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州派說的再動聽,理由再充分也不能掩飾陸軍與支那國防軍的巨大差距以及兩次衝突的巨大損失,現在國內動盪不安,朝鮮秩序也頗為不平靜,除非帝國是鐵了心要將全部力量發揮出來,否則是不能收到良好效果的。可現在並沒有什麼危及日本生死存亡的事件,哪怕是作為核心利益的關東州和南滿地區還有維繫,談判並不是不能接受的條件。
當然,山本也不相信英國式的「好心」,他沉吟道,「聽說貴國在支那有一個很龐大的武器訂單?你們決定合作?」
「閣下,這是我今天來找你的第二個目的。」大使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而是掏出了另一張電報紙,上面記載著完全都是英國提出的要求,除了服裝、糧食、軍需品以外,還有步槍、火炮等一系列戰爭物資,看著林林總總的記載,山本傻眼了,難道英國拿同樣的訂單忽悠2個國家?
「這些物資,其實都不是不列顛需要的,都是俄國需要的。閣下,您也知道,歐洲的局面非常不容樂觀,如果不是俄國龐大的陸軍在東線對德國人保持著巨大的壓力而讓德國人不得不兩線作戰外,大陸上的形勢恐怕還要糟糕,法國人已經提出了很多要求,但是,俄國更急需物資——日本是我們的盟國,我們所有人都期待著日本能為同盟儘自己的義務,閣下,不管您作何感想,我們的利益和命運是捆綁在一起的……」
「是的,日本是大英帝國始終不渝的朋友。」山本皺了皺眉頭,看對方這個模樣,可見英國的壓力也很大,歐戰的局勢他是聽說並每天都看情況彙報的,但因為忙著解決與中國之間的矛盾衝突和攻略太平洋上的諸島,他沒有投入過多精力,甚至於,他在此時還有些後悔——當時薩摩派一定堅持要對德國宣戰,他也是極力贊成的,甚至在決策程式上還繞開了眾多陸軍派的元老。現在看來,德國佔有比較明顯的優勢,他不僅對自己的決策表示懷疑。更要命的是,因為在這個問題上得罪了諸多元老,他們現在就要借一個機會吧自己搞下臺,從而進一步驗證與英國結盟是錯誤的。
這樣的情況絕不容許發生!山本在心底暗暗發誓,絕不容許陸軍以各種藉口將海軍趕下臺!
眼看山本臉上陰晴不定,對方便知道他在做痛苦的思想抉擇,這個過程必然是痛苦的,可只有做通了山本的思想工作,英國苦心謀劃的決策才有出路,大使於是決定趁熱打鐵。
「考慮到日本的實際困難和麵臨的棘手局面,敝國願意對日本進行一定的經濟和政治補償。」大使將補償兩字強調了一番,果然使得剛才還陷入沉思狀態的山本回神過來。
「您請說。」山本現在客氣許多了——對方可是再說援助呢。
「兩個方面,第一,由敝國出面向美國貸款,轉貸給日本1億英鎊,年息7%,以今後數年中日本的出口商品作為償還;第二,由敝國擔保並約請中國同意,明確承諾不再支援朝鮮復國軍,條件是,日本同意中國對4個租界的收回……」
「第一個方案,很好,我基本同意,第二個……」山本笑了起來,「支那的承諾有用麼?況且,一旦結束和支那的敵對狀態,帝國就可以將全部力量投入對朝鮮秩序的平定。」
望著滿心指望武力鎮壓的山本,大使的心裡真是煩透了,怎麼日本的首相竟然是這個德行,看看人家秦時竹是怎麼思考問題的——他按捺住心中的不快:「這個承諾是需要公開宣告的,倘若中國不說,貴國將來就有興師問罪的理由與藉口,倘若中國說了,則勢必在朝鮮人心目中造成疑慮,他們還敢放心大膽地聽中國話麼?閣下,中國的承諾與否不是關鍵,關鍵是日本本身有無能力解決自己的問題,能解決,中國承諾與否又有什麼關係,不能解決,中國即便承諾了又有何益?」
「那麼,就變成我們拱手讓出4個租界了?對麼?」山本似笑非笑,「對中國用武力改變租界現狀的情況,貴國居然不抗議?要知道,今天能針對日本,明天就能針對英國。」
不得不承認,山本的挑釁還是非常有殺傷力的,大使愣了一下,其實他在這個上面也沒有完全相通,為什麼倫敦方面會答應中國的這個要求,而且還要提出來——這原本完全可以讓中日兩家直接交涉的,但是,即便不理解,上級的指示也要不折不扣地執行。
他笑道:「對華政策的調整,不是基於鄙人的層面能夠決定的,但是我有一點可以明確,任何決策,大不列顛都是經過認真思考的,絕不會沒有理由的胡亂作為。中國正在強大起來,我們要適應這種變化,租界原本就是因為中國不夠文明而設立的,就像貴國幾十年前也有租界一樣,經過改革和發展,成為文明國家以後,租界是肯定會逐漸取消的,正如日本租界逐漸取消一樣,這4個租界,是中國的核心利益,正如關東州一般,現在問題的關鍵是,租界已經在中國人手中,關東州在中國人的炮火威脅下,閣下難道要冒失去核心利益的風險卻維護細微末節麼?」
被搶白一頓的山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其實,中國佔據上風並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他是有心理準備的,如果是日本贏了,恐怕提出的要求還要更多,他無非是不適應中國突然強大、日本突然吃了敗仗的環境。大使是個非常善解人意的人物,他笑道:「閣下不必太過憂慮,這次衝突日本雖然遭遇到了小小挫折,但並不等於日本就落於下風,這是任何觀察家都公認的;第二,造成日本遭遇挫折的原因和罪魁禍首也不在閣下身上,如果不是因為陸軍將領的輕敵和傲慢,不是因為日本某些官僚對於新技術、新戰術的漠視和忽略,日本原本是不會有這個結果的;第三,閣下已經為了挽回局勢做了巨大的犧牲和努力,我們都是看在眼裡的,如果不是您的堅持和要求,恐怕陸軍還要敗得更慘……說到底一個結論,該有人為這個局面負責,但絕對不是閣下您,這一點,各國的政治家都是公認的。」
山本聽後長出一口氣,他原本最為擔心的就是這點,因為陸軍一直在散佈謠言,說因為是山本「2個月,6個師團」的緊箍咒導致了日本的失敗,山本是罪魁禍首,是最該下臺之人。但現在這麼一說,責任當然出在長州派自己身上,首當其衝的便是山縣有朋這些元老。當然,這些人物山本是得罪不起的,但對付下面的蝦兵蟹將,他自認為足夠了。
「憑什麼說我該承擔責任?6個師團,當年日俄戰爭進行遼陽會戰也就比這多了2個師團的兵力,難道說中國人比俄國人還厲害?不是,是前線將領無能,神尾是個飯桶,崗市更是個飯桶!」一瞬間,所有的念頭都在山本腦海裡傾瀉而出,他迅速找到了平衡——有人更應該為此付出代價。陸軍不是吹噓2個師團解決滿洲問題,4個師團解決中國問題麼?我給了你們6個師團,還加上了海軍主力,不但沒能解決問題,差點沒被別人解決了。這是誰無能?陸軍省、參謀本部、大本營……唯獨我內閣沒有責任!
他突然又想起了內大臣那天找他談話的場景,這個他用錢餵飽了的傢伙用陰陽怪氣的口吻說道:「山本君,陛下很關注中國方面的事情,不要以為陛下不出來詢問你們意見你們就可以裝作什麼也不懂……你要拿出解決問題的方案來,即便不是你該負的責任,你也要有明確的解釋……你不要以為陛下不懂,陛下只是不開口說話而已……」
表面上看,似乎是借內大臣的口來訓斥自己,可反過來理解,如果是真的對自己不滿,恐怕早就授意內閣方面倒閣了,拖到現在還不發作,可見天皇最大的不滿還在於陸軍,當然,這話天皇本人不能說出來,需要有人替他說,這個是誰呢?只有我山本!
山本的心情終於好了一點,在他眼前出現了大為光明的景象,他完全可以輕輕鬆鬆地解決問題,既把失利的責任推給陸軍,又把被迫對華妥協的責任推給其他人。眼看一切都有了解決之道,他終於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閣下,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請講,真正的朋友是無比坦承,知無不言的。」山本做了個手勢,剛才更難聽的都聽了,還在乎對方多講一點什麼麼?
「有一股對您不利的傳言,呃,是這樣的……」大使悄悄把嘴巴湊到了山本邊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清楚的言語說道,「有人在散佈謠言,說您之所以熱衷製造大型軍艦,是因為您和海相閣下可以從中獲取好處……反對派正在收集這方面的證據,希望能夠作為打倒閣下的罪證——這當然是誣陷,可是,政治這個東西很奇妙,很多事情不一定會按照本來的設想那樣發展,您或許應該做出調整。」
「謝謝您的忠告,我記下了,我會讓他們閉嘴的。」山本的面部表情抽搐了一下,顯得一臉的憤怒,實際上心理卻是翻江倒海,他不由得想起了當時中國人給他的那番忠告以及卡爾的檔案。
「可怕!」這是他在腦海中掠過的第一印象。
「必須把這件事情徹底解決掉。」這是他的第二個想法。事到如今,反對派的招數已經非常明確了,那就是利用醜聞迫使山本下臺,然後把所有失利的責任都推卸到山本頭上,該和談和談該和中國妥協妥協,反正只要陸軍不必為此承擔責任即可。
「那麼,我今天的來意基本上說得差不多了,我覺得,儘快與中國方面恢復接觸是非常必要的,如果您感到為難或者抹不開面子,大不列顛可以作為中間人進行調停,具體的細節由中日兩家自行協商,我們不做任何干預。」大使彬彬有禮的一鞠躬,「這個訂單,我是留下還是等您確定了正式方針後再通過外交渠道諮文?」
「不必多禮,您直接留下即可。」山本心想,到嘴的肥肉哪能這麼輕易讓你溜走,這兩天不斷有經濟界大佬和財閥來向自己抱怨因為衝突而喪失的獲利機會,這個訂單,將是我堵住他們嘴的有力武器,也是我做出政策調整,打倒陸軍陰謀最可靠的同盟軍,只要這些人站在我一邊,內閣的生存就毫無問題。他進一步推論到,如果消除了陸軍的隱患,恢復了與支那的和平同時促成了經濟外向型發展,他山本就有足夠的軍費來擴充套件海軍,可以造更多的軍艦來與美國叫板,當然,也意味著他自己的口袋將更加豐滿。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考慮問題,對華談判、妥協都是必須的,況且,本身找不出更好的辦法。
「首相大人,關東州方面發來的急電,是否馬上呈送您閱覽?」正在得意間,冷不防電話鈴聲打破了平衡。
「念!」山本不假思索。
「關東州急電,今日,支那軍發起全面進攻,我軍奮勇抵抗,無奈眾寡懸殊,兵力和武器都嫌不足,局面非常被動,目前支那軍已經攻破兩道前沿陣地,炮火覆蓋整個關東州市區,情勢危急,請求迅速給予作戰支援……」
「哐當!」剛才還有些快樂的心情一下子便跌倒了谷底,連拿著電話的手都微微有些顫動,但山本畢竟是「老而彌堅」的人物,只一瞬間就恢復了平靜,對著電話道,「我知道了,轉呈海相、軍令部總長、參謀部總長,通知他們1個小時後來開會商議對策。」
其實,因為聲音又尖又急,剛才電話裡的電文大使完全都聽明白了,但不偷聽他人談話是起碼的禮節,他聳聳肩,「閣下有要務在身,鄙人便先告辭了,希望能儘快聽到您的答覆,如果中國人在日本接受和談之前佔領了關東州,我不敢擔保中國人是否還會同意繼續以這樣的條件和方式來履行條款……」
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山本有些惱火,又不便發作,只能先把大使送走再說。少頃,幾個人全部趕來開會,山本第一句話就是:「關東州如果守不住,誰該為此負責,誰該向天皇和國民謝罪?」
三人唯唯諾諾,不敢吭聲,前線的情況他們都是知道的,也用不著羅嗦,責任更不在大谷等人身上。
想了半天,參謀總長鼓起勇氣:「崗市陸相應該為此負責,滿洲攻略是他直接指揮的,到現在局勢惡化成現在這個模樣,他有……」
「混蛋!崗市那混蛋有資格承擔這個責任麼?」山本破天荒地拍了桌子,「這個人只能是我,是我山本權兵衛!」
「啊!」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山本想說什麼——這麼直截了當地承認責任,固然是參謀總長所心裡傾向的,但他絕不會真的以為山本會如此爽快。
「正因為我承擔著責任,肩負著天皇和國民的重託,所以,我決定,滿洲攻略不能繼續執行下去,必須立即中止,立即與支那接觸、談判……關東州絕不容有失!」
「閣下!可是……」參謀總長為難了……
「沒有可是,你敢承諾打下去的話關東州不會淪入敵手麼?你要是敢承諾,我立即內閣總辭職,讓你擔任首相。」
「卑職惶恐!」參謀總長心想,別說守住,現在連增援兵力都還沒有完全組建完畢呢,開什麼玩笑?
「所以,必須聽我的,與……支那和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