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好漢

「說什麼胡話。」

輕飄飄訓斥了一聲,對張少楠拱了拱手。

「二郎莫要誤會。」

「你給出的條件,身為丐頭我是極其滿意,可……」

他話鋒一轉。

「公歸公,私歸私。」

他扒開眼罩,露出個烏黑凹陷的眼眶。

「這隻眼睛,二年前,你兩兄弟打瞎的。如今,還時不時痛得我夜不能寐。你且說說,咱們這筆賬又該怎麼算?」

乞丐們的目光彷如箭鏃,齊刷刷投射過來,一片急促的呼吸中,隱隱聽得刀劍出鞘的聲響。

張少楠卻面不改色,只把手探向懷中,掏出個小布包,扔到丐頭腳下。

丐頭示意手下,拾起開啟。

裡頭赫然一對血淋淋的眼珠子。

「這是?」

「我大哥的招子。」

凝重裡響起幾聲低呼。

丐頭沉默了片刻,卻是呵呵一笑:「卻拿死人的眼珠子糊弄我。」

張少楠搖了搖頭。

「我的也一併給你,只是還得用來報仇,暫且賒著。待此事了結,我若死了,你自派人來取;若我活著,我親手挖給你!」

這話在人堆裡勾起了更多的波瀾。

孫丐頭又點了點頭。

「不行。」

張少楠虛起眼睛,目露寒光。

孫丐頭已然再度開口:「我倆的仇算是了了,可我手下兄弟的仇……沒了!」

他微微示意。

身後的吊梢眼漢子就越眾而出。

將一柄短刀拋在張少楠腳下。

扯開衣領,露出肩上的猙獰疤痕。

「三年前,城北賭檔,你砍的。」

張少楠聞言沉默。

吊梢眼見狀嗤笑起來,向周圍得意地擺了擺手,迎來陣陣喝彩。

這時。

張少楠突然彎腰拾起短刀,照著自己肩膀,一刀捅下。

噗!

鮮血四濺,觸目驚心。

群乞一時啞然,李長安不再走神,薄子瑜更是驀然起身。

「張少楠,你……做人留一線,凡事不可太過頭!」

後頭一句,卻是衝著孫丐頭而去。

「過頭?」

孫丐頭搖頭失笑,嘬了口熱茶,慢條斯理回道。

「這一刀一刀結下的仇,就得一刀一刀來解。要是今兒只你薄班頭或是李道長來,孫某咬咬牙興許就應下了。可今兒來的是張少楠,他要想咱兄弟為他辦事,就得先了結咱兄弟的怨。否則,就是我肯答應,手下的兄弟也不肯照辦!」

周圍的乞丐一齊鼓譟,紛紛應和。

張少楠也是抬起手,示意兩人莫要插手。

「我自曉得。」

薄子瑜無奈,跺了跺腳,恨恨坐了回去。

場中於是再度安靜下來。

吊梢眼冷笑兩聲,退回列中,換了個紅臉膛的漢子走了出來。

依舊是一把刀子拋到張少楠腳下。

挽起褲腿,但見大腿上一道蜈蚣樣的猙獰疤痕。

「四年前,廟前長街,張大劃的。」

張少楠點頭,拾起刀來,照著自己的腿,再次一刀插了下去。

紅臉膛無聲退下,另一人上來拋下了刀子。

……

片刻後。

張少楠身上多了六七把刀子,他面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腳下積起一灘血泊。

薄子瑜已經不忍心再看,周遭的乞丐們更是不敢去看。

只有一種難言的沉悶死死壓在堂中。

這時。

一個枯瘦的男人走了出來,他沒像其他人那樣丟擲刀子。

而是直接扯開衣裳,露出胸膛。

但見骨節嶙峋的左胸上,有一道指長的疤痕。

「五年前,城南的勾欄檔裡,你親手捅的。所幸俺命賤,心臟長偏了半分。」

隨著話聲,場中愈顯死寂。

男人卻咧開嘴。

把一柄尖刀拋進血泊中。

「咱兩個的仇怨,你敢解麼?」

沉默片刻。

張少楠搖搖晃晃拾起了尖刀。

薄子瑜騰的站起身來。

乞丐群響起陣陣驚呼。

李長安默默按住劍柄。

「夠了。」

孫丐頭突然出聲。

他站起身來,臉上不復方才那種虛偽的和善。

「果然好漢子。」

「都說張二不如張大,我看是張大不及張二多矣。」

他面色複雜。

「你的事,我應下了。」

……

乞丐窩外。

沒門板的大門處。

「那漢子聽好咯,城東的李銀匠,上好的補牙手藝。要是尋他補牙,便報你薄爺爺的名號,保管少你三分的火耗。」

吊梢眼的漢子當場「呸」了一聲,吐出口帶血絲的唾沫,恨恨回了門裡。

留得薄子瑜在門外哈哈大笑。

笑得不見了人影,他才啐了一口,湊到張少楠旁邊。

此時張少楠身上傷口也粗粗包紮過。但縱使他下刀極有分寸,沒傷著要害。但終歸失血過多,臉上慘白得嚇人。

薄子瑜不由想起堂中那一幕,仍舊心有餘悸。

「要是那乞丐頭子不喊「停手」,你真打算拿刀捅死自個兒?」

「捅自個兒?」

張少楠眉頭一挑。

「乃公拾刀,是要上去捅死那孫賊!」

薄子瑜瞪大眼睛。

「那可是乞丐窩!」

張少楠嘿嘿笑起來。

「我一條爛命無所謂,道長神通廣大自然無恙,至於你薄班頭……自求多福咯。」

薄子瑜頓時像是吃了一口五穀輪迴物,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娘……」

可惜沒罵完。

張少楠身子一晃,栽倒在他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