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靈一愣,下意識地撩了下頭髮:「你怎麼認出我的?」
——你姐不會用眼神徵詢我的同意,她會直接坐過來。
高陽沒解釋:「坐吧。」
青翎在高陽身旁坐下,挪動身體,拍了拍沙發:「嗯,看上去破,沒想到蠻舒服的,我姐挺會挑嘛。」
高陽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了?」青翎反問一句。
「當然能。」高陽說。
青翎嘆了口氣,不再繞彎子,語調也嚴肅了幾分:「高陽,時間還夠,你得休息一下,你這樣下去不行的。」
「我有休息。」
「別撒謊了,九寒說你好多天沒睡了,是他讓姐姐來找你。」青翎苦笑一下:「結果這差事交給了我。」
高陽眼簾低垂。
「高陽。」青翎語調放輕了些:「我能感覺得到,不僅僅是鍾赫跟朱雀她們,是不是還發生了別的什麼?」
高陽一頓,像被什麼擊中。
初雪的事,他沒跟任何人說起,就連王子凱都還不知道,只以為她跟白露走了。
高陽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開口,他一個字都不想提,也不敢提,好像這樣初雪就沒有離開……
他以前不懂,人為什麼要自欺欺人,他還以為他會不同,根本沒什麼不同。
可他此刻不能是高陽,必須是九嗣領袖,是大家的隊長。
初雪的離開本來就是該他獨自承受的,而不能成為大家耳中雪上加霜的壞訊息。
青翎微微嘆氣:「不想說就不要說,你只要告訴我,是不是還有其他事?」
高陽沉默許久,像個終於承認錯誤的倔強小孩,緩緩點了下頭。
真奇怪,僅僅只是承認,悲傷和自責似乎就化開一些,雖然並沒有絲毫的減少,但它們似乎不再那麼尖銳地橫亙在高陽的胸口了。
「不錯。」青翎頗為滿意,「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高陽不說話。
青翎故作輕鬆地笑笑,「別緊張,你要不回答,我還能挖你的心出來看不成?」
高陽察覺到青翎的循循善誘,但並不排斥。
「你問。」
「你為什麼會睡不著?」青翎說:「心裡再怎麼裝著事,都這麼久不睡覺了,總該睡一會吧,而且你不是會冥想麼,還有那個精神武裝。」
高陽抬起頭,疲憊的視線越過搖曳的篝火,踩過灰色的沙灘,迷失在魔法邊界內那並不存在的陰鬱海洋中。
過去半分鐘,就在青翎以為高陽會拒絕回答時,他輕輕開口了。
「因為害怕。」
「不是吧,你這話可別讓大家聽見,多動搖軍心呀。」青翎還是笑,聲音卻柔了幾分:「能讓神嗣害怕的東西,肯定很厲害吧?」
高陽又沉默了良久,淡淡說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空氣魚。」
「空氣魚?」青翎愣住了。
「它們沒有形狀,或者說,千變萬化,平時你很難看見它,它們隱藏在空氣裡,特別喜歡黑暗……」
高陽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我能看見空氣魚,很多很多,就藏在四周,游來游去,它們在等我睡覺。我只要一閉眼,一放鬆警惕,它們就立刻游過來,一點點吃掉我,等我醒來時,就什麼都不剩下了。」
青翎嘴唇微張,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完全聽懂了,於是反而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她沒法再故作輕鬆,眼角有些澀。
不知為何,只是看著高陽消瘦又蒼白的側臉,她就很想哭。
青翎深吸一口氣,用力掐一下自己的大腿,強行振作精神。
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臉上,她擺正身體,拿起旁邊的枕頭,用力拍了拍:「高陽,來,躺一會。」
「不了。」
「讓你躺就躺!」青翎態度強硬。
「我不困。」高陽回答。
「高陽,今晚的行動,多少人指望著你,多少命在你手上,你就算不對自己負責,也要對大家負責吧?」
高陽沉默。
青翎把枕頭放下,拍了拍:「過來,躺下,試一試,沒效果就算了。」
高陽不再緊繃,「謝了。」
他側過身體,枕在枕頭上。
「別側著,臉朝上,後腦勺朝下。」青翎說。
高陽照做,擺正身體,雙腿也放在沙發上,就像以前睡覺那樣——有多久,高陽沒有以這樣的姿勢入睡過了。
「閉上眼。」青翎說。
高陽努力閉上雙眼,想不到有一天,閉眼的動作竟然如此艱難。
「很好。」耳邊傳來青翎的聲音:「我知道,你肯定一閉上眼睛,就會有很多思緒,很多畫面,亂七八糟的,沒關係,任由它們出現,只要稍微抽出一點點注意力,陪我說說話,可以辦到吧。」
「雙後臺執行?」高陽說。
「哈哈,這個不錯的比喻。」青翎話音剛落,高陽便感覺到微涼、柔軟的觸感降落在太陽穴,那是青翎的手指尖。
「先幫你做個頭部按摩。」青翎說。
青翎的手指以高陽的太陽穴為中心,朝著四周擴散,先拜訪額頭,又佔領眉心,還不時發表著看法:「才多大啊,眉頭就皺巴巴的,就不能捋平點麼?」
青翎語調輕鬆地嫌棄著,手指沒停下:「不行呀,再這樣下去,你會老得很快的,法令紋啊、抬頭紋啊,魚尾紋啊,還不到三十歲,就變成小老頭了,直追賈博士……」