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玩次日,朱銘坐船前往利國監。
甲板之上,耿鼎臣指著北邊介紹說:「城北運河,乃狄武襄(狄青)所開。城南運河,則為蘇東坡所鑿。二公昔日之努力,才換來利國監今日之繁盛!」
「現在徐州冶鐵全都用煤嗎?」朱銘問道。
耿鼎臣說:「石炭比木炭便宜,便是散冶戶也用煤。」
朱銘點頭:「極好。」
徐州冶鐵業,在北宋有兩次跨越式發展。
第一次是狄青被派來徐州,專門負責督造武器裝備,立即讓這裡的冶鐵規模擴大。
第二次是蘇軾治理徐州,派人進行四處勘探,在野外發現優質煤礦,徐州冶鐵從此步入煤炭時代。
一南一北,二人各挖一條運河,並與原有運河連通,還把交通問題給解決了。
利國監的鐵礦,後世有一半泡在微山湖中。這也是徐州鐵場,在明代不及遵化鐵場的主要原因。
此時卻沒有微山湖,那一片全是陸地。
其實在古代,徐州的冶鐵條件,要遠遠強於遵化。因為這裡的鐵礦和煤礦,全都屬於高品質,而且距離還挺近!
「前面就是杜家冶場,」耿鼎臣指著前方說道,「杜家以前只產生鐵,用了殿下的法子,現在已開始炒鋼了。」
「下去看看。」朱銘說。
朱銘沒提前說在這裡下船,隨行人員頓時忙得雞飛狗跳,杜家冶場那邊同樣慌慌張張跑來迎接。
徐州有三十六冶,即三十六家拿到經營執照的私人煉鐵廠。他們自己開礦煉鐵,拿出20%的產品交給官府抵稅,剩下的產品可以自由買賣,但官府具有優先低價採購權。
北宋也試過官方壟斷冶鐵業,其結果是產品多不堪用,而且官辦鐵場一直虧損,還把當地百姓逼得轉行做盜賊。
「草民杜鈺,叩見太子殿下!」杜家冶場的老闆飛跑來拜見。
朱銘微笑道:「且站起來說話,工人該做啥就做啥。」
「是。」杜鈺低聲吩咐,其身邊人立即驅散閒雜人等,勒令工人趕緊回自己的崗位。
朱銘讓此人帶路,前去檢視工廠情況。
這裡沒有使用水力,因為不涉及鍛打。但採用了朱銘的設計來改進,即《天工開物》記載的炒鋼法,無非就是把爐子與炒池連通,可直接倒進炒池裡炒制熟鐵,相比以前的炒鋼法大大節省時間和人力成本。
杜鈺發自內心尊敬太子爺,他把太子爺視為行家。太子爺改進的炒鐵裝置,給他帶來了實打實的經濟利益!
朱銘問道:「官務採購生熟鐵時,沒有胡亂壓價吧?」
「沒有,絕對沒有,公道得很!」杜鈺連忙賭咒發誓,生怕惹惱了旁邊的耿鼎臣。
壓價肯定壓價,但相比起北宋,大明壓價要人性得多,不會把商賈往死裡逼。也不會在壓價的同時,還故意雞蛋裡挑骨頭,說生熟鐵的品質有問題反覆折騰。
能做到這一點,無非整頓了吏治而已。
其實冶鐵商賈還好些,採金商賈才叫慘呢。膠東那些金礦主們,被北宋朝廷逼得不走私就要虧本,那是想守法正當經營都不可能!
耿鼎臣說道:「殿下放心,利國務的購鐵價,只比市價稍低而已。」
不但比市價低,而且還要商人出運費,把產品送到利國務的倉庫。
杜鈺想留太子吃飯,朱銘簡單逛了一圈,問了許多基礎問題,就急匆匆坐船走了。
杜鈺帶人跪送船隊離開,感慨道:「真是聖明太子啊!」
一連經過十多家民營冶鐵場,船隊終於來到利國鎮,這裡全是官方機構,軍械廠同樣設在附近。
哐哐哐哐的聲音不絕於耳,到處都有爐子在冒黑煙。
軍械廠的管事張成也來拜見,並帶著朱銘去各處檢視。
「那邊是專門造火器的,」張成指著西北邊說,「已造出火銃三百餘支,熟鐵鍛炮三門、生鐵鑄炮六門。另外,太子遞來的‘鑄炮鐵模法’,鑄炮工匠也已經掌握,幾天時間就能鑄成炮管。但是……」
「但是什麼?」朱銘問道。
張成說道:「鐵模鑄成的炮管,多為白口鐵,脆裂而不堅韌。想要不炸膛,炮管就要鑄得更厚,還要用熟鐵在炮身多箍鐵環。這樣造出一門炮,大約要一個多月,而且會非常巨大笨重。」
朱銘又仔細詢問,基本瞭解了情況。
鑄炮鐵模法是晚清出現的,但其技術戰國時代就有,只不過當時用來澆鑄馬車的零部件和箭簇。
優點非常明顯,鑄造時間短,炮管只需幾天就可成型,不用像泥模法那樣要陰乾三四個月。而且鐵模可以反覆使用,大大節省了鑄炮成本。造出來的火炮勻稱光滑,砂眼極少,可提高火炮的穩定性。
缺點就更明顯,炸膛風險很高。為了防止炸膛,必須加厚炮管,外面的熟鐵箍也要多加幾道。鑄成之後還難以打磨,一旦澆鑄時出現問題,就只能報廢了重鑄,強行製作將大大增加炸膛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