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灣與澎湖何如?」這又是一個難題,哪怕收回了關東州,中日之間還存在著澎湖與臺灣這個死結無法開啟,如果說關東州可以依靠陸軍收回,那麼臺灣和澎湖至少目前是沒有指望了,秦時竹的話不錯,將來還要繼續和日本算賬,有些賬目為什麼要急於在一時算清呢?
「這……」張紹曾愣了一下,「總統這麼說,道理也是十分充足的,只是具體的操作,卑職卻覺得困難不小。國內是一個方面,民眾若是知道關東州的實際情況,必然謂政府軟弱,對總統和政府形象不利;國防軍又是另一方面,前線數萬將士,懷報國智勇,同仇敵愾,如果攻打不下,自然是無話可說,可如果眼睜睜看著能夠奪取而不奪取,士氣也有打擊;國外又是一個方面,日本自不必說,到現在還沒有和談誠意,可見是硬撐著不肯認輸,英美因為我國收回租界的緣故,也多有戒心——反正都是戒心,多收一個少收一個沒有本質區別!」
「想不到一貫是老實人的敬輿,到了這個關口居然也是錙銖必較。」秦時竹打趣著張紹曾,其他人都是一臉笑意,戰區指揮部各大佬返回前線後,作為軍方代表的張紹曾便頂在了第一線。
他自己也笑了:「為國家主權,自然是錙銖必較,更何況咱們面對的是小日本,天底下最不講道理的國家,不和他計較那真是便宜他了。」
眾人更是大笑,秦時竹原來那句出名的概括當真是一點不錯——留美的親美,留日的反日,越是日本器重、在日本學有所成的人物,反日情結愈見暴烈!當初赫赫有名計程車官三傑,在平素眾人的眼裡都是溫文爾雅,可一旦話題扯到日本,那就不是簡單的咬牙切齒,可見仇恨之深。
各方面的態度和意見都攤開來講了,眾人也不是說秦時竹的意見不可取,只是覺得這麼好的機會不容錯過,雖然都是位高權重的政治家,平素都講究要從大局著眼,從長遠著手,但在具體問題上總是邁不開步子。用岑春煊的話說:「我一閉上眼睛,就想到還有幾十萬父老鄉親在鬼子的鐵蹄下受苦我就睡不著,我是前清留下來的官兒,朝廷當年幹得不好,我們這些當封疆的都有責任,所以我心裡負擔便格外重。」
唐紹儀也是在心思,雖然他到奉天擔任巡撫已經是東北開省之後,連日俄戰爭都結束多時了,但他在心底,仍然以30年前在朝鮮與日本交涉開始耿耿於懷,謂自己沒有盡到父母官的責任,朝鮮如此,身為國土的遼東便更是如此。
「時竹明白諸公的意思,說句實在話,我心裡也是添堵得很,這麼好的機會就放過去了,我心裡不止一次地問自己,值不值?該不該?」秦時竹的語氣沉重而嚴肅,「但我身為總統,考慮問題,處理國家大事變不能以尋常意見為準,要從整個國家民族的高度出發來思考問題。收回了關東州和4個租界,不僅意味著日本在大陸戰場損失了6個基幹的主力兵團,還將大陸上的橋頭堡盡皆失去了,這種恥辱,日本政府是不能承受的,哪怕是山本權兵衛也不可能捏住鼻子答應,只要他敢答應,他的內閣就會下臺——因為這種代價是讓日本幾乎失去這20年來兩場戰事的戰利品,對日本瘋狂而又可悲的愚民來說,壓根就是不能接受的,必然刺激日本的鋌而走險,徹底與我國進行戰爭。相比較而言,目前山本內閣面臨的內外壓力是非常大的,只要我們給他保留一點面子,讓他留一點可以說的業績,他的內閣就可以保住,換而言之,我們在其他方面的收益便可以得到保全。」
「諸位不要忘記了,這場戰爭最開始只是我們讓日本承認我們收回山東主權的正當性,不但不涉及幾個日租界,更不涉及關東州——這根本就不是我們原來的目標。現在需要我們做出選擇,究竟是見好就收,還是冒著全盤失去的風險繼續爭奪。不怕告訴各位,時竹在戰略上有冒險,有大膽的一方面,也有保守、剋制的一面,我認為,目前的戰果已經相當可觀了,可以到了結束的時候。」
「但日本若是不甘心怎麼辦?」周學熙道,「日本屢屢損兵折將,到了現在還不肯認真坐下來與我們和談,可見並沒有通過談判解決問題的誠意。收回4個租界,讓日本仍然控制關東州的做法以實現妥協我是贊同的,但日本不認可怎麼辦?」
「這便要講策略。」秦時竹笑了,「這也是我和諸位商討的另一個問題。」
「請總統詳述,只要把後一個問題講明白了,我們大家都是願意支援總統的,畢竟我們也很想提前把成果鎖定,不願意冒無謂的風險。現在歐戰這麼熾烈,什麼物資都是利益不菲,正是壯大經濟、發展實業的好時候,找日本報仇將來有的是時間,錯過了發財的機會便沒有這麼幸運了。」財政部長熊希齡打趣道,「別說我著急,沈先生更著急呢!」
「關東州雖然已經內定留給日本人了,但並不等於說我們就無所作為。方才國安系統已經傳來了如此明確無誤的電報,我們便不妨繼續對日本施加壓力,對關東州進行猛烈的攻擊,是真打,不是假打,讓日本人以為我們要攻佔關東州,要讓他形成錯覺。然後……」秦時竹做了一個手勢,比劃了朱爾典的猥瑣形象,「我們賣個面子給這個先生,讓他出面和日本談,就說可以居間調解,讓日本仍舊保留關東州,但包括租界在內的其他已經改變的政治利益不能觸動,作為交換,中日可以實現迅速的平衡。」
「在英國方面,前不久朱爾典提交了一個軍火清單,是戰場急需的,另外英國還想要我們在美國訂購的軍艦,在這個時候,為了他自己的利益,朱爾典會幫我們這個忙的。」秦時竹說道,「英國人不是說麼,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為了他自己的利益,英國人是不會吧日本這個盟友放在心上的,充其量只是一個利益實現者罷了。」
「這倒是環環相扣的好主意。」眾人大笑,「想不到總統玩弄英日兩家與股掌之上,坊間的傳言端的是不虛。」
「另外,我再說句實話,關東州我們如果收回來也很難經營,因為日本目前還掌握著海上優勢,只有讓日本心甘情願地與我們達成協議才能緩解這種優勢帶來的壓力,否則就全部都是空的,光是成群的戰列艦就能把旅大地區轟成一片火海……在我們獲取海軍力量平衡或者擁有對敵剋制優勢之前,這種被動局面是難以根本性緩解的。」
「海軍一定要發展。」熊希齡慨然道,「等恢復了和平,我們賺到了錢,便有了本錢造軍艦,10艘不過就100艘,一定要壓倒日本,出一口甲午年的鳥氣……」
「秉三居然也如此暴烈,真是難得難得!」
「事不宜遲,那就有請陸總長辛苦一番,吧朱爾典這個掮客給安排好,另外,前線的事情還要請各位將軍多多操心。」唐紹儀道,「國內的細節問題,某會幫總統處理完畢的,總統的要務在於處理大事,進行決策,掌好舵,帶領我們衝過困難,有什麼需要執行的,我們各部一體去辦就是,保證為總統馬首是瞻……」
「我們一定唯總統馬首是瞻。」
「諸公言重了,言重了。」秦時竹拱手致意……唯獨葛洪義臉上帶有與眾不同的笑意:事實上,這一切都是秦時竹預先和他商量好的,租界的事情,本來就是陽謀的一部分,是預定要作為目標與關東州相交換的。有沒有拱宸橋事件,一樣要發動,國安系統做好了這種準備。但事實比安排還要完美,想睡覺便有人送來了枕頭,愚不可及的日本當局送上的大禮怎麼能不牢牢抓住呢?拿回了4個租界,考察了各地對於中央命令的服從程度與執行力,效果遠遠大於事先預料的——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至於朱爾典那事,根本就是幌子,哪怕朱爾典不出面協調,軍艦和軍火也是會給英國人的,價值2個億華元利潤的生意怎麼會讓他輕易放過,軍艦合同中那高的嚇人的違約金從一開始便是為英國人準備的。
笑話,這就是穿越者的優勢,你不服氣都不行!
朱爾典在國防軍進軍關東州這件事上保持著高度的敏感——他認為,這是中國國策的巨大變化,從逆來順受發展到主動出擊。他一直都在密切關注著租界事情的進展,因為這個示例對於目前的各國在華租界時太具有典型意義不過了。若是以往,中國只能選擇忍氣吞聲,打落牙咽回肚子,可現在不一樣了,有了兩場戰役勝利作為底氣的中國人已經擺脫了甲午戰爭那痛苦不堪的回憶,變得更有自信心了。
因此,關東州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中國收回,否則這種作風和民族主義風氣一旦散播開來,對於大不列顛而言是一個莫大的挑戰。想像一下,如果武裝到牙齒的軍人浩浩蕩蕩地開進英租界,大不列顛的顏面何存,日不落帝國的利益何在?
至於那4個租界,朱爾典只能感慨日本人運氣實在不好,踢在了釘板上,這不是自找麻煩與問題麼?哪怕沒有遼東戰事這個導火線,租界的一舉一動就足以讓秦大總統發飆——他可是太瞭解這位先生了,這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啊,當年小小一個巡防營就敢去劫俄國人的軍列,如果認為他會軟弱,會退縮,那中國就再也找不出具有進取心的領袖了……
面對陸徵祥,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甚至於要不要談這個事情,都是很難決定了。
「朱爾典先生,對您上次拜訪中提出的問題和焦慮,我深表重視,專門就您的交涉內容向大總統做了彙報。大總統也專題做了批示,指示了處理辦法,因此,我今天和您溝通的處理方案,不僅代表外交部的意思,而且還體現了大總統的意願,是非常鄭重和關鍵的。」陸徵祥上來就把答覆的意義提得很高,糊弄下朱爾典再說。
「我明白了,對貴國如此雷厲風行的辦事效率感到非常驚詫,中國如果繼續保持這個勢頭繼續努力,再過30年,不20年,一定是世界主要強國之一……」
「我們願意和日本採用談判解決面臨的問題,但前提是日本要尊重我國的主權與利益,尊重目前的政治現狀。」陸徵祥將「政治現狀」四個字特意加重了語氣,顯示了對國防軍取得的勝利表示自豪。
「這是當然,任何談判都是基於現狀作出的,沒有人能夠逾越這個限制。」
「我們的要求很簡單,只有一句話,只要日本政府表達出誠意,願意坐下來用和平方式解決問題,我們便承諾不會通過武力強行改變現狀……」陸徵祥的言下之意就是,4個日租界被收回已經是現狀了,不但不屬於強行改變,更不屬於採用武力的方式……」職業外交家的語言張力真當是不可小看。
朱爾典沒有將這句看似公式化的語句放在心上,只是焦急地說道:「陸總長,我只是想知道,中國政府有沒有通過武力奪取關東州的意圖,這是判明事件的根本性標誌,我希望和您坦承地交流意見,而不是人云亦云的互相猜測。」
「有,也沒有……」
「這話又該如何講?」被中國文字折騰得頭昏腦脹的朱爾典也無奈地低下了頭。
「非常簡單,我數萬大軍已經將關東州團團包圍住,要想攻佔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所以可以說有;說沒有,是因為收回關東州從來不在政府的許可權和關注範圍內,如果您還記得去年8月間發生的事情,就能明白我們的思路是一脈相承的——那就是我們當時的目光和唯一行動的方案是針對膠州灣的,是日本人硬要挑起這場戰事而且沒有剋制,事態發展到目前中國局面,我們固然是密切關注著的,但也並不願意為此付出更多的代價……」
交鋒了三個回合,朱爾典讀懂了陸徵祥的意思,只要英國人推動日本將妥協談判納入決策流程,英國便有額外的好處,在利益面前,大不列顛光榮地成為了掮客,成功充當了斡旋的角色。
在這個當口,包圍完畢的國防軍開始了他們的攻城戰,不僅各部所屬的中大口徑火炮開始了逞威,便是後續來到的雷公亦決定給關東州守軍一個教訓……
轟!炸彈在關東州的主防線上炸響,同時也在大谷等人的心中炸響。
終於是兵臨城下了,是籤城下之盟還是另做打算,大谷覺得很沒有把握,但有一點是明確的,只有守住這裡才有希望,才有選擇的權利——關東州這地方,絕對不容有失。
可第二批炮火進來之後他就傻眼了,他分明聽到了雷公在炮彈當中炸響的聲音——那獨特的聲音,特殊的構造,除了那門超遠端大炮還會有誰呢?
這城下之盟,恐怕也不是那麼好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