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他弄溼了一張紙巾,用左手抓著它,按在窗臺上,他在這個姿勢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鐘,終於深吸一口氣,慢慢擦過窗臺。
那些曾用來確認是否有人開啟過窗戶、進入房間的麵粉,被溼潤的紙巾擦拭的乾乾淨淨。
現在,這間房間徹底乾淨整潔了。
周銘呼了口氣,平靜地環視房間,確認著自己的勞動成果,隨後拎起了剛剛收拾起來的一袋垃圾——黑色的塑膠袋並不是很沉,因為裡面大多是一些廢紙和空罐,但當把它們拎起來的時候,他仍然覺得這袋子頗有一些分量。
他拎著這袋需要丟棄的東西來到單身公寓的門口,開啟了那扇門。
漆黑而翻湧的濃霧一如既往,在門口起伏湧動,濃霧中彷彿隱藏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秘密,卻混沌得無法被理智探明。
站在這些翻湧的黑色濃霧前,周銘猶豫了一下,隨後抬起手,將那一袋垃圾扔進霧中。
在塑膠袋脫手的一瞬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想要把那袋子再拽回來的衝動,就彷彿那些廢紙和空罐是這個世界僅剩的寶物,而他是這個世界僅剩的賭徒,要死死保住這房間裡的每一克物質——然而這股衝動終究被他壓制了回去,他張開手,平靜地看著那塑膠袋落入大門的另一側,轉瞬消失在翻湧的霧氣中。
他知道,那些東西不會「抵達門的另一側」——只有他自身可以以「鄧肯」的身份抵達那個世界,除此之外的一切物質,在穿過大門的時候都會消失在那翻湧的霧氣中。
現在,那些該丟棄的東西已經徹底地消失在「房間之外的世界」了。
周銘擦了擦手,向前邁出一步,準備離開這個地方——在大門另一側,愛麗絲還在等著他吃晚飯。
但就在即將跨過大門的一瞬間,有某種微弱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電腦風扇轉速突然加快的聲響。
周銘瞬間停了下來,收回腳步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發出微光的電腦螢幕上,此前顯示著網路連線中斷和遠端伺服器未響應提示的介面正在閃爍,隨後那些提示文字突然消失了,而緊接著,頁面下方的載入進度條由紅色轉為綠色,並開始緩緩向前走動。
周銘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彷彿炸裂一般跳動,窒息般的感覺瀰漫在肺部,下一秒他便猛然關上了房門,轉瞬間衝到了自己的書桌前面。
瀏覽器介面下方的載入進度條還在向前走動,幽幽綠色彷彿緩慢且堅定蔓延的火光,而在那片原本空白的頁面上,真的出現了被載入出來的內容——
那是一幅圖片。
周銘死死盯著那正在逐漸浮現的圖片。
月球。
那似乎是在太空中的某個位置直接拍攝下來的視角,圖片上所呈現出來的,是正漂浮在黑暗宇宙中的月球,其灰白色的外表上遍佈著環形山形成的溝壑,彷彿許多怪異又明暗相間的紋路,哪怕不是什麼天文方面的專家,周銘也無比熟悉這幅經典的影像。
而他也再一次確認了,自己在提瑞安的辦公室中所看到的那幅圖畫所描繪的確確實實就是月球——細節上分毫不差,明顯只能是一個親眼見到月球的人在近距離仔細照著描摹才能描繪出的圖形。
周銘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身子向後靠去,表情如凝固般注視著那幾乎佔據了整個螢幕的月球影像,過了許久,他的目光才向上移動到自己剛才輸入在搜尋框裡的那行文字:
「濃霧之外的世界,還存在嗎?」
他沉默著,過了很長時間才突然從宛若石雕的狀態「醒來」,並飛快地拿過一旁的鍵盤,在搜尋框中輸入新的文字:
「這是回答?」
「這是誰給出的回答?」
飛快地打出這兩個問題之後,周銘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電腦螢幕。
然而沒有任何「人」給出回應,螢幕上也沒有出現新的圖案或載入條,只有游標在呆板地原地轉動著,像一隻緘默而呆滯的眼睛——在逐漸恢復低沉輕微的風扇轉動聲之外,他耳旁再次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與心跳聲。
片刻之後,螢幕上的月球影像因載入失敗而被重新整理掉了,介面重歸蒼白,只餘一行文字:
「網路連線中斷或遠端伺服器未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