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礙於鎮南王府的自治,這話厚臉皮如鳳景乾,也覺得有些說不出口。
鳳景乾笑道,「今日叫你來,還有一樁要緊事。馮誠,端上來。」
明湛笑,「莫不是我大婚時的賞賜,皇伯父要提前賞了。」
「真是個財迷的。」
馮誠帶著一溜宮女進來,宮女手裡舉著托盤,裡面是軟絲金繡大紅喜服,還有各種顏色的裡衣,大婚時的衣裳都極是講究,鳳景乾笑道,「你著急大婚,朕催了內務府,昨兒晚才做好了獻上來,去隔間兒試試,看合不合身。」
明湛最是怕熱,見這麼些衣服,不由頭大,「這麼多都要穿,一準兒捂臭了。」
「臭小子,如今雖說天兒熱,屋裡都擺著冰盆呢,能熱到哪兒去。這料子是最好的冰蠶絲,舒服透氣。你大婚時,朕不便親臨,到時看不到你穿喜服的樣子,提前試了,穿給朕瞧瞧。」鳳景乾拍拍明湛的腰,一指隔間兒,堅持道,「到那裡頭換。」
明湛只得去了。
鳳景乾端起一盞涼茶,慢慢書用,就聽裡頭傳來抱怨的聲音,「我就穿三層,別給我往上套了。」
鳳景乾笑著招呼一聲,「不成,一輩子能大婚幾回?按規矩來。」上次陰陽婚,明湛根本沒著紅。私下,鳳景乾仍把這次當成明湛的初婚。
明湛在裡頭喊道,「您不知道有多熱。」
「臭小子,忍著些。」
大約一刻鐘過去,明湛滿頭大汗的出來了,從裡頭拿了把摺扇忽扇著扇風,對鳳景乾道,「瞧見了吧,我這就換了。」
「過來,給朕仔細瞧瞧。」
大婚時均以大紅為正色,像明湛的禮服便是以大紅真絲繡四爪金龍,精緻氣派。鳳景乾滿意的點頭,「這衣裳也就你配穿。」
「這話說的真得罪人。」明湛嘀咕一句。
馮誠跟著湊趣,「世子這樣一打扮,有說不出的俊俏貴氣,英姿逼人。」
明湛哈哈一笑,側臉看馮誠那一臉的老菊花褶子,心道,就你這尊榮,瞧誰也得英姿逼人,打趣道,「莫非本世子平日裡就不英姿逼人了?」
「不,是世子您今兒格外的英姿逼人。」馮誠在鳳景乾身邊兒日久,也敢與明湛說上一句半句的玩笑。
「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誇,虧你還是大總管呢。皇伯父怎麼用你這麼個拙嘴笨腮的。」明湛笑著嗔一句。
馮誠心裡卻格外受用,世子夸人從來都是誇到點兒上的,若是贊他聰明伶俐可就是害他了。馮誠心裡樂著,臉上擺成一隻苦瓜,「奴才就是拙了著。忠心是比誰都不差的。」
鳳景乾問,「怎麼不把冠換了?」
明湛看了那金冠一眼,晃晃頭上的書生紗巾,「太沉了,大婚時戴一天還不夠折磨的。」明湛向來不重衣冠,只求簡單舒服,有一次穿了松江布的衣裳就來了,嚇了鳳景乾一跳,還以為明湛在家受了虐待,特意找弟弟交流了一番。
明湛笑,「鬧的一身汗,我去換了。」
鳳景乾的神態有說不出的滿意,點點頭。明湛轉身,衣背上的一條騰雲金龍活靈活現彷彿要破衣而飛,鳳景乾尚未看清,明湛已經進了隔間兒,傳來明湛招呼侍女換衣的聲音。
「尚衣局的手藝倒是不錯。」鳳景乾讚了一句。
「萬歲您親自吩咐下去,都是用最好的繡工,足繡了一個月方做好。」馮誠道,「萬歲待世子真是親如父子一般。」
明湛手裡拎著條腰帶往腰上纏,聞言笑著走出來,「我父王要是有伯父一半兒的好,我就要念佛了。」
「男子漢大丈夫,少說這種酸話。」鳳景乾笑指了指桌上剛預備出的冰碗兒,「消暑去熱。」
明湛撲過去,見薄胎翡翠碗裡放著草莓桔子葡萄乾核桃仁等果子,上面鋪了一層碎冰,用蜂蜜拌了吃。明湛正渾身冒汗,一見這冰碗兒瞬間覺得口內生津,忍不住咕唧咕唧吞了幾口口水。
「沒出息的方小說西。」鳳景乾笑罵一句。
明湛見桌上就一碗,忙先捧到了鳳景乾跟前兒,笑問,「皇伯父,您先享用。」
「你自個兒吃吧。」
明湛回府時天色已晚,腳剛落地就有小廝回稟:王爺在院兒裡等著世子。
明湛只得過去相見,鳳景南見明湛也沒個好臉色,「回來了?」
明湛哼哼一聲,「嗯。聽說父王找我有事。」
一聽這話,鳳景南無端火大,「沒事我就不能找你了?」見明湛蔫兒了腦袋才道,「轉眼就要大婚了,還沒半點兒穩重。二皇子府產下嫡子,後兒洗三,你去賀一聲。」
「讓二哥去吧,我哪裡有空。」雖然如今與鳳明瀾的關係略略改善了,不過明湛對鳳景南的口氣相當不爽。
「你都忙什麼呢?」
「進宮伴駕。」
「你還少拿皇兄來壓我,我進宮跟皇兄說一聲,你去了二皇子府再進宮也不遲。」鳳景南道,「如今幾個皇子也大了,你適當的交際總沒錯的。」
明湛拿捏了一會兒,才說,「知道了。」還有幾分不情不願,頗有些「可是你求我去的」意思,眼裡露出些許小小得意的光芒。
「你三妹妹、四妹妹的婚事,我都瞧好了,只是她們的封號至今沒信兒,你知不知道是何緣故?」鳳景南手裡把玩著一隻玉蟬,問明湛。
明湛搖頭,「要不我跟皇伯父打聲招呼?」
「皇兄說明菲放誕怪癖,擔不起郡君的封號,只肯封鄉君。」鳳景南看明湛一眼,「你大姐姐是長女,破例封了郡主。明淇是嫡女,也是郡主。明菲明雅非嫡非長,想著一個郡君一個縣主總差不多,皇兄卻又抓住明菲對你不敬的事兒不放。一個女孩子,她又比明雅大一年,如果封號上比不上明雅,這婚事倒也難了。」
明湛眼睛裡放出喜悅的光芒道,「皇伯父對我好,果然不是白說說的。明菲的事兒,我可管不著,愛封什麼封什麼唄。」
鳳景南險些一口氣上不來厥過去,抓住明湛一頓捶,怒吼,「那是你妹妹!」
「少來了,她可沒當我是她哥。」明湛眥牙咧嘴,「你再動手我可惱了。有這會兒跟我說這個,那會兒我被她逼的差點兒毀容。擦了四五年的藥膏才好。聖人都說了要以直報怨,我勉強著照著聖人的規矩來,不給她下絆子就是,莫非您還打算著讓我去給她求情?」
明湛這樣□裸的無恥,鳳景南原就有些心病,聞此言勃然大怒,「心胸狹隘,冷血無情,你也配做我鎮南王府的世子!」
明湛眼中寒芒一閃而過,瞬間又憂復了一臉的閒涼嘲諷,轉身就走。鳳景南一拍桌案,怒道,「站住!」
鳳景南緩了一口氣,他早死了收服明湛的心,嘆道,「你本不是個小報的,何必這樣說話,倒教人誤會。」
明湛站著不動,鳳景南又開始上火,「還叫我請你回來做不成?」
明湛折回去跟鳳景南隔炕桌兒相坐,喝了半盞涼茶道,「你待我,還不如皇伯父一半兒好。」
「你要是我侄子,我待你定比他待你更好。」鳳景南恨不能敲開明湛的腦袋,「我對你要求嚴,還不是想你好。皇兄對幾個皇子可曾有過好臉色,遇事不動腦子,眼光看不了三寸遠,就你這淺薄勁兒,日後承繼王位也是個昏饋的。」
有事相求,還這種態度,明湛緊抿著嘴不說話。
「知不知道現在有許多人在打聽你。」鳳景南道。
明湛搖頭,繼而道,「打聽我也無非是為了鹽課的事兒,我一回雲南說不得有多少人來給我送禮求情呢。父王不必擔心,我心裡有數。」
兒子笨了,你嫌他蠢。可太聰明也不是什麼好事兒,如同鳳景南,還沒等出招兒,人家把後路堵死了。心下一聲長嘆,「你胸有成竹就好。明湛,你現在還未大婚,體會不到做父親的難處。對我而言,你們都是我的兒女,你們之間有爭執、有遠近,可我不希望你們真的誰要了誰的命。即便真有那一天,你也等我閉了眼再動手。」
「瞧您說的,就一準兒篤定我動手?我從不先動手的。」明湛道,「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從不會小看你。」鳳景南目光柔和,他似乎從未這樣心平氣和的與明湛說過話兒。明湛年紀漸大,一張臉逐漸展露出英武氣來,正宗的‘甲’字臉,眉毛斜飛入鬢,鼻直唇薄,眼睛明亮,見明湛身上只是一件普通的寶藍提花袍子,問道,「記得馮秩好像也穿過這麼一件?」
「嗯,我院裡料子多,每年做許多衣服都穿不過來。譬如四季衣裳,我每季都是二十套,有的不過穿一兩次便收了起來,豈不可惜。乾脆命針線房少做幾件,我讓丫頭們把餘下的料子都給範維他們也做了幾身。」收買人向來沒什麼新意,明湛照著‘同衣同食’的老法子,對自己的伴讀們很是不錯。
一個有前程的主子,又對自己百般器重,擱誰誰會反水啊?
鳳景南讚許,「做的不錯。只是自己也別太簡單了,畢竟是咱們王府的臉面。」人家不但不挑衣裳,連吃飯,向來是菜不過六,簡樸的叫人……連連稱讚。
譬如範文周朱子政這些唸書的,就很吃明湛這一套,克勤克儉,明君之相,也不知道是不是給明湛收買了,淨是誇明湛的好話。
你說他是偽善吧,聽聽他對明菲的態度兒,他可一點兒不偽。鳳景南從未遇到過像明湛這樣複雜善變的傢伙,只得耐下心來跟明湛講道理,「以往朝中爭鬥,皇子間你死我活,也向來與公主們無涉的。明菲是你妹妹,如果她封號反不如明雅,必會讓人多想。先前的事兒難免被人拿出來唸叨,明菲縱然得不了好兒,你又有什麼臉面不成?」
鳳景南能說出這樣的話,明湛尋思了一會兒,見好就收道,「那你也不能忒偏心,還說我不配做鎮南王府的世子,我不配誰配?還罵我心胸狹隘、冷血無情……」
「怎麼跟個娘兒們似的,還尋舊帳不成?」一時口誤。
「給我一萬兩銀子,我就幫你把事兒辦成。」
鳳景南瞪大眼睛,他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從明湛嘴裡吐出來的,***,老子吩咐你乾點兒事,推三阻四不說,還敢要銀子,鳳景南一擼袖子,「你皮癢是不是?」就要動武。
明湛說起來真有些怕鳳景南,倒不是說智慧上輸給他,實在是武力上有所不及,鳳景南的暴脾氣,發作起來,打了白打,明湛白挨著。
明湛屁股往後挪,犟嘴道,「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是你老子!」這話擲地有聲,鳳景南三分薄怒,手指頭兒虛指明湛的腦袋,「油鹽不進的混帳!道理都跟你講了,事兒因你而起,你給我辦俐落了。」
明湛撇撇嘴沒說話,鳳景南一拍桌子,「不然就扒了你的褲子,光著腚在外頭捱揍。」
明湛倒吸一口冷氣,氣勢弱了三分,「你也得講些道理誒。」
「老子幹嘛要跟你講理,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白養你這麼大,說了你就去做,少***廢話。」鳳景南完全晉身為活土匪,蠻不講理了。
明湛忙不迭要走,鳳景南喚住他,壓下惡氣問道,「你要銀子幹什麼,手緊麼?」
「我又沒別的收入,就靠那些俸銀月錢,能有多少?平日裡打賞花銷,也不好露出小家子氣來。以前都是母親拿私房給我,如今我這麼大了,哪好總要母親的體己。」明湛低聲道。
鳳景南指了指牆邊兒垂下的一根細繩,明湛過去拽了一下,不一時李三進來了,鳳景南吩咐道,「叫李明過來。」
大管家李明來的很快,鳳景南問,「這幾年帝都的田莊鋪子收入如何?」
鎮南王府產業豐厚,光京郊便有百頃的上等田莊,內城幾處鋪面兒莊園,均有懂行的奴才管著,收入不匪。另外還有一些隱蔽的產業是李明都不知道的。
李明忙回道,「去年莊子上收入一萬八千兩的銀子,鋪子裡五萬三千兩,共計七萬一千兩,刨去各項花用,還有前幾年的收入,庫裡有小二十萬的現銀。」
鳳景南頜首,「這幾天收拾收拾,將帳冊交到世子的院裡,以後這些產業就由世子打理,不必再跟我彙報了。」看向明湛,「帝都的花用向來從這裡頭出,你學著理財吧。」
鳳景南揮了揮手,李明便下去整理帳本子了。房間又恢復了安靜,明湛時不時的偷看鳳景南一眼,鳳景南哼一聲,「偷偷摸摸的看什麼,有話就說?」
明湛腦袋伸過去,在鳳景南耳邊小聲道,「您就大方一點兒,全交給我唄。」這些產業有個屁用,關鍵是帝都的人手兒,情報機構。
鳳景南眸光一閃,說時遲那時快,一隻手閃電般的伸手,掐住明湛那張可惡的臭臉,狠狠一擰,罵道,「貪得無厭的方小說西!你就是欠抽!」
明湛痛的哇哇叫,「快鬆手,我還得娶媳婦兒呢。」臉上傷了,可如何見人。
鳳景南這才撂了手,指著明湛的臉,一個字如舌綻春雷,氣勢十足,「滾!」
明湛顛兒顛兒的跑了,他只是提醒鳳景南一聲,就算不給他,也休想給別人,那是他惦記的方小說西。不過,鳳景南出手如此大方,明湛喜出望外。在窗子外頭揚脖子喊一句,「那事兒我記得了。」
一個明菲而已,哪裡抵得上年收入八萬兩的田莊鋪面兒,鳳景南慷慨,明湛便說句話讓鳳景南放心,結果鳳景南更氣,混帳犢子,莫非老子是拿錢買的不成?
帝都裡的銀錢,大都用來走禮或是置辦萬壽千秋的禮書,每年皆有富餘。先前明禮初來帝都時,鳳景南本來交給明禮打理,後頭啞巴明湛異軍突起,這小子沒個臉皮,還不會說話時便常指天劃地的指責鳳景南偏心眼兒,死活要帝都權柄,鳳景南應付都覺得吃力,哪裡還敢把帝都的產業交給明禮,這不是將現成的把柄遞給明湛麼?
這事兒,就一直耽擱下來。
今天明湛一提手頭兒窘迫,鳳景南很有幾分不是滋味兒,想著明湛不是個愛花銷的,進項全無,的確是不方便。一時心軟便將帝都的產業給了明湛打理。現在想想,又頗是後悔。
李三進來奉茶,鳳景南道,「那小子走了?」
「是,奴才瞧著世子挺歡喜的。」
真是廢話,得了本王的產業,能不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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