛恨鳳氏的血脈,不肯留嗣也情有可原。」鳳景乾道,「為王為帝,故然要享受人間大富貴,自然要忍常人不能忍。當年我為皇子時,怎樣爭怎樣鬥,是一世都忘不了的。那時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這並不怨鴻飛,我的兒子們早晚都會有此一爭。」

「多少年來,歷史豔的帝王,為人父親者,自然想保住所有的子孫,」鳳景乾道,「不過,我卻發現一個規律。自來經過廝殺得到的帝位,在位的皇帝一般都不會太昏庸。或者是知來之不易,故此要珍而重之吧。反之,太平之君好做,卻難出彩。」

沒有一顆玄鐵打造的心臟,是做不了皇帝的,鳳景乾望著阮鴻飛搖頭,「鴻飛驚才絕豔,卻非帝王之相。」

阮鴻飛冷冷一笑,「我也不稀罕。」

「自然。」鳳景乾贊同,問道,「鴻飛還記得子敏嗎?」

阮鴻飛嘆,「我教過他不少時日,自然是記得的,聽說他如今與世子交好,兩人已經是鳳鳳和鳴了。」

鳳景乾一挑眉,訝意道,「子敏素來謹慎,倒不知他竟能回應明湛?看來他相當忌憚你哪。」對阮鴻飛道,「他自認對不住你,你若是對他出手,想來他不會怪你。」

「真是個傻孩子,我何曾怪過他。」阮鴻飛搖頭淺笑,嘆道,「子敏從來左右不了大勢,他心細,想的又多,這個敏字倒是合了他的性情。」

鳳景乾得阮鴻飛這句話,欣慰道,「你能放他一碼,再好不過。」

「皇上對子敏倒是有情有義?」

「我算是看著子敏長大。」鳳景乾並不諱言,「他雖有些心慈面軟、謹慎過頭的毛病,不過卻是難得的能臣。日後留待新君,做一股肱之臣,也不負他一身才學。」

鳳景乾真是天生的帝王胚子,兒子都快死絕了,還跟這兒給新君操心呢。

繼五皇子夭折後,帝都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寧靜期。

鳳明瀾礙於物議,只管安安生生的處理朝政,在明湛提出召平陽侯回朝的意見時,鳳明瀾也沒反對,不過卻一力堅持讓林椿豐的父親林業去接替平陽侯主持西北大局。

雖有不少朝臣對此持反對意見,無奈鳳明瀾一意孤行,其間有大臣問明湛,「世子殿下素來英明天縱,不知殿下對此有何看法?」這也是頭一遭有朝臣在早朝時間問明湛關於帝都軍國大事的意見,完全沒有了往日時,防鎮南王府有若防賊的勁頭兒。

鳳明瀾臉上已露惱意,明湛淡淡道,「我對帝都所知甚淺,不好妄言。」倒不是他真就清高到不理會帝都的事,既然坐在這裡,明湛現在就沒打算抽身。只是權力的而不是在西北。

平陽侯經營多年,林業去了十天半個月想消耗理平陽侯的勢力,這簡直是在白日發夢!

在這等關鍵時刻,鳳明瀾不把人手整合到帝都來等著奪權,反倒是將眼光放在西北上,鳳明瀾自削一臂,明湛何必理會,他樂待其成。

明湛的走路很特別,年輕人一般都難免跳脫,明湛走路卻如同老頭子一般,慢悠悠啊慢悠悠,因他走的慢,臣子們也不好急腳趕到他前面去,這不是對鎮南王世子殿下不敬麼。

何玉在後頭給明湛撐著傘,他怕曬黑。

明湛因為常被人笑話長的難看,其實他照鏡子時對自己的相貌挺滿意,雖然不是傾國傾城,也算個清俊的帥小夥。不過,被嘲笑的多了,他對外貌也相當在意就是了。

有老話說,一白遮九醜,明湛是死都不要曬黑的。

他慢悠悠的晃著,出宮,回家。

別說,他這種老神在在的姿態倒讓不少大臣暗暗自我安慰,看世子多穩當哪,世子這麼穩,帝都一定也會很穩的。

明湛回了家,他不像鳳明瀾有朝政要處理,不過是些雲南傳過來的公便在屋裡消暑。

今年帝都從四月份便再沒有下過一滴雨了,山東、山西、河北都傳來大旱的奏章,靠天吃飯的農人們眼瞅著顆粒無收,朝著賑災。

何玉端來一大海碗冰鎮酸梅湯,叫何玉說,他家世子實在是個有福氣的人,倒不是說明湛地位多麼的尊崇之類的,實在是明湛有個鐵打的肚皮。

何玉以往聽溫公公說,宮裡的貴人們金貴,譬如方皇后,金尊玉貴、錦繡綾羅堆起來了一個人兒,要星星不給月亮,偏偏身體孱弱,夏天再熱,不說這冰鎮過的酸梅湯,就是冰也不敢用一塊兒,只能是內侍宮女們往地上多灑幾遍水罷了。時令瓜果,涼一點兒的吃了就要身上不好,宣太醫喝湯藥的鬧騰。

有福氣,享不了,這不是沒福麼?

明湛卻是啥都能吃,也啥都敢吃,有一次明湛跟鳳景南吵架,還把鳳景南心愛的孔雀拔了毛燉巴燉巴吃了,被鳳景南諷刺為野豬投的胎,哼哼唧唧的不挑食。

何玉舉著翡翠雕的小碗兒,從大海碗裡盛了一小碗捧給明湛,紫湛湛的酸甜湯襯著一汪碧水似的玉碗,著實好看。明湛贊一回,仰頭咕咚幾口喝光,如此,連喝了三碗,才算痛快。

明湛抱怨道,「真是麻煩,你直接一大碗給我不就行了,還這樣一回一回又一回,真是脫了褲子放屁,把費事兒。」

何玉笑勸道,「殿下這樣俊傑的人品,要給人瞧見殿下捧著個比臉還大三分的大海碗喝湯,豈不是不雅觀麼?承恩侯是再雅緻不過的人,若是給侯爺瞧見,定會笑話殿下粗魯的。」

明湛疑惑的問,「那不是顯得有男子氣概麼?你沒聽說過男子漢大丈夫,就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麼?」

「奴才沒聽說過,殿下是哪裡聽來的歪話?」何玉笑著收拾起來,對明湛道,「殿下又不是綠林大盜,可不好學那個。咱們王爺向來注重規矩,舉手投足都恨不能劃出準繩道道兒來,闔府裡哪個能不守規矩呢?再說,殿下生的這樣斯不像的。」

明湛忽然從榻上跳下來,拉著何玉站在鏡子前比高矮,好吧,明湛雖然長的慢,不過何玉比他長得更慢就是了。見鏡子裡自己硬比何玉高出兩指的身高,明湛美滋滋的笑了,拍拍何玉的肩膀,「還需努力啊。」

何玉苦巴著臉,裝出一臉的不樂意,「殿下每每就愛笑話奴才。」

「哪兒能呢……」明湛樂呵樂呵的要安慰何玉,方青悄聲進來,低聲稟道,「殿下,黎大人求見。」

明湛落在何玉肩上的手一僵,笑道,「讓黎冰進來回話。」

何玉行一禮,端著盤子碗的退下了。

黎冰進門,劈頭就是一句,「殿下,永定侯的父親過逝了。」

明湛心頭突地一緊,臉色慢慢的沉了下去,冷聲問,「什麼時候的事?因什麼死的?」

「老爺子早就身子不大好,說是時沒緩過來就去了。」黎冰回道,「死前宣了太醫,太醫也說不好,強開了幅藥,到底沒把人留住。」

明湛迅速的吩咐方青道,「給我更衣。著人去宣府裡的太醫,讓李明去承恩侯府,不,去戶部請承恩侯過來,與我一道去永定侯府致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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