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掮客功效
在光榮孤立幾十年後,在19世紀末期,英國人只能摒棄這種華而不實的傲慢,在遠東選擇了與日本結盟,在歐洲選擇與法國和俄國結盟,同時還信誓旦旦的繼續充當荷蘭等低地國家的保護者。表面上看,日不落帝國還是如同往昔一般威風,但深究起來,這時的英帝國不要說比起7年戰爭後的光景,便是比起拿破崙戰爭後的強勢,都已經相形見絀,唯有當不列顛人高傲地宣稱自己是「離岸平衡手」時,他的力量才愈見強大。
但英國為了自身的利益而充當中日之間的掮客時,他的力量雖然還是如同表面上一般光鮮,但所有的政治家都知道,他的力量已經到頂,正處於急劇的衰落和崩塌中。雖然很多人對大英帝國甘願放棄自己的超然地位,居然為了中日兩家的調停而東奔西走表示不解,認為這完全有悖於不列顛往昔的形象,但在外交界,卻是一件容易理解得多的事情。
如果中國還是如同往昔一般軟弱,大不列顛是不會介意犧牲中國的利益去滿足日本人的——真實的歷史上,英國人就是這麼幹的。但現在既然中國已經表現出如此強勁的勢頭,那麼大不列顛便不會不聞不問了。一旦中日的衝突曠日持久,不但會把原屬協約國陣營的日本牽涉到裡面從而削弱英國的力量,更會把暴怒的中國人推向德國人一邊。
如果中國沒有實力,那麼倒向德國方面也無所謂,偏偏中國已經不是那個積貧積弱的東亞病夫了,因此,一旦中國有所舉動,帶來的影響必然就是毀滅性的,朱爾典所謂的中國陳兵30萬在中俄邊境並不是危言聳聽。在這個前提下,中日兩家因為衝突而造成的物資壅塞則更加可怕,現在大不列顛已經在全球尋找各種可以利用的戰略物資了,怎麼會眼睜睜看著它在遠東白白消耗而無法為自己所用麼?
至於在美國的軍艦,這原本就是一樁出人意料的事情,如果中國還是那個積貧積弱的中國,那麼高傲的約翰牛是招呼都不打一聲便會徑行吧軍艦提走的,甚至於毀約金都會和中國人討價還價,但現在中國竟然如此強勢,便不能在這些小節上得罪中國人。
都說弱國、小國的外交官反感強權政治和霸權主義,更將帝國主義視之為天敵,但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強權政治和霸權主義是對實力變化最敏感的人,帝國主義會敏銳地覺察到任何可疑的變動而加以考慮,在這一點上,朱爾典先生堪稱所有人的楷模——雖然他的目的是為了尋求中國最近變化的根源以便打壓,但在事實上,他老人家給倫敦的報告卻揭開了不折不扣的中國崛起之旅,給唐寧街以振聾發聵影響的,說起來,還要拜他朱爾典之賜。
同樣的一幕,在東京也在上演,但英帝國的全球戰略在歐洲遭遇德國人的挑戰,在亞洲遭遇中國人的挑戰後,他只能兩害相較權取其輕——安撫中國人、警告日本人、全力對付德國人。因此,當山本首相與英國駐日大使商談時,他驚訝地發現,所謂的盟國外交使節在立場上表露出來的態度居然比不是盟國,隱然還是日本在太平洋上對手的美國還要激烈,還要向著中國人。
「首相閣下不必對我的立場和態度抱有懷疑,也不必疑心這是我的個人感受或者僭越,您可以考慮一下,在我成為駐日大使和英國成為日本的盟友之後,大不列顛有沒有損害過日本帝國的名譽和利益?」
「沒有!」山本答應得很乾脆,「但是……在支那問題這件事上,我覺得貴國對我國持有誤解。」
「請您聽我解釋,閣下。」駐日大使也算得上日本通,他不慌不忙地問道,「聽說美國大使前兩天來拜訪了閣下,對遠東問題進行了關注,還與閣下就敏感問題進行了洽談?」
「這個,是!」山本大大方方地予以了承認——這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甚至於說不定會談的核心內容已經讓英國人知道了,要知道,哪怕是盟友彼此還會有情報收集和訊息打探,這當然是間諜行為,可日本也在這麼做,自然不便發作。
「聽說……」
「不是聽說,是事實。」山本不想讓對方牽著鼻子,「美國大使對中日衝突表示了關注,表示承認帝國在南滿和關東州地區的特殊利益,理解這些地方對於帝國的核心價值,高度重視與帝國的關係,對帝國捍衛核心利益的行為和決策表示理解,只是希望……」
「這正是我今天來拜訪您的目的所在。」英國大使似乎早已知道詳情,微笑著道,「請問,在青島問題上,是誰挺身而出支援貴國?是誰派遣了軍艦、軍隊參加了與貴國一起的聯合行動?是誰希望日本的利益能實現最大化?」
「不錯,是貴國,可是,現在貴國似乎卻轉移了立場,這令人感到萬分詫異。」山本撓著光頭,「如果是一般的國家,帝國覺得如此見風使舵是再正常不過了,可英國是我們傳統的盟友,有幾十年的友好關係,甚至還有條約規定的同盟義務,我們就百思不得其解。況且,貴國內部的政治力量並未發生變動,有關政治家和執政黨都是原來的人馬,這個政策變化讓人感覺難以接受——即便日本在其中有種種的不如意之處,也不見得我們觸犯了貴國的利益,使之反過來要幫助帝國的對手。」
「那麼,美國在青島問題上又持有什麼態度?」
「美國一開始是反對的,但這種反對是基於其也是太平洋國家的立場,而且……」
「閣下,這就對了。」大使打斷了山本的話,「美國一開始反對,是因為擔心中國的力量不足以與貴國抗衡,擔心日本在遠東的力量進一步增強而危害他們的利益,所以他們要幫中國說話——這不是基於同情或者幫助中國的立場,純粹是基於美國自己的利益;現在,美國人發現中國的力量並不像他們想象的那麼弱,實際的過程也證實了這一點,那麼他們便改變了主意,希望通過中國之手進一步削弱日本的力量,最好日本吧全部力量全部損耗在東亞大陸上,不向海洋邁出半步——您思考一下,對於貴國佔領德屬太平洋諸島的行為,美國人能有這樣的心平氣和麼?」
「您的意思是?」
「美國前面支援中國,不代表美國是中國的盟友,後面支援日本,也不代表他是日本的盟友——美國只是為了自己,最好中日兩家兩敗俱傷,他就可以實現最大的利益。而不列顛……」大使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在前面支援日本,是因為我們恪守盟友的立場,在現在勸解日本,同樣是基於盟友的立場。」
「請您繼續說下去。」
「中國在最近實現了力量的飛速增長,固然有德國大力加以扶持的原因,但自身的變化也是不容忽視。日本目前遭遇的挫敗,不是日本實力不如中國,而是日本在中國問題上放鬆了警惕,太過於自信了,中日力量對比的天平,還是傾向於日本的。」大使笑道,「對不列顛而言,日本永遠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支援朋友的立場和實質不會改變,改變的只是形式。」
「但是敝國的核心利益……」
「我充分理解貴國的心情,充分重視南滿和關東州對於日本的意義,我來就是為了提交一個折中的解決方案。」大使故意賣個關子給山本,「不知道閣下有沒有興趣?」
即便沒有興趣,山本也會礙於面子而選擇聽下去,何況現在日本內部就中國問題已經吵翻了天,能聽到來自英國的意見,他自然是十分高興:「我願意洗耳恭聽。」
「作為朋友,我就單刀直入的說了。」大使鄭重其事地掏出一張電報紙,「我接到朱爾典先生的電報和倫敦的訓令,他們授權我向閣下發出如此資訊:一旦日本政府決定接受政治解決的提案,則目前的政治和軍事態勢必須得到承認……」
「這個意思是說?」山本馬上捕捉到了關鍵字眼,「關東州還將是日本的?」
「是!」駐日大使解釋道,「雖然中國人已經表現了拿下關東州的慾望,但我們會盡最大努力防止不利的局面發生……」
「如何能保證中國方面接受?」山本沉思了片刻,「朋友面前,我也不打算隱瞞,日本願意接受和談,但條件是必須恢復到戰前的態勢,關東州必須保全,目前被中國用武力強行佔領的租界也必須重新歸還……其他方面,我們可以不做太多的追究。」
「閣下!」大使用炯炯有神的眼光盯著山本,「目前的局勢幾乎不可能實現這種局面。」
「那麼,帝國就繼續打下去!」山本站起身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帝國的海軍對支那有絕對優勢,帝國的陸軍在整體上也勝過支那,他們只是小挫罷了,沒有在根本上損害帝國的元氣。」
「閣下!」大使的語氣中忽然帶有了堅定、甚至一絲惱火,「我目前掌握著一組資料,幾個月的交戰,日本政府揹負的國內外債務在絕對數字上增加了2.4億日元或者1800萬英鎊,因為戰事不利導致匯率下挫而帶來的損失是2.9億日元,因為戰爭導致商船被佔用,物資被呼叫,各種產品不能正常出口帶來的損失也在3億以上,換句話說,因為這場衝突,日本的損失超過了10億日元,相當於年度軍費開支的1.5被,相當於日本政府財政總收入的75%……而且,還在不斷的損失中。」
「中國的損失不會比日本小!」
「中國的損失,我算不出來,或許不比日本小,但是……」大使盯著山本的眼神忽然覺得有些古怪,「中國政府在財政上沒有日本這麼大的困擾——由於中國在衝突中佔據了上風,華元匯率對主要貨幣上浮了25%,對中國這個淨負債國而言,壓力一下子小了很多。同時,因為日本的封鎖,中國的貨物不能及時出口而擠壓在港口,但因為戰爭帶來的通貨膨脹,這些貨物增值了23倍,再加上中國政府在戰爭後大幅度提高了戰略物資的出口關稅,光是這兩筆就獲得了幾千萬的收益,我個人保守估計,差不多相當於中國軍隊的軍費開支。還有,由於戰爭,導致了中國的原料不能及時向日本出口,雖然這對中國也是一個損失,但對日本的影響更大,日本本身就是一個資源輸入國,沒有來自中國廉價的鐵礦石、原鹽、棉花、糧食等原料,日本商品的競爭力大受影響——我聽說貴國東京地區的物價指數上浮了205%……」
大使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因為這場衝突,日本喪失了商品出口的良好機遇,而且更為致命的是,失去了在華的市場——戰前,日本的對華貨物輸出排名第三,僅次於不列顛和美國,排名在德國之前,現在雖然還是第三,但是,份額已經小到只有美國的一個零頭,如不是因為德國、法國陷入戰爭無法向遠東出口,日本的排名當在第六位。」
「除了經濟因素,軍事上日本也遭到了極大的打擊,中國擁有飛機、戰車和大口徑遠端火炮,不要管中國是從哪裡來的,起碼這些東西日本目前不具備,要想擁有,軍費的開支更見浩大,而且戰鬥力短時間內無法提升——我收到過駐華武官發來的情況通告,貴國精銳的炮兵部隊,因為沒有足夠的氣球跑掩護,被華軍的飛機炸燬了70%的力量,關東州地區缺乏應對飛機的辦法,導致了碼頭地帶變成一片廢墟,使貴國的增援遲遲上不去;因為中國支援的朝鮮復國軍運動,使得朝鮮陷入了動亂,極大地損毀著日本政府的名聲……」
「夠了!我不是來聽你對敝國內政指手畫腳的……」
「閣下,英國和日本既然是朋友,坦率而誠懇的意見交換便是必須的……」大使收住了口,這些資料的收集可是費了他老鼻子的力氣,他當然不會僅僅因為山本的不快而放棄進一步說服的努力,本身這就是一場博弈,在國家與國家的博弈中,交流靠的不是感情,而是理性,不是靠關係,而是靠利益。他換了一個話題,「我可以繼續闡述一些與閣下密切相關的事情,最近媒體的訊息很多,聽說日本至今還沒有完全將訊息散播出去,但這種封鎖是隱瞞不了多少的,最重要的是,陸軍派正在構建針對閣下的陰謀網……」
山本愣了一愣,想發脾氣卻沒有那麼衝動,只是無力地揮揮手,示意其他人員全部退出——反正對方會用日語,他不在乎翻譯……
「確切的訊息我不得而知,但是我聽說長洲派正在醞釀針對閣下的陰謀。」大使忽然換上了一種狡黠的面容,「他們的思路很簡單,先通過新聞報道中日衝突的訊息,而後把內閣對陸軍的束縛公之於眾,2個月、6個師團的限制現在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一旦通過別有用心的人的煽動,就是會引起巨大的糾葛——這足以將您炸得米分碎。而且,因為貴國在太平洋上的戰略,陸軍還找到了新的藉口——海軍寧可要太平洋上無人問津的小島也不在乎國民用血汗付出換來的關東州。」
山本的神色在這個時候變得詭異起來,不錯,對方的言論他已經不止一次地聽說了,而且還找到了源頭的來源——那就是長州派的總後臺,元老山縣有朋,直接對付山縣有朋是山本力所不及的,但這並不等於就該是他束手待斃。到現在,連駐日大使都知道了這方面的訊息,可見傳播是如何的迅速了。他還聽到傳言,長州派可能會聯絡民主派,讓大偎重信這個老狐狸上臺,條件是大偎重信必須答應削減海軍軍費,全部停止海軍戰列艦的建造而把軍費直接開支到陸軍上,同時滿足陸軍徵召6個後備師團的要求——理由也是充足的,剛剛損失了6個師團的日本需要兵力。
事態的發展已經演化到了如此,山本不由得感到一陣陣頭疼,他考慮再三,覺得事態的發展儼然已經更有超乎自己想象和控制的地方,他不能成為中日衝突失敗的替罪羊——那不僅意味著個人名譽的身敗名裂,而且對海軍整體、對薩摩派來說都是一場地震。
他在腦海裡迅速地做出判斷,眼前笑盈盈,一直在品茶的英國大使便是最好的映襯。山本說到底不相信英國已經與中國穿一條褲子,即便英國向中國訂購大宗武器的傳言是真實的。他首先是個軍人,其次才是政治家,他認為,即便連英國都認可支那的武器裝備,這說明當中一定有可取之處,況且,日本沒有接到來自英國的訂單而支那接到了本身就是一個明證。
在這樣複雜的局面下,其實不用管對方怎麼說,如何實現利益取捨便是直接乾脆的途徑。山本用軍人的思路考慮問題:如果不限制日本的作戰方式與作戰區域,支那不會是日本的對手。只要海軍在支那黃河以南任何一地登陸,都足以佔據壓倒性的優勢,但是,正如這一點不能迫使支那屈服一樣,這種作戰方式首先就激怒了在長江以南握有優勢,享有巨大利益的英國和美國。
不要看美國最近表態支援日本,但已經不止一次地警告日本,戰火不得蔓延到遼東和山東以外的任何地方,現在,支那已經對日本進行了物資封鎖和原料禁止出口,如果再因為得罪英國和美國而遭到報復的話,日本的持續作戰很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