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謨從小就聰明伶俐,我原本就指望著能光宗耀祖,他在外面弄革命時我特別氣,恨鐵不成鋼啊!可跟這些學生娃子一比,我沒氣了。」禹子驤臉色微微發紅,「這些學生娃子哪個不是錦衣玉食,家裡的公子哥?他們的父親兄長即便比不上東家的家產,可比我們這些升斗小民強上百倍了。老老實實守著那份家業,當官的當官,發財的發財,過安穩日子不好麼?可他們為啥要出來鬧革命?我想來想去,大概他們對這個天下就絕望了,想要翻騰翻騰……」
「我原在關外不曉得,出了洋一看,還真是這麼回事。」沈麒昌嘆了口氣,「聽說留學生八成都是革命黨?」
「您說革命黨想扳倒這大清,成麼?」話一齣口,連禹子驤自己也嚇了一跳:什麼時候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
「照目前革命黨的氣候看來還不行,不過……再有庚子國變那麼一次,這天下恐怕真坐不住了。」沈麒昌忽地也壓低聲音,「回去後你要跟你女婿講講這事,我也要和復生說說這話,咱們要有個心裡準備,萬一天下亂了,咱們怎麼辦?現在不比當初,這麼大一份家業,槍炮一響,全泡湯了。」
「恐怕不用了。」
「為什麼?」
「復生、何先生為什麼讓我們出洋,恐怕就是這層考慮。」
「這……」沈麒昌還在沉吟,禹子驤已笑了起來:「東家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復生這幾個兄弟都是從南洋回國的,他們怎麼會不知道外面情形?這明明就是讓我們來見識見識的……要不然,早就讓子謨出來辦差,哪用得著我們兩個?」
沈麒昌連連點頭:「有道理!」
「不過還有一事我弄不明白,為什麼復生非要找這個陳嘉庚?我向船上其他人打聽過了,說這個名字根本就名不見經傳,還有人說他欠了一屁股債,是真是假弄不清楚……咱們要做生意即便不找洋人,也要找華僑大佬啊!」
「復生是南洋出身,他或許知根知底。」不知怎麼的,沈麒昌對自己女婿的話幾乎有一種盲信。
「也是,復生這麼謹慎的人,不會亂來的。不過,東家……」禹子驤很想提醒沈麒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沈麒昌看透他的心思,笑了:「將在外君命都能有所不受,咱們更要靈活。來南洋重點是買橡膠,只要辦成,找誰都可以,不過復生既然說了,便先找這陳嘉庚,反正也耽誤不了幾天,萬一他不好找,或者找到了也名不副實,咱們還有其他路。」
船隻終於在新加坡靠了岸,一聽說兩人準備找陳嘉庚,當地人便有些搖頭,還有幾個看來也是華僑出身的好意提醒他們:「這陳嘉庚欠了一屁股債,你們最好小心點。」
見到了陳嘉庚,沈、禹兩人又是大吃一驚,倒不是陳嘉庚長得有多麼奇形怪狀,而是對方有兩點很令人驚奇。第一點,陳嘉庚還很年輕,比秦時竹還要小2歲,根本沒有大商人的模樣和氣派,這一點還不是最稀奇的,最震驚的是陳嘉庚的回答。
在聽明白兩人的來意後,陳嘉庚直截了當地予以了拒絕。
「為什麼?」沈麒昌震驚之下追問,「放著上門的生意不做,又不要你出資本,又不要你擔風險,你只要幫我們牽線就行……」
「兩位可能對我還不熟悉。」陳嘉庚笑得很有禮貌,「我欠了別人一屁股債,倘若應承這種生意是對客戶極大的風險,我不希望兩位時時刻刻處在擔驚受怕中。」又子謨
「陳先生,你的事情我已經打聽過了,是令尊在2年多前因為產業破產欠了印度債主哈利20多萬元,但這與你無關,何況,令尊已過世,按星洲(新加坡)本地律令,父債是子免還的,你何苦自討苦吃呢?」
「兩位既然是中國來的,肯定知道我們中國人的信用——父債子償是天經地義,我作為子孫是理所當然的責任。」
「入鄉隨俗嘛……」
「不行,中國人要取信於世界,決不能把臉丟在外國人面前!我雖然身在星洲,但骨子裡永遠都是中國人的血,絕不能做背信棄義的事情。這筆債,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還上,絕不賴賬。」
「好!」沈麒昌與禹子謨對望一眼,相互點點頭,這真是個誠實君子,「我們找對人了,復生說的不錯,這筆買賣一定要請你幫忙,佣金我們可以加倍計算!」
「非但如此,我們還想在你的橡膠園裡入股,希望將來能把生意做得更大……」
「承蒙兩位這麼看得起在下,我一定全力以赴!」陳嘉庚被兩人的誠意感動了,欣然接受了要求。
三雙大手緊緊握在一起,這是跨越千山萬水的戰略性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