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整肅西南
這邊唐繼堯在準備入滇的準備,那邊朱德等人也是氣氛緊張。
確實如劉二先生所說的,除了朱德,當時沒有人支援蔡鍔去京城述職,一干心腹甚至還苦口婆心地勸解,蔡鍔不聽,執意北上,還將一干手下狠狠訓了一通。
但是,這裡面的意思卻沒有劉光照想象得那麼簡單。現在雲南的文武官僚,確實有不少人埋怨朱德的,說他不該說動蔡鍔北上,但情況並不完全一樣。有些人確實是擔心蔡鍔的安全,不想讓其親歷險地;有些人則是不願意看到朱德在蔡鍔走後主政,藉機詆譭而已;更有些人,正如劉光照分析的那樣,是典型的牆頭草,蔡鍔在時聽蔡鍔的,蔡鍔扶持朱德便準備聽朱德的,現在朱德局面艱險,又準備附和別人的——絲毫沒有自己的立場。
在這個當口,張孝准入滇,便顯得格外意味深長了。要知道,蔡鍔辭職的通告和任命張孝準為西南軍區司令長官的命令已經下達了,如果要宣佈人事任命,直接用一紙電令就可以了,何必還這麼麻煩?唯有一個原因可以解釋這個事實——那就是,張孝準注意到了朱德的境地,需要通過入滇宣佈這種方式來鞏固朱德的地位,維護朱德的威信,進而實現雲南的穩定。
當真是暗流湧動,風雲大變。
對蔡鍔抵京以後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朱德也是沒有做好準備,或者說,他的準備還不夠充分。
按照朱德原來的設想,蔡鍔抵京,無非是和中央交換意見,實現西南政局的平穩過渡。按照他的估計,蔡鍔本人還是要回雲南的,但是不會這麼快回來,在這個空擋時間內,自己接手雲南護軍使的任命,替蔡鍔看守住局面便是最大的任務。而且,朱德還有一條國防軍的內線,他也接到有關中央無意拿蔡鍔開刀的保證。
這個保證,或許對別人而言只是一個幌子,但對在北疆呆過一段時間,對秦時竹、陸尚榮等人有著瞭解的朱德而言,絕對不是一張空頭支票,他有足夠的信心。也因為這個出發點,當時他力勸蔡鍔下定決心,為解決西南問題開啟局面。
但是,蔡鍔抵京之後的一連串訊息,卻讓朱德陷入了困惑。先是蔡鍔稱病住院,然後是中央宣佈接受蔡鍔的辭呈,免去一切本兼各職——甚至,連一般性的虛頭銜都沒有安上。這太不尋常了,朱德接到訊息的當天就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局面會發展到如此的地步。他甚至開始懷疑起自己以前的判斷和思路,到底是不是正確。
這樣一來,本來就對蔡鍔挑選朱德主政雲南的人開始群起發難,若不是當局如此,恐怕有人當場就要拍桌子動手了。朱德在雲南的局面,果然是棘手萬分,不要說他沒有想到,連做好這種應對的思想準備都沒有。訊息一個接著一個的傳來,蔡鍔的副官被送進了國防大學特訓班,蔡鍔在病房裡有人加以特護,在一開始大群人馬探望之後,現在以「病人需要靜養」的藉口擋住了各方的會面請求,聽說,還傳出來即將開刀的訊息。
他自己焦急萬分。現在任何解釋都是無濟於事的,不要說一般人信不過他,便是幾個老成持重的元老,也對朱德抱有極為惡劣的態度,無非是顧慮滇軍內部的團結,無法公開撕破臉罷了。也有人勸他,立即宣佈辭職甚至直接出國,撇清自己在這件事上的關係,經過再三考慮,也為朱德所拒絕了。
拒絕雖然簡單,但卻需要勇氣。朱德現在面臨的局面,不僅是棘手,簡直就是困難重重。蔡鍔在時,對朱德的提攜和扶持都是最為得力的,當然不可避免遭到他人的妒忌,現在蔡鍔在京城動向不明,甚至連行動自由都喪失了,朱德更成了眾矢之的。辭職下野,固然可以一走了之,可蔡鍔當初離去之時對自己的諄諄教誨也就成了泡影。朱德仍然能夠準確地回憶起當時的點點滴滴。
「雲南的局面,目前在我一身,我走了之後,難免有人會鬧事,會上躥下跳,你不可不防。」
「卑職明白。」
「目前的局面,我不說你也清楚,滇軍明面上是一個整體,但在實際上已經出現了四分五裂的苗頭,貴州先不去說他,便是雲南,都有人埋怨我的一貫做法。他們吧自己的兵,當做是他們升官發財的武器了,我不許這樣,不許那樣,已經惹得他們不快。」蔡鍔說這個話的時候,神色是異常無奈的,「很多人早就忘記了革命那時的理想與抱負,不知道帶兵為了誰,不知道當官為了什麼,再這樣下去,不等中央下手,我都要清理門戶了。可是,你要知道,這個決心很難下啊……」
「您不必擔心,凡事總有不如意之處。」
「不是我要求苛刻,我只是覺得,個人要穿得好點、住得好點,讓老婆孩子過得好點,我都贊同。中央擬定的軍銜和軍餉,足夠保證體面的生活了。但目前的形勢,他們哪裡肯以這樣為滿足?權有了還想更大,錢有了還想更多,甚至姨太太都要再多娶幾個……我一想起來,就覺得痛心。」蔡鍔說這個話時是無比莊重自豪的,「別的不說,讓他們帶兵去野外拉練都叫苦連天,甚至還要先發開拔費……在北疆,有這樣的驕兵悍將麼?」
朱德只能低頭不語,北疆並不是事事如意,可在國防軍這個層面,那當真都是卯足了幹勁要大幹一場,人家能吃苦,自己這邊怎麼就不能吃苦?更何況,滇軍的訓練強度比國防軍低了不止一個層級。
「還有人反對我停止鴉片種植,說影響雲南的財政收入,影響部隊計程車氣。胡扯——我看是影響了他們的腰包才是。」蔡鍔說話急了,語速又快,喉嚨經常發乾、發疼。
「所以,我才要把你提拔上來。別的不說,光是你上次主動請纓去平頂藏區的戰亂,我就覺得你是有理想,有追求的漢子。我走之後,吧雲南交給你我是放心的。我用人不是看資歷,也不完全看能力,我首先要看品行——資歷當然要緊,能力也是關鍵,可用心不正,再久的資歷,再強的能力都是有害的。你的天分不是最高的,但是肯用功、刻苦,你的資歷也不是最深的,但我為什麼要提拔你,就因為你的心裡,還裝著國家和民族。你不要管其他人怎麼想,不要管他們怎麼做,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我會給你撐腰的……」
「我明天就要走了,雲南的大局就交給你了。我提3個要求,第一,雲南決不能亂,雲南一亂,我們上對不起中央,下對不起老百姓;第二,搗亂分子、陰謀分子不能姑息,我在的時候,他們不敢亂說亂動,我走了之後,他們說不定就會蠢蠢欲動,你絕不可心慈手軟;第三,你要有無比堅強的決心,這次把擔子壓給你,是對你的考驗,你戰勝了考驗,將來就能再上一步,對你的前途大有裨益,你如果害怕了,動搖了,不要說前途,就是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問題……」
「是!卑職對您的教誨謹記在心,您放心北上吧。」
帶著這種期望與囑咐,朱德怎麼會當一個臨陣脫逃的懦夫呢?
可現在的雲南,就是無比險惡的戰場,不,比戰場還險惡——起碼,戰場上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是一清二楚,現在這個時候,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卻是不清楚的……說不定,在暗地裡,有無數的弓箭對準了自己,只要自己一猶豫,一鬆懈,就會有無數的陰謀跳出來。
我絕不會讓這些陰謀得逞!
再過幾天,張孝準副司令長官就要從成都啟程付雲南了。這個時間,說快不快,說慢又不會太慢,按照張孝準的要求,他已經把電文轉給了貴州的唐繼堯。唐繼堯能不能來,他沒有確信,但是聽張孝準的意思,是希望唐繼堯也能一同前來的。
咦,這裡面又有什麼因素摻雜在其中?
牆上的掛鐘已經敲響了12點的鐘聲,可朱德依然毫無睡意,他不停地在思考問題,目前的局面,該如何破解,該如何著手應付呢?
「報告……」機要員走了過來。
「什麼事?」
「北京發來的電報。」機要員有些緊張,「是大帥發來的。」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朱德「騰」地站起,不滿之情溢於言表,「我不是交代了麼?司令的電報,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這樣的……旅座。」朱德雖然現在護理護軍使的職務,但沒有正式任命,別人還是以旅長稱呼,朱德也不想掛護軍使這個頭銜——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得發狂呢,為什麼要招惹他們呢?還是以旅長稱呼最好。
「電文的文頭一開始並不是大帥的常用點頭,而且,電文很長……」機要員頭也不敢抬,「等我知道那是大帥的電報後,您恰好不在,我尋思旅座有過交代,有大帥的電報,必須第一時間先和您彙報,所以我其他一聲沒吭,等全部譯出來才報告。」
「那倒是我錯怪你了。」朱德拍拍機要員的肩膀,「那你先去休息好了。」
「是!」機要員轉身要走,忽然又轉過身來,「剛才碰到了處座,他問我幹什麼去,我沒回答。他又問我是不是給旅長送電報,我嗯了一下,就過來了。」
「好的,我知道了。」朱德心想,看來,關注電報的還不止自己一個呀!
電文果然很長,整整4頁紙,朱德立即仔細看下去,生怕遺漏一個字。電文通篇都是蔡鍔慣有的口吻,不過和往日大異其趣的是,電文當中對抵京之後的經歷詳細說了一下,甚至不厭其煩描述了閱兵的印象,那架勢彷彿拍電報不需要用錢似的。到了最後,蔡鍔寫道,最近靜養了一段時間,身體感覺尚可,你們不要擔憂,過段時間,還要去登長城——不到長城非好漢嘛!
「好!」朱德不免要喝彩出來了!
蔡鍔臨行之前和朱德曾經議定過秘密傳遞訊息的內容,考慮到京城距離雲南遙遠,只能通過電波的方式,而京城的電報,毫無疑問都是在國安局的控制之下,無論是明語還是密碼,都不可能通過審查。為了傳遞至關重要的情報,蔡鍔決定,用某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言語來傳遞至關重要的訊息,作為溝通蔡鍔和雲南之間的密語渠道。
登長城就是其中的一句,那意味著:我很好,一切如意,你放手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