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起航的人

山羊頭正在認認真真地掌舵,航海桌上,那大幅海圖表面飄蕩的濃霧正在一點點流動、消散著。

鄧肯在海圖前站了一會,目光掃過寒霜附近已經逐漸清晰起來的航線,隨後邁步來到了房間一角。

船長室那面造型古樸典雅的橢圓鏡子仍靜靜地掛在牆上,鏡中映照著房間裡的景象,而在陽光與陰影的交錯中,那景象看上去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影影綽綽。

鄧肯上前一步,曲起手指,輕輕敲了敲鏡面邊緣。

下一秒,那看似尋常的鏡子表面便驟然浮動起層層疊疊的朦朧光影,彷彿有無數的霧與煙塵在從鏡中世界瀰漫升騰,緊接著,那朦朧的光影中便浮現出了一個身影。

阿加莎——鏡中的守門人——出現在鄧肯面前。

「日安,船長,」鏡子中傳來了阿加莎略帶磁性的聲音,「很高興見到您。」

鄧肯點了點頭,隨口問道:「感覺如何?還習慣嗎?」

「感覺……還不錯,」阿加莎慢慢說道,「在剛剛‘轉移’到船上的時候,這裡龐大而空曠的鏡中世界讓我有些緊張,但或許是隨著我對這裡的逐漸適應,那些空曠的黑暗已經漸漸褪去了……我也試著和那位‘瑪莎’女士交流了一下,她告訴我許多作為‘映象’的技巧和知識,都很有用。」

鄧肯聞言揚了揚眉毛:「哦?你在這裡可以直接聯絡到瑪莎?」

「黑橡木號就遊蕩在附近海域的倒影中,在映象的世界裡,我與她是‘鄰居’,」阿加莎笑了起來,「這是很奇妙的體驗——鏡子中的世界既不連續,卻又處處相連,我可以從一面鏡子跳躍到另一面鏡子,也可以同時出現在許多鏡面中,或藏身於鏡子背後的廣闊虛無內……或許需要很多很多年,我才能完全搞明白這一切。」

鄧肯饒有興致地聽著這位「映象」向自己講述那超出一般人認知的、難以想象的「鏡中規律」,等到對方話音落下,他才輕輕點了點頭:「聽上去你很享受這個過程,這就好。」

阿加莎怔了怔,輕聲感慨:「……是啊,比我想象的好。」

船長室中一時間安靜下來,過了不知多久,鄧肯才突然打破沉默:「我想知道,是什麼讓你下了決心,要離開寒霜和失鄉號一起踏上旅途?這將是你此生最漫長的一次旅程,這艘船可能會去很多地方,遙遠的城邦,封鎖的秘境,靈界,幽邃,甚至亞空間……」

鏡子中的阿加莎沉思起來,她很認真地考慮著這個問題,過了好幾分鐘才慢慢開口:「我想,是在‘我們’一同下潛到那片黑暗深海的時候吧。」

鄧肯沒有開口,只是看著鏡子中的人,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

鏡子中的聲音再度傳來——

「我擁有阿加莎的一切記憶和情感,在那份記憶中,我在寒霜誕生,與親人朋友相伴,我學習和訓練,並接受教會的考驗,還有那些街道,那些老舊的鐘樓,那些年久失修……卻又很親切的一切,所有這些東西都在我腦海裡,清晰而又深刻,就像……自己親歷的一樣。

「但我們都知道的是,截至映象入侵的那一天,真正屬於‘我’自己的人生,其實只有三天。

「所以,當我的意識再度恢復,當我以映象的形式再次回到這個世界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我到底是守門人阿加莎,還是一個僅僅繼承了某人回憶的、重新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她停了下來,作為「映象」的她,雙目明亮,而那雙眼睛此刻正認真地注視著鏡子外的船長。

「您說得對,‘人’不能永遠作為另一個人的影子活下去。

「我曾經的幾乎所有人生記憶都來自另一個個體,但即便如此,那記憶中也有三天是屬於我自己的。

「但如果留在寒霜,那僅有三天的‘人生’遲早會被更加龐大、更加深沉的回憶掩埋,我無法割捨自己與那座城市之間的聯絡,無法迴避自己作為凡人的人性弱點——我註定會是一個影子,一個充滿遺憾的,被困在回憶中的影子,而且隨著時間推移……這遺憾遲早會變成憤懣和怨恨。

「我不能接受這種可能性。

「但在與您一同進行的那場‘深潛’之旅中,您對我說的一番話……讓我找到了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