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個月的時間,沈括在京城彈劾蘇軾,訊息就已經傳到鎮江了?要麼此事已鬧得滿城風雨,要麼就是有人給蘇軾報信。
然而,此案牽連的新舊兩黨,他們全是文壇大佬,而且門生故吏無數,卻沒有一個提及沈括舉報。後來沈括得罪新舊兩派,名聲臭得如過街老鼠,卻依舊沒人說他舉報過蘇軾。
誰都不知情,包括蘇軾本人都不知情,只有《元祐補錄》的作者知道,且作者的兒子還寫書反對此觀點。
《卜運算元·我住長江頭》的作者李之儀,是蘇軾和沈括共同的朋友。不論何時何地,他都帶著蘇軾和沈括的畫像。他陪沈括一起玩耍,又跟蘇軾一起玩耍,從來沒有提過此事。
「烏臺詩案」爆發的時候,李之儀一邊請沈括為母親寫墓誌銘,一邊又積極奔走營救蘇軾。
整個案子,所有的原始卷宗、彈劾奏章、審問記錄、證物判詞,因靖康之變而流到民間。還被人整理刊印成書,沒有一處提到沈括。當時別說沈括,就連王安石都名聲惡臭,有誰會故意把沈括的黑料給刪掉?
沈括和蘇軾私下交流,能確定的只有一次。
那已經是烏臺詩案的十多年後,蘇軾奉詔回京路過潤州,而沈括正好搬去潤州定居。沈括把親手製作並珍藏多年的石墨送給蘇軾,而蘇軾也寫了一篇《書沈存中石墨》記錄。
很正常的文章,卻被有心人解讀為行文冷漠,不復以前兩人的親密關係。
親密個屁啊,兩人以前的關係從未有人記載。甚至蘇軾私下贈詩給沈括,都極有可能是《元祐補錄》編造的,因為根本找不到別的出處。
並且,蘇軾關於墨條的文章很多,行文清一色都不談感情,只側重於闡述各種各樣的墨。難道蘇軾跟所有送他墨條的老友都生疏了?
……
秦檜當然不管沈括私德如何,他只需要迎合皇帝即可,連忙上前說:「裴秀製圖只有六體沈括製圖卻有七法二十四至。即縱橫十二大格,一路用地支,另一路取天干其八加四卦。即可像飛鳥直達一樣,無視山川起伏獲得直線距離。」
「極好!」朱銘點頭微笑。
大臣們圍觀好一陣,陸陸續續散去,秦檜也喜滋滋告退。
朱銘叫來懂得製圖的工部官員,把盛唐超級地圖複製一份,免得哪天火災又給燒燬了。
沈括的各種著作,陸陸續續送到太清樓。
本打算跑去終南山設計山莊的朱國祥,在清風樓認真閱讀研究了幾天,突然就沉溺於沈括作品賴著不走了。
他把兒子叫來,開口就說:「秦檜錯了。」
「什麼錯了?」朱銘沒聽明白。
朱國祥說道:「秦檜說沈括的《天下郡縣圖》有誤,這是秦檜搞錯了。沈括的《天下郡縣圖》沒錯,錯的是裴秀以來的歷代地圖,包括那副超級大的盛唐地圖。甚至連沈括的飛鳥圖法,秦檜都完全弄錯了。」
朱銘更加好奇:「古往今來,所有人都錯了,就沈括一個人是對的?」
朱國祥點頭:「因為古今製圖之人把大地當成平面來繪製地圖。所以距離中心點越遠,地圖的誤差就越大。而沈括的飛鳥圖法,卻是在地球上製圖,他就沒把大地當成一個平面。秦檜認為是沈括製圖有誤差,其實那屬於糾正之後的正確地圖!」
「這麼牛逼?」朱銘驚訝道。
朱國祥指著書架上的大堆圖紙:「那些是沈括繪製的天文圖,總共有兩百多幅。你把沈括的天文圖,拿去對照沈括的地圖,其實很容易就能發現,兩者的格式完全相同。只不過,沈括在繪製地圖時,把天上星宿換成了地上郡縣。」
朱銘笑道:「可以啊,朱院長。以前只知道你會種地,沒想到天文地理樣樣精通。」
朱國祥說:「我是以前住在東京,宋徽宗不准我請假回鄉。無聊之下,才開始學習古代天文的,這幾年一直都沒有落下。」
「秦檜囫圇看了沈括的書,把沈括製圖的二十四至都理解錯了。根本不是什麼縱橫十二格,沈括的二十四至代表著角方位,分別用十二支、八幹、四卦來命名,這與北宋中期水浮羅盤一樣。即沈括把地圖和羅盤結合起來,二十四至用來標記磁方位角,這是中國製圖史的一個突破性創舉。」
「拿著沈括的地圖,再捧著羅盤,可以進行傻瓜式操作。」
「所以沈括才在書中說,只要把他地圖裡的地點,以及標記的方位角、距離等數值記錄下來。就算以後地圖失散了,也能通過這些數值,足不出戶便把地圖給重新畫出來。」
朱銘只能用兩個字來評價:「牛逼!」
朱國祥譏諷道:「秦檜太急著邀功了,只要他對照沈括的天文圖和地圖,仔細辨別思考就能弄懂這些。但他拿著地圖就上疏奏事,還說沈括的地圖不精確,根本沒搞明白沈括的原意。」
「你今後需要做的,就是把沈括地圖裡的空白部分給補上。他製圖時材料欠缺,又無法派人實地測繪,許多偏遠之地都是空白的。特別是西南蠻夷之地,你得派兵攻佔之後,才能夠讓工部測繪得更詳細。」
「對了,還要新增經緯線,沈括的地圖裡沒這玩意兒。」
朱銘笑道:「現在就可以開始搞,把已經實控的地方,全都派人測繪一遍。尤其是幽州那邊,當時屬於遼國地盤,沈括根本沒去過,只靠唐代資料繪製。」
繪製輿圖,也是皇帝的文治之功,而且非常非常重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