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指向神祇

旋風裹挾著蒼白的塵煙,逐漸消失在鄧肯的視野中。

阿加莎離開了。

「我總覺得……她跟之前比起來有了很大變化,」直到最後一縷灰風都消失在空氣裡,凡娜才打破沉默,「尤其是她最後說的那些話——絕不像是曾經的‘守門人’會說出來的。」

「經歷會改變一個人,尤其是她所經歷的一切,」鄧肯淡淡說道,「而從另一方面,她如今所承擔的角色也已經不僅僅是‘守門人’,這注定了她一定要有所改變。」

凡娜有些好奇:「您似乎並不擔心?」

「因為她並未動搖——徹悟之後的人反而會更加堅定,」鄧肯隨口說道,「她是理智的,還不至於因為城邦的生存壓力就走上什麼偏執甚至錯誤的道路,她最後幾句話或許不那麼虔誠,但至少很清醒。」

凡娜一時間沒有回應,鄧肯則轉過頭,若有深意地看著這位年輕的審判官:「你擔心的其實並不是阿加莎,對嗎?」

「……我的信仰不允許我說謊,」短暫沉默之後,凡娜終於輕聲嘆了口氣,「是的,我是在擔心自己的狀態,從阿加莎身上,我看到的是同樣信仰動搖、言行叛道的自己。」

鄧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曾經我以為,只需要保持堅定的信仰和毫不退縮的鬥志,就能迎面解決一切問題,神明釐定了世界運轉的秩序,我們就如齒輪,在框架內安心運轉即可,但事實是……秩序竟如海中泡沫般脆弱,單純的信仰和鬥志都救不了我們的城邦,我們長久以來構築起的對世界的認知正在經受考驗……

「‘太陽’並非永恆,支撐現代文明發展的‘沸金’可能是古神的產物,眾神並不總能庇護城邦,深海之下則是任何宗教經典都未能描述和解釋的未知深暗——您的出現,更是顛覆了我在過去二十多年裡對亞空間的理解。」

「最後一條,我建議你仍持保留態度——其他幾條你說的倒是不錯,」鄧肯搖了搖頭,不緊不慢地說著,「人類對世界的認知本就是片面的,從一開始,我們就不該認為存在一套簡單且永恆的‘邏輯’,能夠粗暴地解釋世間一切,或許這種簡單且永恆的‘真理’本身是存在的,但它絕不是現階段的人類就可以理解的東西,那麼在這個基礎上,‘世界觀被顛覆’本就應該是文明前進過程中必不可少的環節。」

聽著鄧肯的話,凡娜下意識陷入了思索,她的神色漸漸複雜,片刻後彷彿自言自語般開口:「那眾神又在什麼位置?」

「我不知道,因為我還沒有直接跟祂們打過交道,或許遠遠地看過,但那還不足以讓我對祂們下定論,」鄧肯坦然說著,「不過我承認兩件事,第一,四神在這個世界確確實實是存在的,至少是作為一種客觀個體存在著,第二……祂們在至今為止的時間裡,都一定程度上庇護並引導著文明世界。」

凡娜臉上的神色一時間有些錯愕,因為在她迄今二十多年的人生中,這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種不包含任何善惡與敬畏的、如同品評物品般的方式去評價四神——這評價方式毫無敬畏,堪稱傲慢,然而當一個從亞空間返回的存在將它們說出口的時候,凡娜卻只覺得……

這些字句冰冷且精準,如某種衡量世間的尺子。

就在這時,鄧肯再次開口的聲音打斷了凡娜的思索:「凡娜,不要去考慮太多,你現在仍然信仰葛莫娜,不是嗎?」

「是的,我的信仰如一。」凡娜立刻說道。

「沒錯,你的信仰如一,阿加莎也仍然信仰著巴托克——而你們各自的神明也沒有因為你們思想上的變化就背棄你們,賜福依舊,這就說明你們此刻的思考也沒有背離祂們,」鄧肯很認真地說道,「思考並不一定導致異端,質疑同樣如此,思考與質疑之後仍舊選擇相信,這才是真正的虔信者——

「保持適當且健康的信仰,同時保持適當且健康的懷疑,嘗試瞭解這個世界,接受它與你所想象的並不一樣,接受自己認知中的狹隘與偏頗,接受自己的動搖——說句實話,葛莫娜都能接受你在失鄉號上對祂禱告,你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凡娜一驚,接著卻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了上城區的方向,看向寒霜最高處的那座寂靜大聖堂。

阿加莎此刻想必已經通過「灰風」返回了那所聖殿——她會回到自己的祈禱室中,然後在巴托克的聖像前繼續思考與「亞空間陰影」間達成的合作嗎?她會繼續思考城邦的未來,並做出「妨礙生存便是異端,除此之外萬事皆允」的結論嗎?

良久,她收回瞭望向遠處的目光,喃喃自語著:「……主不在乎?」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話,我不在乎,」鄧肯聳聳肩,「而從現有跡象上看,死亡之神和風暴女神也確實不在乎——祂們在乎的,可能是別的什麼。」

凡娜陷入了思索,一旁始終沒開口說話的莫里斯則忍不住輕聲感嘆了一句:「沒想到,您在信仰領域有著如此深刻的思考……我以為您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的。」

「怎麼會,只要是嘗試解釋這個世界的理論,我都一向很感興趣,」鄧肯表情十分認真,「比如現在,我就要去了解另一種嘗試解釋這個世界的‘信仰’了。」

看到凡娜與莫里斯臉上的茫然之色(愛麗絲除外,她就沒明白過),鄧肯微笑起來:「城邦中的事情暫時不必操心,接下來差不多該去看看那本‘褻瀆之書’了。」

雪莉睡著了——在寫到第四張口算題卡的時候。

鎖鏈輕微晃動的聲音在船艙中響起,阿狗小心翼翼地用一隻爪子扶著旁邊的黑鏈,一邊立起上半身,用嘴巴叼著毯子披在雪莉身上,又用另一隻爪子隨意扒拉了幾下桌上的口算題卡,以防止它們被雪莉的口水弄溼。

收拾的時候,阿狗的目光掃了一眼那些寫滿簡單加減乘除的卡片,動作微微停頓下來:「……竟然大部分還都算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